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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 国王每天下午三点都来找她

国王每天下午三点都来找她

Chapter 9 of 12 · 8,418 words · Free

凡是认识曼特农夫人的人,都承认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她长得美,人也聪明,看人看事都准,聊天时又得体又招人喜欢。不管她走到哪儿,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到她身上。

她对分内的事尽心尽力,还受着很深的宗教信念的约束。看到路易十四做些她觉得配不上国王身份的事,她偶尔也会开口,说出的话大胆得让人吃惊。可她的话又温柔又坚定。起初国王被她的直率吓了一跳,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心底里佩服她。

每天下午三点,路易都会来到曼特农夫人的房间。

他在扶手椅里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做绣活儿。

有时候他们聊几句。

有时候两个人就这么享受沉默。

偶尔,会有人在一旁大声朗读拉辛的悲剧。

国王特别喜欢引曼特农夫人聊这些戏。

“你觉得这场戏写得怎么样?”

“写得很美,陛下。”

“那里面的人物呢?”

“这个人物很可信,那一个嘛,我觉得差一些。”

路易听了就笑,接着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下去,显然很享受听她那些有见地的看法。

国王开始厌倦宫里的日子了。他这一生,轰轰烈烈的爱情经历过,最深沉的悲伤经历过,大部分的野心也尝过了。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安宁。

他在一个女人身边找到了这份安宁。她聪明、通情达理、为人谦和,而且从来不急着插手什么事。

哪怕路易当着她的面和卢瓦侯爵商量国事,她也一声不吭,除非国王直接问她的意见。

就算是问了,她也答得小心翼翼,绝不自作主张地教国王该怎么做。

太子妃和国王的忏悔神父

王后去世以后,太子妃成了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

可她一直闷闷不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劝都不肯出门。

曼特农夫人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深受国王的忏悔神父拉雪兹神父的影响。

拉雪兹神父在大家眼里是个正直、尽责的人。可他认定天主教会“利益”高于一切,狂热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其实,法国的新教徒被天主教徒迫害,已经有几代人的历史了。

经过多年的流血冲突,路易十四的祖父亨利四世终于明白,法国离不开新教徒的支持。亨利四世自己从小就是新教徒养大的。

于是,一五九八年四月,他颁布了著名的《南特敕令》。

这份敕令给新教徒的权利,在当时人看来,宽厚得惊人。

他们可以自由信仰。

他们不会仅仅因为信新教就受到惩罚。

在某些地方,他们可以公开做礼拜。

最高等级的新教贵族,可以在自己的城堡里举行宗教仪式。

等级低一些的贵族,只要参加的人不超过三十个,也可以私下举行仪式。

新教徒还能担任公职。

他们的孩子能上公立学校。

他们的病人能进医院治病。

他们的穷人能领到公共慈善的救济。

在某些地方,他们可以出版书籍,可以办四所神学和科学学院,还可以召开宗教会议来管理自己的教会。

天主教会气得要命。

教皇克莱芒八世亲自斥责了这种宗教自由的做法。

“这种法令怎么能容忍?”据说他这样喊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可憎的法律。”

那时候,法国大约有七百六十座新教教堂。

巴黎一座都没有。

住在首都的新教徒,不管穷的富的,想公开做礼拜,都得跑到大约十五英里外的小村子阿布隆去。

《南特敕令》甚至可能搭上了亨利四世的性命。

刺杀他的凶手拉瓦亚克,往他胸口刺了两刀。

审讯的时候,拉瓦亚克说出了自己的动机:

“我杀国王,是因为他跟教皇开战。跟教皇开战,就是跟上帝开战,因为教皇就是上帝。”

