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深处的大海
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见。
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突然见到亮光,眼睛几乎承受不住,我只好又闭上了眼。
等我终于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一切,远超我的想象。
“海——是大海!”我叫了出来。
“没错,”叔叔得意地回答,“这是中央海。以后谁也不能否认,是我发现了它。所以,我有权给它命名。”
他说得对。
我们面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巨大水域,辽阔得让我看不到尽头。也许它是一片湖,也许是一片真正的海。
海岸线弯弯曲曲,铺满柔软的金沙和数不清的小贝壳,其中有些贝壳,属于早已从地球上消失的古老生物。
海浪一刻不停地涌上沙滩,声音又怪又沉,在这巨大的地底洞穴里显得格外有力量。
一阵轻风掠过清澈的水面,掀起细浪,把水珠溅到我脸上。
头顶上方,巨大的岩壁和岩顶高得吓人。头顶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但我们站着的这片沙滩,却意外地宽阔。
悬崖、石角、高耸的海岬包围着这片海。亿万年来海浪不断拍打,它们的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滑。
远处的岩石,渐渐隐入一层薄雾之中。
这真的是一片海。
但它和我见过的任何海都不一样。
它寒冷、粗野,带着一种可怕的荒蛮。
有一件事让我格外困惑。
我怎么会看得见这一切?
我们深处地下,四周本该一片漆黑,可眼前的一切,竟亮得像白天一样。
但那光完全不像阳光。
没有金黄的暖意,没有刺眼的明亮,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
那光苍白、清冷,白得怪异,还在不停地闪烁。
我和叔叔很快意识到,这一定是某种电光,有点像极光,只是在这里永远不会消失,亮得足以照亮整片地下海洋。
我们头顶那巨大的穹顶,仿佛盖着一层云。
浓密的水汽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不断变换形状。
我本来以为,这么深的地下,巨大的压力会让蒸发无法发生,可这里偏偏形成了云。
电流在云层间流动,织出惊人的光带。
一转眼,远处的岩石被阴影吞没。
再一转眼,两朵云之间又射出一道耀眼的光。
很美,却不带来一丝热气。
整幅景象,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头顶没有缀满星星的蓝天,只有一片巨大的黑色花岗岩,沉沉压着,仿佛连我的脑子也跟着发沉。
这时,我想起一位英国船长提出的老理论。
他猜想,地球是个巨大的空心球体,空气被困在里面,靠大气压力保持发光。按他那套古怪的理论,还有两颗叫“普鲁托”和“普洛塞庇娜”的星星,在这个空心世界里运转。
万一那位老船长说对了呢?
我们确实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空心空间里。
我看不出它有多宽。海岸线向两边延伸,最终消失在远方。
我也说不清这片海有多长,远处的地平线罩着一层厚厚的雾气。
至于洞穴的高度,更是无法测量,头顶的岩顶离我们至少有好多英里。
抬头望去,我甚至分不清穹顶究竟从哪里开始。
最低的云层,飘在离我们差不多两千码的高空。
我只能叫它“洞穴”,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词。
它的规模与那种骇人的美,超出了人类语言能描述的范围。
也许,这是地球冷却时,内部大片区域坍塌形成的。
我读过世上一些最著名的洞穴,但没有一个能和这里相比。
洪堡考察过的哥伦比亚瓜查罗大岩洞,在它面前就像一个小洞。
肯塔基那座巨大的猛犸洞,同样不值一提。
而我面前,是一个装着云、奇怪的电光,还有一片辽阔地下海洋的洞穴。
只有想象力,才能真正表达出它有多大。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涌动的感受,找不出词来形容。
我几乎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另一个星球上的居民,第一次来到地球。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想描述我看到的东西,可普通的语言根本不够用。
于是我只能看着。
出神。
猜想。
赞叹。
而在这一切惊叹之下,我压不住心里的恐惧。
可奇怪的是,看到这个新世界,我的力气似乎也回来了。
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这里古怪的空气也让我精神一振。空气浓稠却充满活力,每吸一口,都有一种陌生的清新灌进肺里。
在黑暗压抑的隧道里被困了四十七天之后,能呼吸到这种带咸味的海风,真是说不出的享受。
这让我想起站在地面上、大海边的日子。
叔叔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完全变回了平时的他。
“怎么样,”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欣赏这片地下海,然后开口说,“你觉得有力气走一走吗?”
“当然有,”我立刻回答,“我求之不得。”
“那就扶着我的胳膊,哈里。我们沿着海滩走一走。”
我高兴地接受了。
我们一起沿着海岸走。
左边,巨大的岩石层层叠叠,垒成一道天然的巨墙。
数不清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到谷底后,化作清澈的小溪,汩汩流进这座巨大的湖里。
岩石间不时升起一缕缕细细的蒸汽,像一团团羊毛,在空中飘荡。
那大概是温泉冒出来的水汽,这些泉水最终也汇入了地下海。
这时,我认出了其中一条溪流。
正是我们的老朋友——汉斯溪。
它带着我们经历重重艰险,如今又消失在这片巨大的水盆里,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一直在这里流淌。
“我们要跟这位老朋友说再见了。”我叹了口气。
“哼!”叔叔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什么区别?这条溪和那条溪,不都一样。”
我觉得他这话太无情了。
我差点忍不住说出来,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抓住了我的视线。
我们大约走了五百码,绕过一座陡峭的石角,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高高的森林。
那些树树干笔直,树冠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最奇怪的是,它们纹丝不动。
明明吹着不小的风,那些树却一动不动,像石化了似的。
我赶紧跑过去。
我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树。
它们是科学已知的几千种树木之一吗?
