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的文艺教育与卫士培养准则
“以上这些,”我说,“就是我们关于诸神故事的育人准则。有些故事可以讲给年少的学子听,有些则绝对不能讲。如果我们想让孩子们敬畏神明、孝顺父母、珍视彼此的情谊,就必须从孩童时期开始,严格把控他们听到的所有故事。”
“没错,”阿德曼托斯答道,“我认为这些准则十分合理。”
“可如果我们想让他们拥有勇敢的品性,是不是还需要更多教化?他们必须学会摆脱对死亡的恐惧。一个极度怕死的人,怎么可能称得上真正勇敢?”
“确实不可能。”
“若是一个人坚信冥界是恐怖可怖的地方,他又如何无畏赴死?他难道不会宁愿苟且投降、沦为奴隶,也不愿战死沙场吗?”
“根本做不到。”
“所以,我们必须像管控所有说书人一样,严格约束那些描写冥界的诗人。我们要要求他们,不许把冥界写得阴森恐怖,反而要正面、平和地讲述冥界的样貌。他们必须明白,那些渲染死后世界有多可怕的文字,都是虚假的,还会摧毁未来战士的勇气。”
“这确实是我们该做的事。”
“因此,我们必须删改诗歌里大量不当的段落。比如这句:
‘我宁愿做一个穷苦凡人的雇工,一无所有,也不愿统领所有死去的亡魂。’
还有描写冥王哈迪斯忌惮冥界阴森殿堂暴露在神与人眼前的段落,也必须删掉。
还有这一段:
‘天啊!冥府之中只剩飘忽的魂影,没有半点真正的神智。’
还有关于先知忒瑞西阿斯的描写:
‘众生死后魂魄皆如虚影飘荡,唯有忒瑞西阿斯,被珀耳塞福涅保留了清醒的心智。’
以及这句:
‘她的魂魄脱离躯体,坠入冥府,悲叹自己的命运,抛下了青春的活力与容颜。’
还有:
‘魂魄嘶鸣一声,如烟般沉入地底。’
还有这段比喻:
‘如同幽暗岩洞里的蝙蝠,一只坠落,其余便簇拥嘶鸣。亡魂们也这般尖叫着,聚在一起飘荡。’
我们要告诉荷马和所有诗人,不必为此介怀。我们删去这些文字,绝非因为文笔拙劣。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些诗句太过动人、感染力太强,才会误导那些本该自由不屈、宁死不辱的年轻人,让他们畏惧死亡、贪生怕辱。”
“你说得完全正确。”他说道。
“除此之外,所有用来形容冥界的恐怖词汇,比如悲泣河、冥河、地底亡魂、虚无虚影这类让人不寒而栗的字眼,我们都要一并摒弃。
我并非说这些描述毫无用处,但它们会让我们的卫士变得胆怯、脆弱、多愁善感,这是极大的隐患。”
“确实存在这样的隐患。”
“所以这类故事,必须全部禁止。”
“我赞同。”
“我们要创作、传颂更高贵、更正直的故事。”
“理应如此。”
“那那些英雄豪杰痛哭哀嚎、悲恸不止的桥段,是不是也该删掉?”
“也该一并删除。”
“我们仔细想想:真正善良正直的人,不会为另一位善良友人的离世,痛呼哀嚎、视之为灭顶之灾。这是我们定下的核心准则。”
“没错。”
“所以他不会为逝去的友人悲痛欲绝,仿佛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绝不会。”
“而且我们知道,品性高尚的人,内心自足,无需依附他人获得幸福。”
“确实如此。”
“因此,无论是丧子、失兄,还是失去财富,他都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惶恐绝望。”
“没错。”
“他更少悲戚哭诉,遭遇厄运时,能更平静地承受。”
“是的,他不会沉溺于痛苦之中。”
“所以,诗歌里那些英雄人物的哀嚎痛哭,都该被剔除。这类悲戚的姿态,只适合妇人——甚至是品行不端的妇人,或是卑劣小人。那些立志保卫城邦的年轻人,绝不能效仿这般软弱的行径,这是可耻的。”
“说得太对了。”
“我们还要告诫荷马和所有诗人,不许再描写女神之子阿喀琉斯满地打滚、辗转哀嚎,不许写他疯了似的在荒芜海岸游荡,抓一把把黑灰撒在头顶,痛哭流涕、悲恸不止。
也不许描写王室先祖普里阿摩斯,身为神明后裔,匍匐尘土、苦苦哀求,挨个呼唤将士的名字求饶。
更不能容忍诗人刻画神明悲泣哀嚎的场景,比如这句:
‘可悲啊!我何其不幸,为何要孕育这位世间最伟大的英雄!’
