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森林:活着的乳齿象和巨人
我们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骨海里跋涉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好奇心推着我们一直往前走。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总觉得这片巨大的地下世界还有更多让人不敢相信的东西——尤其是能让叔叔这种科学家都目瞪口呆的奇迹。
说实话,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脑子里随时都在等着冒出什么新的、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片巨大的中央海早就被我们甩在身后,消失在白骨平原上起伏的丘陵后面。叔叔还是老样子,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担心迷路,一个劲儿催我往前走。
我们默默走着,周围弥漫着一层奇怪的、泛着电光的亮光。
我说不清这光是从哪儿来的。它好像无处不在,均匀地洒在每一座山丘、每一块岩石、每一个远处的景物上。这里没有明确的光源,什么东西都不投下影子。
这光简直就像热带正午的太阳——夏天正午那种垂直照射下来的阳光,把整片大地照得亮堂堂的。
就连雾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的岩石、连绵的山脉、模糊的森林轮廓,全都笼罩在这层均匀得可怕的光线里,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几乎像超自然的景象。
我们俩活像是霍夫曼笔下的奇幻人物——那种不知怎么就丢掉了自己影子的角色。
又走了大约一英里,我们来到一片巨大森林的边缘。
这和我们之前在海港附近见过的那些蘑菇森林完全是两回事。
这是第三纪的植物,古老得惊人,茂盛得惊人,正以它全部的远古辉煌生长着。
头顶是一棵棵高耸入云的棕榈树,品种是现代社会完全没见过的。还有巨大的化石棕榈、松树、紫杉、柏树,以及数不清的其他针叶树。藤蔓植物缠绕其间,把一切都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几乎无法穿行的网。
脚下是厚厚的苔藓和蕨类,像一块柔软的地毯。
清澈的小溪在树根间潺潺流过。
不过,要说这些树荫凉,那可真是在骗人——这里根本没有阴凉。
溪边还长着一些小型的树状灌木,跟当今世界最炎热地区的植物差不多。
可这片壮丽的森林有个大问题——它没有颜色。
没有太阳温暖的光芒,每一株植物都变得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所有的东西都是一种褪了色的褐色调。
叶子完全没有我们在地面上认识的那种绿色。
花也一样古怪。它们在地质第三纪时代曾经开得漫山遍野,如今却既没有颜色,也没有香味,看上去就像一张张在空气里暴露了几百年的纸。
叔叔大步流星地走在巨树下面。
我跟着他,但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甩不掉。
如果大自然能长出这么巨大的植物,那这里的动物会是什么样?
如果有和这些树一样巨大的哺乳动物,那它们恐怕极其危险。
好几个林间空地上,倒下的树已经慢慢腐烂,我注意到那里长着许多豆科植物和其他能吃的灌木。
这正是最容易吸引大型食草动物的植被。
接着,我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来自世界完全不同地区的树木,竟然肩并肩地长在一起。
橡树旁边立着棕榈树。澳大利亚的桉树靠在挪威的高大松树上。北方的白杨和纽西兰的贝壳杉混在一起。
就好像有人把全世界各个大陆的植物全收集起来,一股脑扔进了这片不可能存在的森林。
地面上任何一个植物学家看到这一幕,恐怕都要疯掉——所有关于自然界的规则,在这里似乎全都被推翻了。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我一把抓住叔叔的胳膊。
"等等!"
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那道奇怪又均匀的光,让我连树林深处最细小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盯着远处的一片空地。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我意识到,我没有看错。
我确实看到有巨大的动物在树下移动。
"叔叔……"
"你看到什么了?"
"看那边!"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一群巨兽正缓缓穿过森林。
是乳齿象。
不是化石。是活的乳齿象。
它们和1801年在北美俄亥俄河泥泞的河岸上发现的那种巨兽化石,长得一模一样。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庞然大物用长鼻子扯下大把大把的树枝。它们的鼻子在树丛间翻卷扭动,像一支由巨蛇组成的大军。我们能听见它们巨大的象牙撕扯树根、撞断树木的声音。树枝咔嚓咔嚓地断。大堆大堆的树叶和鲜嫩枝条,消失在它们巨大的嘴巴里。
我曾经做过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梦见远古世界复活了,第三纪和第四纪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现在,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我们正身处地球深处,孤零零的两个人,周围全是一群史前巨兽。
而我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叔叔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群巨兽,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走。"
"去哪儿?"
"走近点,我们好好看看它们。"
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不行!"
他想把我拽过去。
"我们手无寸铁,"我说,"你觉得我们要是走进那群巨兽中间,会发生什么?"
叔叔皱起眉头:"我们必须观察它们。"
"就在这里观察!"
我拦住他:"求你了,叔叔。我们不可能在激怒这种生物之后还活着离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亨利……"
"怎么了?"
"你错了。"
"哪里错了?"
"看那边。"
他指向树林深处:"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我瞪着他:"一个人?"
"对,"他压得更低了,"一个人。"
我又看了一遍。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拼命想说服自己,叔叔是把什么动物错看成了人。
可紧接着,我也看见了。
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一棵巨大的树干旁,靠着一个人影。
或者说,至少是个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他是这个地下世界的奇异生物——一个巨大的牧人,正看守着那群庞大的乳齿象。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化石。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
一个能指挥、驱使这些巨兽的巨人。
他身高超过十二英尺。脑袋大得像水牛的头,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团乱蓬蓬的毛发。那毛发垂下来,形成一道浓密的鬃毛,很像远古大象被认为长有的那种长毛。他一只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树枝,权当牧羊杖。
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我们震惊得连呼吸都不正常了。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那个巨人随时都可能看到我们。
"我们得走。"我小声说。
叔叔没回答。
"快走!"
我抓住他的胳膊:"走吧!"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反抗。
我们拔腿就跑。
十五分钟后,我们远远逃离了那个可怕的生物。直到那时,我们才敢放慢脚步。
即使到了今天,过了这么多个月、这么多年,我冷静地回想起这件事时,仍然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们该相信什么?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我们的耳朵骗了我们。一定是我们的眼睛开了个玩笑。
地球深处不可能住着人类。
怎么可能有一整个种族生活在地下,却从不知道地表上还有人类?他们怎么可能一代又一代地活下去,和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接触?
这太荒谬了。荒谬透顶。
我可以勉强接受这样的可能——我们看到的是某种身体像人的未知动物。也许是某种远古猿类,来自最早的地质年代,就像拉泰先生在桑桑化石层中发现的那种生物。这个解释虽然听着奇怪,但至少是可能的。
可我们看到的那个生物,比任何已知动物都要高得多。
不过,也许它真的是一只巨大的史前猿猴。这个我或许能相信。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巨人?
还和一大群史前巨兽一起,深居地球内部?
不。这实在太离奇了。简直骇人听闻,让人没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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