敕令暂时保住了

亨利四世遇刺后,新教徒吓得要命。

他们担心《南特敕令》马上就会被废除,担心圣巴托罗缪之夜那样的大屠杀会重演。

结果没有。摄政的玛丽·德·美第奇和宫廷很快发布诏令,确认了这份敕令继续有效。

当时路易十三才八岁半。

等他长大后掌了权,耶稣会士们极力怂恿他消灭新教徒。

可新教徒的实力太强,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他们手里有大约两百座设防城镇。

法国最显赫的贵族里,有几位就是他们的领袖。

他们的士兵以勇敢闻名。

他们的教会背后,站着大约四十万能拿武器的男人。

政府担心,突然动手会把他们逼到拼死反抗的地步。

即便如此,路易十三在位期间,王军和新教军队之间还是爆发了一次又一次血战。

拉罗谢尔的噩梦

新教徒,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胡格诺派,打得实在太顽强,路易十三最后只好放弃用武力消灭他们的打算。

一六二二年十月,他同意确认《南特敕令》。

可和平没有持续多久。

刀还没收进鞘里,又拔了出来。

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在法国各地厮杀。

整整七年,国家被暴力、残酷和苦难撕得四分五裂。

其中最出名的一场仗,是一六二七年的拉罗谢尔围城战。

在那里,胡格诺派做出了最顽强的抵抗。

城里的人吃尽了难以想象的苦头。

三分之二的人口死了。

大街小巷和房子里,堆满了来不及埋葬的尸体。

活下来的士兵瘦得只剩骨架,连武器都几乎举不起来。

一六二八年十月二十八日,拉罗谢尔终于投降。

这场战争和拉罗谢尔的陷落,让新教徒元气大伤。

他们丢掉了许多特权,人数和政治影响力也一落千丈。

但《南特敕令》的主要条款,仍然有效。

国王的态度悄悄变了

一六六二年,已经成为国王的路易十四看上去还愿意保护新教徒。

他得到过他们的支持,也公开承认了这一点。

“我们的新教臣民向我们证明了他们的感情和忠诚,”他说,“因此,他们将继续享受《南特敕令》的保护。”

头一年,路易还派了两名专员去各省巡视,检查敕令有没有得到遵守。

一个是天主教徒。

另一个是新教徒。

乍一看,这很公平。

可其实大有区别。

那位天主教专员,通常是个有钱有势的政府大员,坚定地站在天主教会一边。

那位新教专员,一般是个没多大影响力的穷乡绅。

有的胆子小。

有的容易被吓住。

还有的,早就被宫廷偷偷收买了。

曼特农夫人的两难

新教徒曾经指望曼特农夫人能保护他们。

毕竟,她的祖父阿格里帕·多比涅,是最有名的加尔文派捍卫者之一。

她自己直到十六岁,都还是个新教徒。

可是,路易十四在天主教上越来越狂热。

他盼着用自己对教会的虔诚,来抵消自己的罪过。

曼特农夫人非常清楚国王多么讨厌新教徒。

她也清楚,要是想保住自己在国王面前的影响力,她就必须藏起自己的新教背景,支持他的宗教政策。

即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点怜悯——对那种她年轻时曾经信过的信仰。

一条接一条的恶法

路易十四一边不停地对欧洲各国的新教政权说,他会尊重《南特敕令》,一边开始一道接一道地颁布违背敕令的法令。

一六八〇年,新教徒被赶出了几乎所有公职。

他们不能再当医生、律师、药剂师、书商、印刷工,甚至连护士都不能当。

有些地区,新教徒几乎占了全部人口,这条法律根本没法执行。

而在别的地方,它引发了骚乱和流血。

接着又是一道法令。

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不许通婚。

天主教仆人不能在新教徒家里干活。

新教徒也不能给天主教家庭做工。

限制一条接一条。

一六八〇年六月十七日,路易下了一道尤其让人不安的命令:

“我们希望我们的新教臣民,不论男女,年满七岁者,皆可自由改信天主教。其父母及亲属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