即便故事里需要出现神明,也绝不能有这样的台词:
‘天啊!我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受尽折辱,心如刀绞。’
或是:
‘可悲的命运!我终将看着最珍视的萨尔佩冬,倒在帕特罗克洛斯的刀下。’
亲爱的阿德曼托斯,倘若我们的年轻人认真听信这些神明失态、悲戚软弱的描写,不觉得荒诞可笑,反而信以为真,他们又怎么会觉得凡人示弱哭诉、失态丢人?
他们会彻底放纵自己的情绪,遇事就抱怨哀嚎,毫无克制。”
“你说得一点没错。”
“所以我们必须坚守这个准则,除非有人能拿出更合理的道理推翻它。”
“理应坚守。”
“除此之外,我们的卫士也不能纵情大笑。过度的狂喜,往往会引发极端的情绪反噬。”
“我赞同。”
“所以,即便是品行端正的凡人,也不该被刻画成狂笑失态的模样,神明更是绝对不能如此。”
“绝对不行。”
“因此,荷马笔下诸神看着赫菲斯托斯奔波忙碌、狼狈不堪,便肆意狂笑的桥段,我们必须摒弃。”
“依照我们的准则,确实应当剔除。”
“不管你是否将这些准则归为我的想法,它们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必须遵守。”
“我认同。”
“还有一条准则:我们必须极度珍视真诚。我们之前说过,谎言对神明毫无用处,对凡人而言,仅能当作治病的良药。既然是药,就该只有医者可以使用,普通人绝不能随意撒谎。”
“确实不该。”
“由此可见,城邦之中,唯有统治者可以破例说谎。他们可以为了城邦整体的利益,对敌人、甚至对本国民众说谎。
其余所有人,都必须恪守诚信。普通民众对统治者撒谎,是比病人对医生隐瞒病情、学员对教练隐瞒身体状况、水手对船长隐瞒船上实情更严重的过错。”
“完全正确。”
“所以,一旦统治者发现工匠、祭司、医者、木匠或是任何普通人撒谎,都必须予以严惩。这种虚伪的风气,会像蛀虫毁船一样,彻底摧毁城邦的根基。”
“只要我们的城邦能够建成,就必须坚守这条律法。”
“接下来,我们的年轻人必须学会自律克己。”
“这是必然的。”
“自律的核心,无非两点:遵从上级的指令,克制自身的欲望。对吧?”
“没错。”
“所以荷马笔下狄奥墨得斯的台词,值得我们推崇:
‘朋友,安静落座,遵从我的号令。’
还有希腊将士肃然前行、谨遵将领指挥的描写,以及所有传递服从、自律的文字,都应当保留。”
“理应如此。”
“可这句呢?
‘终日醉酒放纵,徒有狗的胆量、鹿的怯懦。’
还有后续那些普通人辱骂、冒犯上级的言辞,不管是诗歌还是散文记载,你觉得是好是坏?”
“都是糟粕。”
“这类文字或许能博人一笑,却毫无教化意义,只会败坏年轻人的自律品性,你认同吗?”
“我认同。”
“还有诗中描写智者坦言,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满桌佳肴、美酒不断,纵情享乐。
这种说辞,适合用来教导年轻人自律吗?
还有这句:
‘世间最凄惨的命运,莫过于饥寒而亡。’
你怎么看?
