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运气从开头就缠上了我们
命运似乎特别爱跟干坏事的人作对。你可以管它叫天意、霉运,或者干脆就叫命——反正,一个不诚实的计划,很少能顺顺当当走到底。
讽刺的是,我们随身带着的东西,差点把我们整个计划毁掉。
我们的信用证里有个严重的错误:伦敦威斯敏斯特银行副经理 J.P.希普的名字,不知怎么被漏掉了。这个名字必不可少,没有它,信用证在手续上就不完整。
还有个更荒唐的错:单词“endorse”(背书)被拼错了,多写了一个字母“c”。这种低级错误,足以让一个罪犯对自己的运气彻底失去信心。
我们精心策划了一场大诈骗,可一个漏掉的名字、一个拼错的单词,就可能把一切毁掉。
第一笔钱顺利到手
到里约几个小时后,麦克去了银行。
经理热情地接待了他。
“我的信用证金额在五千到两万英镑之间,”麦克解释道,“我明天需要一万英镑,能准备好吗?”
“当然可以。”经理回答。
第二天,麦克去了银行,乔治和我等在外面。
大约十分钟后,麦克出来了,胳膊下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走过我们身边时,他笑了笑。
我们跟在他后面转过街角,在一家咖啡馆里碰了头。
“一切顺利。”他对我们说。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价值一万英镑的巴西钞票。
“他们一点都没怀疑,”他说,“我要是开口要十万英镑,估计也能拿到手。”
这正是我们想听的。
我早就去拜访过里约最大的三家黄金经纪商,安排好了买黄金的事。于是我离开麦克和乔治,去取我们为此准备好的皮袋子。
我雇了一个壮实的黑人脚夫,去经纪商那里把整整一万英镑换成了英国金币。这些钱装满了十个袋子,每袋一千英镑,加起来大约一百六十八磅重。
脚夫把担子顶在头上,跟我回了旅馆。就算对壮汉来说,这担子也不轻。
不过,我们把这当作第一次大成功。一条大鱼稳稳进了网,我们还盼着更多。
当时,我们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把希普的名字漏掉。三个策划这么大一桩买卖的人,怎么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我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是:意想不到的事,总有办法毁掉建立在黑钱上的计划。
银行发现了漏洞
第二天,麦克又去了银行。
经理严肃地看着他。
“莫里森先生,我想看看您兑走那一万英镑的那张信用证。”
麦克把信用证递了过去。
经理检查了一遍,然后表情变了。
“这有点奇怪。”
麦克面不改色。
“哪里奇怪?”
“这里只有布拉德肖先生的名字。我们的副经理 J.P.希普先生,也应该在上面签字。”
麦克没说话。
经理接着说:“伦敦银行那边早就通知过我们,他们开出的每一张信用证都会有两个签名。”
麦克心里涌起一阵恐慌,但他硬是没露出来。
“我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说,“一定是疏忽漏掉了。我回旅馆后查查其余几张。”
他离开了银行。
我们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了大事——他又气又恼,沮丧到了极点。
他直接回了旅馆,乔治和我很快也跟了过去。
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就那么坐着干瞪眼。
看来我们整个计划完了。
可谁也没埋怨谁——没必要。我们都觉得,犯下这种蠢错,挨顿揍都不冤。
我们怎么会漏掉这么要紧的事?
这话甚至没人问出声,可大家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但漏签名只是开头。还有个错误在等着我们,而这个更严重。
铤而走险伪造签名
麦克和我已经在考虑逃离里约了,乔治却不肯放弃。
“我们还能补救。”他说。
麦克看着他:“怎么补救?”
“他们只见过一张信用证。咱们可以把希普的名字签到其余几张上。”
麦克瞪着他:“你是说伪造他的签名?”
“我们手里本来就有他的真签名。”
乔治拿出一张带着 J.P.希普真迹签名的汇票。
“拿这个当范本。”
麦克别无选择,坐下来,照着那个签名往剩下的信用证上抄。
他的神经已经受了重创。他一向自制力很强,可这次不一样。
“来点白兰地吧,”我们建议,“能让手稳一点。”
麦克喝了酒,把真签名摆在面前,开始临摹。
这活儿极难。签出来的字算不上完美,但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已经相当出色了。
全部弄完用了不到半小时。
然后乔治给麦克下指令:“拿几张信用证回银行去。”
“说什么?”
“就说全是真的,除了他们看过的那张,每张都带着两个签名。”
“他们要是问第二个签名怎么来的呢?”