后果非常可怕。

一个心怀恶意的人,可以去法院声称,某个新教孩子画了十字,亲了圣母像,或者说了一句想当天主教徒的话。

光凭这个,孩子就可能被从父母身边带走。

孩子会被送进修道院。

然后,父母还得掏钱供这孩子读书。

连曼特农夫人自己都用这条法律对付过亲戚——她从德·维莱特侯爵手里,带走了他的孩子。

不肯改教,就要付出代价

又一道法令,给愿意改信的人发好处。

改信天主教的人,债务可以缓三年再还。

免税两年。

还暂时不用给士兵安排食宿。

不肯改信的人,待遇正好相反。

他们的税加重了。

他们得给双倍的士兵提供食宿。

连生病都成了迫害的借口。

新教徒一病重,官员就被派上门,趁着人病着劝他改教。

医生要是没上报这种病人,会被重罚。

新教牧师被禁止在布道时提到这些法令。

再后来,政府走得更远了。

如果改信天主教的人又回到新教,还被新教教会接纳,他的财产会被没收。

他会被流放。

接纳他的那家教会,会失去公开做礼拜的权利。

好几座新教教堂,就是在这条法律下被拆毁的。

龙骑兵进了家门

最残忍的手段之一,是把士兵派到新教徒家里住。

一六八一年三月,卢瓦侯爵给普瓦图的总督马里亚克写信:

“国王对您省里的改信人数非常满意,”他写道,“他希望您继续把这件事抓紧。”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指示:

“骑兵的主力及其军官,应该住到新教徒家里去。”

“如果按公平分摊,一家新教徒该住十个兵,那就让他们住二十个。”

马里亚克照办了。

他往一个个新教徒家里,派了四到十个龙骑兵。

士兵们没有接到公开的命令去杀人。

他们接到的指示是:把日子搞得让新教徒实在过不下去,直到他们放弃信仰为止。

这就成了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龙骑兵迫害”。

士兵们把恐吓和折磨当成一种“劝说”手段。

他们的手段极其野蛮。

他们逼新教徒去亲绑在武器上的十字架。

谁要是不肯,十字架就可能被怼到他脸上,或者戳在他胸口上。

孩子挨的打跟大人一样重。

老人也得不到一点怜悯。

士兵们用刀背和火枪托打人。

有的人被打得太狠,落下了终身残疾。

对这些迫害,曼特农夫人几乎没做什么来阻止。

更糟的是,她高高兴兴地接下机会,用从被逼害的新教徒手里抢来的财产,给自家人捞好处。

她哥哥被许诺了一笔十万八千法郎的钱。

在当时,这笔钱的购买力,比现在同样数字的钱要值钱好几倍。

法国关上了国门

政府接着又宣布:新教徒不准离开法国。

谁想逃跑,一旦被抓,就要被罚去当一辈子划船的苦役。

法国各地都在搜查新教的书。

一搜到,就烧掉。

有人提醒国王,说有两百多万法国新教徒正在他的政策下受苦。

路易冷冷地回答:

“为了让所有臣民重新回到天主教的怀抱里,我宁愿用一只手砍掉另一只手。”

有些地方,迫害实在太过分,新教徒终于拿起了武器。

他们被屠杀。

房子被烧掉。

有些人被拷打很久之后处死。

一六八五年九月,卢瓦侯爵得意洋洋地报告改信的人数:

“波尔多地区发生了六万起改信,蒙托邦有两万起。”

他说改信进行得这么快,要不了多久,就几乎不会有新教徒留下了。

诺阿耶公爵的预测更夸张:

“尼姆地区大约有十四万新教徒,”他写道,“我相信,到月底,一个都不会剩。”

敕令被废了

一六八五年十月十八日,路易十四终于签署了《废除南特敕令诏书》。

他的忏悔神父和天主教会其他掌权的大人物,都极力怂恿他走这一步。

诏书开头宣称,国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我们那些自称改革宗的大多数臣民,都已经皈依了天主教。”

所以,诏书宣布,《南特敕令》不再需要了。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毁灭性的。

整个法国,新教的礼拜被禁止。

每一位新教牧师,都被勒令在十五天内离开法国。

不肯走的,送去当苦役。

放弃新教、改回天主教的牧师,薪水可以比原来高三分之一。

父母被禁止向孩子传授新教信仰。

每个孩子都要由天主教神父洗礼、教育。

已经逃出法国的新教徒,被勒令四个月内回来。

不回来,财产没收。

任何想离开法国的男男女女,一旦被抓,终身监禁。

几十万人背井离乡

后果是灾难性的。

这场迫害造成的苦难,大得几乎无法衡量。

它也给法国自己,重重地捅了一刀。

几十万人不肯放弃信仰,尽管他们知道,坚持信仰可能意味着失去家园、财产、自由,甚至生命。

废除敕令仅仅一年后,沃邦元帅写道:

“法国失去了十万居民,六千万金币,九千名水手,一万两千名受过训练的士兵,六百名军官,还有它最繁荣的产业。”

从那以后,路易十四的运势,肉眼可见地走了下坡路。

法国有两三百万新教徒。

诏书的执行极其严酷。

可还是有很多天主教徒,暗暗同情新教徒邻居,帮他们逃跑。

难民从各省涌出来。

当新教牧师和他们的会众抵达异国他乡,他们的遭遇在欧洲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欧洲各国的新教政权,齐声谴责这种残忍。

路易想拦住这场大逃亡。

城门口设了岗哨。

桥梁有人盯着。

渡口有人守着。

通往边境的路上,士兵来回巡逻。

成千上万的人被抓住。

可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逃了出去。

有的人拔剑硬冲,杀出一条血路。

有的人从心软的、信奉天主教的省长手里拿到了通行证。

有的人收买守兵。

还有的人趁着夜色偷偷上路。

他们把自己打扮成商人、朝圣者、卖念珠的、仆人、乞丐。

很多人躲在山洞里,从一个藏身处转移到另一个藏身处。

成千上万的人冻死、饿死、累死在路上。

成千上万的人被枪杀。

成千上万的人被抓,关进监狱或送去划船。

马赛的苦役船里,塞满了新教囚犯。

其中有不少是法国最有头有脸的人——法官、贵族、学者,还有其他知名人物。

国王开始慌了

最后,事态的严重性把路易十四自己吓着了。

新教国家——英国、瑞士、荷兰、普鲁士、丹麦、瑞典——纷纷向难民敞开大门。

他们提供吃的、住的、钱,还有其他帮助。

这些国家的慷慨,成了欧洲宗教慈善的典范之一。

没人确切知道有多少新教徒逃出了法国。

伏尔泰估计,将近五万个家庭离开了王国,后面还跟着更多。

新教牧师安托万·库尔估计,人数多达八十万。

就连一位反对新教徒的天主教作家,在翻完档案之后,也估计大约有二十三万人移民出境。

其中包括大约一千五百八十名牧师、两千三百名长老、一万五千名贵族。

逃跑途中死了多少人,同样说不清。

历史学家西斯蒙第认为,死去的人数跟成功逃走的人数大致相当。

他估计总数在三十万到四十万之间。

孩子和书,都不放过

废除敕令之后,迫害并没有停止。

新教父母被迫把孩子送进天主教学校。

神父们给孩子灌输天主教教理。

不久又一道法令下来。

五到十六岁的孩子,只要父母“涉嫌”是新教徒,就可以被带走。

孩子们被塞进天主教家庭里。

官员们还在法国各地搜刮支持新教信仰的书。

搜到一本,毁一本。

许多珍贵著作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连《圣经》都被没收、烧毁。

森林里的秘密祷告

可迫害没能彻底摧毁千百万人的信仰。

抵抗慢慢回来了。

连路易十四有时都被自己士兵的残暴吓到,下令他们收敛一些。

在那些新教徒曾经占多数的省份,执行新法律格外困难。

逃不出法国的人,想尽办法继续信自己的教。

有些人被迫做出虚假的公开改教。

可暗地里,他们聚在森林里、山顶上、偏远的山谷中。

有些新教牧师甚至悄悄回到法国,去服侍这些隐藏的会众。

这种礼拜极其危险。

他们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耶稣会还嫌不够

当国王、大臣和耶稣会士们得知新教的礼拜还在继续,他们暴跳如雷。

一六八六年七月,政府宣布:回到法国的新教牧师,一律处死。

谁窝藏他们,或者帮他们任何忙,终身罚去划船。

谁抓到一名新教牧师,赏五千五百利弗尔。

谁被发现参加秘密的新教礼拜,也可能被判死刑。

士兵被派到全国各地,去搜捕这些藏起来的会众。

伏尔泰后来把这件事形容为一场“大围猎”。

每当士兵听到遥远的森林或山沟里传来祈祷声或新教赞美诗,他们就发起攻击。

男人、女人、孩子被射倒。

还有人被刀砍倒。

有些袭击中,三四百人倒在血泊里,尸体没人埋葬。