更有宙斯的故事:众神与凡人皆已沉睡,唯有宙斯彻夜谋划,却在瞥见赫拉的瞬间,被情欲冲昏头脑,忘却所有大计。他迫不及待、不顾场合,当场就要寻欢,甚至坦言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欲望,远超二人年少私会之时。
还有赫菲斯托斯设计捆绑出轨的阿瑞斯与阿佛洛狄忒的故事,也同样不堪。”
“我完全赞同,绝对不能让年轻人听闻这类低俗故事。”他说。
“但那些歌颂英雄坚韧不拔、直面苦难的故事,必须保留、传颂。比如这句:
‘他捶打胸膛,告诫自己:坚持住,我的心,你曾熬过更艰难的苦难。’”
“说得极好。”
“除此之外,我们绝对不能教导年轻人贪财好利、收受馈赠。”
“坚决不行。”
“也不能向他们灌输‘钱财能收买神明、打动君王’的观念。
阿喀琉斯的导师福尼克斯,劝他收下希腊人的礼物再出手相助,若无馈赠便冷眼旁观,这种论调绝不能被推崇。
我们也绝不认可阿喀琉斯贪财逐利的设定:收下阿伽门农的礼物才肯让步,收取赎金才归还赫克托尔的遗体,无利便不作为。”
“这些观念都极其恶劣,绝不能传播。”
“我素来喜爱荷马,不愿轻易诟病他的作品。但他笔下阿喀琉斯的种种卑劣心性,实在有错。
比如阿喀琉斯辱骂太阳神阿波罗:
‘你是最可恨的神明,无端加害于我!若我有能力,必加倍报复!’
还有他与河神为敌、拔刀相向,将早已献祭给河神的发丝转赠亡友帕特罗克洛斯,在挚友墓前拖拽赫克托尔遗体、屠杀战俘献祭的种种行径,我一概无法认同。
阿喀琉斯师从贤明的半人马喀戎,母亲是女神,父亲珀琉斯温柔仁善、是宙斯后裔,这般出身与教养,绝不可能让他变得贪婪狂妄,亵渎神明、轻视凡人。”
“你说得没错。”
“同理,忒修斯与佩里托俄斯,一位是海神之子、一位是宙斯之子,诗中记载二人作恶纵欲、荒淫无道,这类英雄、神明后裔作恶的故事,也必须全部摒弃。
我们要强制诗人做出取舍:要么否认这些恶行的存在,要么承认作恶者并非神明子嗣,不能两头敷衍、混淆视听。
绝不允许他们教导年轻人:神明会造恶、英雄与凡人恶棍无异。这类故事既不敬神明,也违背真理——我们早已证实,罪恶绝不会源自神明。”
“绝对不能。”
“而且这类故事极具腐蚀性。一旦人们相信神明后裔、英雄子嗣也会作恶多端,所有人都会顺势为自己的恶行开脱,辩称‘神之后人尚且如此,我何必羞愧自省’。
我们必须提前杜绝这类歪理,避免败坏年轻人的品性。”
“完全赞同。”
“至此,我们已经明确了故事创作的禁忌与准则,涵盖神明、半神、英雄与冥界的所有描写。”
“没错。”
“剩下的,就是关于凡人的描写了。”
“确实如此。”
“但我们目前还不能定下相关准则,朋友。”
“为何?”
“因为诗人与说书人最荒谬的谬误,全都集中在凡人的故事里。他们宣称恶人往往安逸富足、善人常常困苦潦倒;不义之举只要不被揭发,便能带来利益;坚守正义只会损害自身、成全他人。
我们必须禁止这类谬论,强制他们传播相反的真理。”
“理应如此。”
“你若认同我的观点,就等于认可了我们一直以来论证的核心主旨。”
“我完全认同。”
“但在彻底厘清‘正义的本质’、确认‘正义是否天然造福持有者,无关他人评价’之前,我们无法敲定凡人故事的所有创作准则。”
“确实如此。”
“诗歌的内容准则我们已经敲定,接下来我们聊聊文风体裁。内容与形式,二者缺一不可,厘清文风,才算完整规范诗歌创作。”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阿德曼托斯说道。
“我换个通俗的说法。所有诗歌、神话,本质都是对过往、当下或未来事件的叙述。”
“没错。”
“叙事分为三种形式:纯平铺直叙、纯粹模仿演绎、二者结合。”
“我还是不太懂。”
“那我举个例子帮你理解。你熟悉《伊利亚特》的开篇吧?诗人讲述祭司克律塞斯拜见阿伽门农,恳求归还女儿,遭到怒斥,随后祈祷神明惩罚希腊人。
在诗句‘他向全体希腊人,尤其两位君王虔诚祈祷’之前,都是荷马本人的口吻,没有扮演任何角色。