“就说你不知道,说是疏忽漏掉的。”
乔治直视着他:“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要演得完全像你装的那个人。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个缺失的签名是半小时内现加上去的。”
他又说:“再主动提出给他们拉更多生意。他们要是犹豫,就说你干脆把生意转到里约英格兰银行去。”
麦克收好信用证,转身朝银行走去。乔治和我远远跟着,一声不吭,心里怕得要命。
银行家被糊弄过去了
麦克在银行里没待多久就出来了,两手空空。
我们在老地方碰了头。
“怎么样?”我问。
麦克终于笑了。
“经理看到那些信用证,其实挺高兴的。”
我们盯着他。
“他收下了?”
“收下了。”
“第一张呢?”
“他把那张单签名信用证上的背书,挪到了另一张双签名信用证上。”
那一刻,一切又都对了。我们把窟窿补上了,可我们也知道,绝对不能再犯错了。
不幸的是,我们偏偏又犯了。
里约郊外的咖啡庄园
在里约期间,我们抽空去乡下转了转。当时巴西的奴隶制还是合法的,重体力活大多由黑人奴隶来干。
一天早上,我们仨坐早班火车出了里约,大约走了三十英里,在一个河边的小镇下了车。
过了环绕里约的群山,我们找到几匹驮人的骡子,骑着出去转。
乡间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的圆顶小山,刚下了一座,前面又立起一座。
山坡上全是咖啡树,挂满鲜红的果子,每颗差不多有樱桃大,每颗果子里面藏着两颗咖啡豆。
我们看见奴隶们摘咖啡,把果子丢进又大又浅的篮子里,篮子满了,就顶在头上搬走。
路边种着一排排橙子树,熟透的果子挂得沉甸甸的。我们骑着马一路走,一路随手摘来吃。
后来我们拐上一条窄道,在密林里走了好几英里,树木忽然散开,眼前是一个大咖啡种植园的边缘。
奴隶们正要赶去吃午饭。又走了半英里,到了种植园主的房子。
三四十个奴隶聚在草地上,男女老少都有,正围着一只只金属碗,用手抓着一碗黑乎乎的炖菜吃,没有刀叉。
看见三个陌生人从林子里骑马出来,他们都盯着我们看,大多数人对我们的突然出现一脸发懵。
有个人比其他人机警,跑去叫监工了。
几分钟后,一个白人朝我们走来。
麦克用意大利语跟他搭话:“会说意大利语吗?”
那人笑了:“会的,先生。”
跟我们猜的一样,他是个意大利移民。
他带我们参观种植园,讲咖啡怎么采摘、晾晒、加工、备好出售。
在一栋又大又朴素的房子角落里,有个小房间,他管它叫“医务室”。那地方让人很不舒服。
“这里没医生吗?”我们问。
“没有,”他回答,“奴隶们都由我照看。”
临走前他请我们喝了咖啡。我们谢过他带着参观,坐晚班火车回了里约。
更大的赌注
与此同时,我们的金钱计划正走向最危险的阶段。
邮船“埃布罗号”定于下周三离开里约开往利物浦。船上会带着那张向伦敦威斯敏斯特银行支取的一万英镑汇票,里约的银行还会附上一封信,确认他们已经兑付了“格雷戈里·莫里森先生”的汇票。
船离港约二十二三天后,伦敦的银行就会发现,他们在里约的往来行被人骗了。
可里约和伦敦之间隔着近八千英里的海面,没有电报电缆,消息全靠轮船传递。
我们以为,这至少还能给我们四十四天继续干。
我们错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即将把我们的一切砸个粉碎。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钦博拉索号”轮船。她预计周二到港,次日启程去拉普拉塔河和西海岸。我们打算乘她带着钱离开里约。
周一,麦克再去银行,安排兑现两万或三万英镑的信用证,第二天去取钱。等他确认一切妥当,我们中另一个就去里约伦敦银行和拉普拉塔河银行,递上介绍信,请每家银行准备好五千到一万英镑。
我们打算上午十一点左右去拜访。这样我才有足够时间把巴西钞票换成黄金,买好“钦博拉索号”的船票,定好舱位,把黄金弄上船。
还有一件事我得办:让警察在我的护照上盖好章。
周一到了。我们本来预料这是紧张的一天,结果比预想糟得多。而周二会更糟。
银行外的惊魂等待
热带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热得我们都想念起格陵兰的冷山了。
麦克去银行前,我们在一座公园里做了最后一次商议。我们全然不知,等着的并不是那笔想象中的财富。
麦克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摩洛哥皮盒,里面装着两张信用证,每张两万英镑。
再没有谁比麦克更适合这种危险的勾当了。他英俊、迷人、自信,压力下镇定自若,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法语都说得流利。最重要的是,他完全相信自己。
凭他的聪明才干,走正道几乎什么都能干成。可惜,他偏偏选了这条路。
我们走上了一条看起来诱人的路。我们只看见回报,没看见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
麦克突然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五了。”