连垂死的人都不放过。

如果一个病重的新教徒拒绝领天主教圣事,却挺了过来,他的财产会被没收,他会被终身送去划船。

如果他死了,他的遗体可能得不到体面的安葬。

可能被拖走,扔进沟里,让乌鸦啄食。

天主教徒也看不下去了

许多有良知的天主教徒,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坏了。

他们不能接受,有人打着他们信仰的旗号干出这种事。

欧洲各国的新教国家愤怒地发声。

就连法国政府自己也意识到,局面已经收不住了。

法国总不能把两百万人全杀了。

监狱已经人满为患。

苦役船塞得超出容量。

成千上万的囚犯,最后被运往美洲殖民地。

就连法国国内,也有天主教徒站出来抗议。

冉森派谴责了这场迫害。

格勒诺布尔和圣蓬的主教,指示各自教区的神父:不要强迫新教徒领圣餐。

他们命令神父们避免使用暴力。

许多有同情心的神父拒绝当告密者。

还有一些人拒绝用“临死前改教”去折磨垂死的新教徒。

可是,耶稣会士和大部分天主教神职人员,仍然要求更狠的手段。

她什么都知道,却不敢开口

曼特农夫人被这些暴行深深困扰着。

她看到了苦难。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她不敢公开违抗国王。

路易十四自己也开始害怕国际反应。

新教欧洲怒不可遏。

可他的骄傲让他没法承认自己犯了大错。

他受不了推翻一项自己曾经那么自信地推行的政策,那太丢脸了。

所以他拒绝后退。

一六八六年四月十三日,他又下了一道诏书,郑重确认废除《南特敕令》。

那些残酷的法律,一条都没有废除。

蒙特斯潘夫人必须走

与此同时,路易十四还有另一桩麻烦。

他对曼特农夫人的感情越来越深。

同时,他对蒙特斯潘夫人已经彻底厌烦了。

他想让她离开宫廷。

可他又没有勇气亲自开口。

于是,他请曼特农夫人去传话。

曼特农夫人怕极了这个差事。

她想了个办法,说服蒙特斯潘夫人的哥哥维沃纳侯爵,去跟他妹妹说。

维沃纳请妹妹上车,陪他坐马车出去转转。

一路上,他半天没敢说正题。

最后,他终于直说了:

“你必须自愿离开凡尔赛,而且永远不要再回来。”

“否则,国王会下令逮捕你,让警察把你带走。”

蒙特斯潘夫人当场炸了。

她知道,自己跟路易的感情在慢慢变淡。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被逮捕、被赶出凡尔赛。

她哥哥很冷静,也很坚定。

很快她就明白了,发火没用。

她很有钱,但国王还是给了她一笔每年六十万利弗尔的巨额年金。

在当时,那可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

蒙特斯潘夫人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等她再抬起头时,嘴唇发白,声音发抖。

她没有哭。

可她的呼吸很重。

她下了决心。

她把披肩裹紧,对哥哥说:

“送我回凡尔赛。”

“我要去把我的钱、珠宝和文件都收拾好。”

然后她又说,为了家人,她会听他的劝,离开。

国王来摊牌

他们回到了宫里。

曼特农夫人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间。

维沃纳侯爵跟过来,告诉她,事情办成了。

她这才去告诉路易。

蒙特斯潘夫人回到自己房间,大约只过了二十分钟,门突然开了。

路易十四没有通报就走了进来。

他面带微笑。

他好像很满意,事情这么轻松就安排妥了。

在他眼里,那段支配了他大半辈子的、长达十八年的关系,如今只是一桩麻烦事。

他开口说话,像是在向她道贺:

“你做出了明智的判断。”

“你也明白,十八年了,是该分开的时候了。”

然后他开始说起他们的孩子。

他把孩子当成自己的财产来安排:

“我会为他们安排好一切。”