但在此之后,他完全代入了老祭司的视角,让读者仿佛亲眼听见、亲身看见这位老者的言行,而非诗人在转述。
荷马整部特洛伊史诗、《奥德赛》,都是运用的这种手法。”
“我明白了。”
“无论诗人是直接角色扮演对话,还是穿插场景叙述,整体都属于叙事范畴。”
“没错。”
“当诗人代入他人角色,模仿对方的语气、神态、言行时,这就是‘模仿演绎’。”
“确实是。”
“所以这种全程代入角色的叙事,就是模仿式叙事。”
“没错。”
“反之,若诗人全程只用自己的口吻客观讲述,不扮演任何角色,就没有模仿,是纯粹的平铺叙事。
我再举个具体的例子,假如《伊利亚特》开篇是这样写的:
‘老祭司带着赎金前来,恳求希腊诸王归还他的女儿,祈求神明保佑希腊人攻城得胜、平安归国。将士们都心生敬畏、应允所求,唯独阿伽门农勃然大怒,勒令他立刻离去,不许再来,无视他手中的神杖与圣冠,执意要将他的女儿留在阿尔戈斯终老。老祭司满心恐惧、默然离去,走远后便向阿波罗祈祷,细数自己的献祭与供奉,祈求神明为自己落泪、惩戒希腊人。’
全程没有角色对话、没有代入演绎,只是客观转述,这就是纯平铺叙事。”
“我彻底懂了。”
“反过来,如果删掉所有旁白叙述,只保留人物对话,你应该也明白吧?”
“明白,这就是悲剧的创作形式。”
“没错。现在你就能分清三种体裁了:悲剧和喜剧几乎全程都是模仿演绎;酒神颂歌是纯诗人独白叙事;史诗则是两种形式的结合。”
“我完全理解了。”
“我们说完了诗歌内容,接下来就要规范创作形式。核心问题是:诗人是否可以在作品中模仿角色?是可以模仿所有人物言行,还是只能模仿部分?亦或是彻底禁止模仿?”
“你是在问,我们的城邦是否要禁止悲剧和喜剧?”
“不止于此,问题的范围更广。我们顺着逻辑往下推导即可。”
“我跟着你的思路来。”
“那你思考一下:我们的卫士,应该成为擅长模仿的人吗?
我们之前定下的核心准则是:一人一职,专心做好一件事,方能精通技艺。贪多务得,终将一事无成。”
“没错。”
“模仿也是同理,没有人能精通多种模仿,只会专精其一。”
“确实如此。”
“所以一个人不可能既坚守庄重专一的本职,又擅长模仿形形色色的人物。
哪怕是相近的模仿领域,也很难兼顾。比如悲剧作家和喜剧作家,极少有人能两者皆精。”
“说得对。”
“吟诵诗人和舞台剧演员、悲剧演员和喜剧演员,也都是各司其职、难以兼任。而这些,全都属于模仿的范畴。”
“没错。”
“人性的精力终究有限,无法兼顾多样的模仿技艺,就像无法胜任多种职业一样。”
“完全正确。”
“回到我们的核心准则:卫士的唯一职责,是守护城邦自由、保卫民众安宁。他们的一切修行与学习,都要围绕这个核心,不能沾染无关的事务。
若要模仿,他们自幼只能模仿贴合卫士品性的德行:勇敢、自律、虔诚、坦荡、自由。
绝对不能模仿怯懦、卑微、粗俗、邪恶的行径。否则长年累月模仿成性,终将潜移默化,变成自己模仿的模样。
你应该清楚,自幼经年累月的模仿,会养成习惯、塑造本性,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神态、语气与心性。”
“我很清楚。”
“所以我们绝不允许培育中的优秀青年,模仿妇人哭闹、争闹、虚荣、悲戚,更不能模仿患病、痴情、待产的妇人模样。”
“理应禁止。”
“也不能模仿男女奴仆的卑微劳作、卑躬屈膝。”
“坚决禁止。”
“更不能模仿卑劣小人的怯懦、酗酒、谩骂、放荡、癫狂与恶毒。我们可以了解世间的丑恶,但绝不可以模仿践行。”
“非常正确。”
“他们也不能模仿工匠、船夫、水手这类底层从业者的言行姿态。”
“他们本就无需涉足这些行业,自然不该模仿。”
“同时也不能刻意模仿马嘶、牛吼、海浪、雷鸣等自然声响。”
“既然癫狂失态都被禁止,这类刻意效仿自然的怪异行径,自然也该杜绝。”
“你理解得很到位。真正品性端正的好人,有专属的叙事风格,品性低劣的人,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具体是什么样的?”