还是我们发现了全新的植物?
等我们终于走到森林边,站在那些巨大的树下,我的惊讶变成了赞叹。
叔叔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过是一些蘑菇罢了。”他平静地说。
“蘑菇?”
“对,一片蘑菇林。”
他说得没错。
这是些普通的蘑菇——只是大得离谱。
我听说巨马勃菌的周长能长到九英尺,可这些蘑菇差不多有四十英尺高,菌伞也一样大得吓人。
成千上万株挤在一起,巨大的身体几乎挡住了全部光线。
在那些巨大的伞盖下,是一个幽暗神秘的世界。
我还想再往里走走,可蘑菇林里的温度低得惊人。
我们在那片怪异的黑暗里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回到海边,那里亮一些,也暖和一些。
但蘑菇只是个开始。
这个地下世界里,还有更多奇迹等着我们。
我们刚走出几百码,又发现了一大片巨大的植物。
这些能认出来,是地面世界常见的植物——但它们长到了难以想象的大小。
有上百英尺高的石松。
有高得像松树的蕨类。
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大草。
叔叔激动得快要坐不住了。
“神奇!壮观!难以置信!”
他兴奋地指着那些巨大的植物。
“哈里,我们眼前是地球一个远古时代的完整植物世界!如今我们在花园里看到的小草,当年都是参天大树。你看看周围!没有哪个植物学家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的激动完全可以理解。
“您说得对,叔叔,”我说,“就好像大自然把这个远古世界完整地保存在这座巨大的地下温室里。科学家们只能靠化石和图画还原的东西,这里竟然活生生地存在着。”
“说得好,好小子,说得太好了!”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
“而且,你还可以给这里起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一个巨大的动物园。”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
“动物园?”
“当然。看看我们脚下的地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看岸边那些骨头。”
“骨头?”我说。
“对,史前动物的骨头。”
我弯下腰,捡起几块奇怪的残骸。
它们明显古老得吓人。
有些骨头大得惊人,几乎跟树干一样粗。
我也兴奋起来。
“这是猛犸象的下颌骨!”
我又捡起一块。
“这是恐兽的牙齿。”
我再看另一块。
“这是大地懒的一条腿。”
我抬头看向叔叔。
“您说得对,这真的是个动物园。这些骨头的拥有者,那些巨大的动物,一定曾经在这片地下海边、在这些巨型的植物下生活、死去。”
我指向不远处的几具完整骨架。
“那边还有完整的骨架。可是……”
我的声音顿住了。
“可是什么?”叔叔问。
“我不明白,这样的动物怎么可能生活在花岗岩洞穴里,还是在这么深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
“因为动物出现在地球历史的后期,那时候沉积岩已经形成。是沉积物替换掉了地球最初那炽热的岩石。”
叔叔耐心地听着。
然后他给出了回答。
“哈里,你的疑问很容易解释。我们脚下的地面,就是沉积土。”
我瞪着他。
“沉积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深的地下?”
“这很简单。曾经有一段时间,地球的地壳又薄又不稳定。因为重力的作用,一部分地壳上升,另一部分下沉。”
他指向这座巨大的洞穴。
“在那段时期,一定发生过大规模的山体滑坡。整片整片的沉积地面,可能就这样坠入了巨大的地下裂缝。”
“这倒有可能。”我承认。
然后我不安地环顾四周。
“可是,如果史前动物真的在这里生活过,那谁能保证,现在不会有一只那样的怪物,就躲在哪块岩石后面?”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山崖。
我把地平线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
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
这时,我已经筋疲力尽。
走路加上兴奋,对我这个虚弱的人来说,负担太重了。
我告诉叔叔我需要休息。
我在一处石岬的尽头坐下,海浪在脚下不断拍碎。
面前是一个宽阔的海湾,四周环绕着巨大的花岗岩。
海湾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天然港口,被一堆巨大的石块护着,大到足够几艘帆船安全停泊。
这个港口看起来太自然了,我的想象力开始作怪。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期待看到一艘船从远方出现,张开风帆,顺着温暖的南风吹向我们。
可这幻觉持续不了多久。
没有船。
没有人。
没有动物。
我们是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有时风完全停了,洞穴里就会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比任何沙漠的寂静都可怕。
荒凉的岩石在沉重的寂静中像冻住了一样,古怪的海面也变得纹丝不动。
我盯着远处的薄雾,拼命想看清雾后有什么。
那片雾帘后面,藏着什么?
这片巨大的海,尽头在哪里?
对岸又是什么?
我们真的能到达那遥远的对岸吗?
我有一肚子的问题,却一个答案也没有。
叔叔却毫不怀疑。
他坚信我们的探险最终一定会成功。
我可没那么有信心。
我一方面疯狂地想要继续前进,另一方面,又害怕前面等着我们的东西。
我们默默欣赏这个奇异的世界,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起身往回走,朝山洞走去。
走到山洞,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吃了点东西。
然后我躺下,试着入睡。
辗转了很久,疲惫终于压倒了我。
我闭上沉重的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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