“我已经让法律承认了他们亲王的身份。”

他甚至解释了,为什么蒙特斯潘夫人的名字不能正式登记为他们的母亲:

“你还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接下来,是最残忍的部分:

“既然孩子现在是亲王了,他们自然会留在宫里。”

他顿了顿。

“你嘛,可以时不时来看看他们。”

最后,他又给了她一条建议:

“你应该给你丈夫写封信。”

那个被她抛弃了十八年的男人,在法律上仍然是她的丈夫。

路易建议她,去求丈夫重新收留她:

“你可以告诉他,你打算回去过正经日子。”

她的愤怒

蒙特斯潘夫人难以置信地听着。

她勉强忍住,直到国王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您这种冷漠,让我吃惊。”

“一位以慷慨自居的国王,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她为了取悦您,把一切都牺牲了。”

“两年来,您身边有其他女人,把我冷落在一边。”

“我从来没有公开抱怨过。”

“我忍气吞声。”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我却要像罪犯一样被赶出宫廷?”

她深吸一口气。

“不过,我承认,这里的生活已经让人没法忍受了。”

“我身边围着的那些人,他们的背叛和欺骗,让我的处境变得可憎。”

“我愿意答应,永远不再出现在您面前。”

“但我有一个条件。”

“那个抢了我位置的女人,也必须离开。”

国王为曼特农夫人辩护

国王的脸沉了下来。

他怒不可遏。

“欧洲的国王们,都不敢在我的宫殿里跟我谈条件,”他说,“你也不行。”

然后他开始为曼特农夫人辩护:

“你骂了那么久的那个女人,出身跟你一样高贵。”

“当初,是你先把她领进这座宫殿的门的。”

“你这样做,等于把温柔、智慧和美德带了进来。”

“你逮着机会就说她坏话。”

“她呢,正好相反。”

“她一直在替你辩护,替你开脱。”

“她会继续留在宫廷附近——她祖上保卫过这座宫廷,如今她的明智之言又在支撑着它。”

他直视着蒙特斯潘夫人:

“我本来想让你体面地离开,免得发生什么让你更恼火的事。”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满是讥讽:

“不过,你想留就留吧。”

“留下来吧,你好像挺喜欢看大灾难的。”

“两天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在这里比任何时候都多余。”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曼特农夫人要取代她了。

而且,她很可能就要成为国王的妻子。

这个发现像一把刀,刺穿了蒙特斯潘夫人。

她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路易没有伸手扶她。

他只是不耐烦地看着,等她的侍从们冲过来照顾她。

她终于醒过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国王说的:

“这实在让人受不了。”

“她今天就必须离开王宫。”

一个母亲的绝望

蒙特斯潘夫人被愤怒和绝望淹没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把小甜点刀上。

她一把抓起来。

她挣脱侍从,冲向自己最小的孩子——小图卢兹伯爵。

国王正拉着那男孩的手。

孩子就要被从她身边带走了。

她举起了刀:

“好,我走,我离开这座宫殿。”

“但先——”

话还没说完,门猛地开了。

曼特农夫人进来了。

她好像早就料到会发生可怕的事。

她立刻冲向蒙特斯潘夫人。

一只手夺下了刀。

另一只手,把孩子推开,护到安全的地方。

侍从们抓住了蒙特斯潘夫人。

路易踉跄着退到壁炉边。

他捂住脸。

然后,被几乎控制不住的情绪淹没,他哭了起来。

那把刀划伤了曼特农夫人的手。

她拿手帕把伤口缠起来。

蒙特斯潘夫人还处在半昏迷状态,看着她,低声说:

“夫人……”

“如果十四年前,我肯相信国王当时告诉我的那些话,今天我的命,就不会捏在你手里了。”

泪水涌上曼特农夫人的眼睛。

她难过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

然后她拉起蒙特斯潘夫人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什么也没说。

转身离开了房间。

国王跟在她身后。

蒙特斯潘夫人彻底垮了。

“求求你们,”她哀求道,“别这样丢下我。”

可路易连头都没回。

这场冲突带来的冲击,让蒙特斯潘夫人发起高烧。

一连好几天,她病得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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