他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他朝银行走去,乔治和我跟在后面几码远。
神经绷得快断了,感觉我们的命和全部前途,都系在那栋楼里会发生的事情上。
时间像爬一样慢。人们进进出出,麦克却始终没露面。
恐惧让我们处处生疑。
“出事了。”乔治低声说。
“我不知道。”我答道。
我们焦急地望着银行。
最后,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悬着的感觉了。
“我进去看看。”
我走进银行,假装在等人,留心着一切——每个职员、每个顾客、每个动作。
麦克在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里。职员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平常这不算什么,可在我眼里,怎么看都可疑。
接着,一件让我心跳加速的事发生了。一个职员从街上带进来一个目光锐利的男人,看起来像犹太人,四十五岁上下。他们匆匆进了那间私人办公室。
我立刻认定出大事了。唯一的安慰是,乔治和我还没暴露。就算麦克被捕,或许我们还能想法子帮他逃出来。
我盯着通往私人办公室的那扇斑驳旧门,研究上面的每道裂纹、每个印痕。
人处在极度紧张中,会发生奇怪的事——最小的细节也会永久刻进记忆里。多年以后,我仍能记得危险时刻身边的东西。有一次我在古巴被捕,注意到五斗柜上放着一个木头雪茄盒的颜色——哪怕一个大个子探员正伸手来抓我,我依然记得。恐惧和屈辱,会让人莫名留意到平时毫无意义的东西。
终于,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悬念。我走到那扇小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让我大大松了口气的是,麦克就坐在里面,一副镇定的样子,正和经理布拉加、还有那个目光锐利的男人说着话。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轻轻关上门,出去给乔治打了约定好的暗号:一切安好。
片刻后,麦克出来了。
但他的脸色出卖了真相——又气又羞,早先那副自信的神情荡然无存。
我们散开,分走不同的路去碰头。
一个拼写错误拆穿一切
等聚到一起,麦克讲了事情的经过——简直是一场灾难。
布拉加热情地接待了他。
“我明天还需要两万英镑,”麦克说,“能准备好吗?”
布拉加摇了摇头:“我自己不需要更多的伦敦汇票了。”
麦克的心一定沉了下去。
可布拉加接着说:“我把我的经纪商叫来,他能帮你把汇票卖掉。”
他解释说,他会为汇票背书,把金额记在麦克的信用证上。
麦克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布拉加派职员去请经纪商梅耶斯先生——正是我看见进银行的那个目光锐利的男人。
梅耶斯到了,布拉加介绍道:“梅耶斯先生,这位是格雷戈里·莫里森先生。”
然后他说明情况:“莫里森先生想卖出两万英镑的汇票,银行会为这笔交易背书。”
梅耶斯点点头:“好,让我看看信用证。”
麦克把手伸进外套,掏出那个小皮盒,里面是那两张信用证。他递给梅耶斯。
梅耶斯打开,先看第一张,再看第二张,目光飞快扫过页面。一切似乎都正常。
然后,他看到了文件上印着的那段说明:凡凭该信用证券取的金额,均应在背面背书,并应立即通知伦敦威斯敏斯特银行。
梅耶斯突然停住,抬头看向麦克:“等一下。”
麦克依旧镇定。
梅耶斯指着文件:“这个单词拼错了。”
麦克看着他:“哪个词?”
“‘Endorse’(背书)。拼错了。”
他直直地盯着麦克:“伦敦银行的职员,总该会拼写吧。”
就像被闪电劈中。
漏掉的签名差点毁了我们,如今这个荒唐的拼写错误,又要把我们彻底了结。
可麦克没有露出一丝慌张。他平静地合上信用证:“那我不走兑换这条路卖汇票了。”
梅耶斯仔细打量着他。
麦克接着说:“我改去里约伦敦银行和拉普拉塔河银行。他们自己可能需要这些汇票,我肯定他们拿得出钱来。”
梅耶斯立刻问:“你有给那两家银行的介绍信吗?”
“有。”
麦克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两封信,一封给一家银行,上面都盖着相应的银行印章。
这是我们的运气。那两封信看起来跟真的一样,里约没人能马上戳穿。要联系伦敦核实,至少得四十天。在那之前,没有人能确凿证明这些信用证是假的。
这两封信是我们早前谋划的产物——我们准备它们,正是因为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死里逃生
有那么几秒,我们三个都愣住了。
然后我们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什么。
在里约,我们已经没法再安全地干下一票了。眼下唯一要紧的,是保住已经到手的那一万英镑,把麦克弄出城去。
可怎么弄?
这正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难题。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