“正直善良的人讲述故事,遇到好人好事时,会愿意适度模仿,以此为荣,尤其乐于模仿勇者、智者的坦荡言行。
但遇到好人失意、患病、沉溺情欲、遭遇厄运的场景,便不愿过多模仿。
遇到品性远不如自己的卑劣之人,更是不屑模仿,顶多在对方偶尔行善时简单带过。
他耻于效仿低劣的人与事,不愿以卑下之物为范本,顶多当作玩笑戏谑一番,绝不会当真效仿。”
“确实符合君子的品性。”
“所以他的文风,和荷马的史诗风格相近,兼具叙述与模仿,但以客观叙述为主,模仿演绎极少。”
“没错。”
“而品性恶劣的人,无所不仿、无所顾忌。
越是卑劣低俗,越毫无羞耻之心,愿意在众人面前认真模仿一切事物,不分高低贵贱。
雷鸣风雨、器械声响、鸟兽鸣叫,他都会刻意模仿,全篇创作几乎全是模仿演绎,毫无客观叙事。”
“确实是卑劣者的文风。”
“由此可见,文风只有两种。”
“没错。”
“第一种文风简洁克制、变化极少,搭配简单统一的韵律与声调,整体规整沉稳。”
“是的。”
“第二种文风繁复多变,需要多样的韵律与声调,适配形形色色的人物与场景。”
“没错。”
“世间所有诗歌、演说,都逃不开这两种纯粹文风,或是二者的结合体。”
“确实如此。”
“那我们的城邦,该接纳所有文风,还是只保留纯粹的正派文风,摒弃混杂的繁复文风?”
“我主张只保留纯粹模仿美德的正派文风。”
“你的选择很对。但不得不说,混杂多变的文风极具吸引力,深受孩童、教师与普通民众的喜爱。”
“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可它并不适合我们的城邦。我们的立国之本,是一人一职、各司其职,人人专注专一,不身兼数任、不贪多求全。”
“确实不适合。”
“正因如此,我们的城邦里,鞋匠只做鞋、不掌船,农夫只耕种、不判案,士兵只征战、不经商,人人恪守本分。”
“完全正确。”
“所以,若是有擅长百变模仿、精通各类表演的艺人前来献艺,我们会敬佩他的技艺超凡,却绝不会让他留在城邦之中。
我们会为他施以礼遇、赠予冠冕,将他送往其他城邦。
我们只需要严谨端正的诗人与说书人,只模仿美德、恪守育人准则,辅佐我们培育将士。”
“只要我们能坚守律法,就该如此行事。”
“至此,关于故事与文艺的教育准则,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我们都已经梳理完毕。”
“我认同。”
“接下来,我们聊聊旋律与乐曲。”
“理应如此。”
“只要坚守我们的核心准则,乐曲的规范方向显而易见。”
格劳孔笑着说:“我可看不出端倪。我猜得到大概,却说不出具体准则。”
“很简单,所有乐曲都由三部分构成:歌词、旋律、节奏。”
“这点我知道。”
“歌词的准则,无论诵读还是演唱,都是我们此前定下的规矩,无需改动。”
“没错。”
“旋律与节奏,必须贴合歌词的意境与品性。”
“必然如此。”
“我们此前已经明确,诗歌中必须摒弃哀嚎悲戚的内容。”
“没错。”
“那哪些曲风自带悲戚消沉的气质?你精通音律,你来解答。”
“混合吕底亚调、深沉吕底亚调这类曲风,满是哀伤颓丧。”
“这类曲风必须彻底摒弃。正派女子尚且不该沾染,更何况保家卫国的将士。”
“理应摒弃。”
“除此之外,慵懒放纵、沉溺酒色的曲风,也绝不适合我们的卫士。”
“完全不适合。”
“哪些曲风慵懒柔靡、适配享乐?”
“伊奥尼亚调和吕底亚调,都是松弛柔缓的曲风。”
“这类曲风对将士毫无益处,反而有害。”
“确实相反。”
“如此一来,我们只剩多利亚调和弗里吉亚调可用。”
“应该是这样。”
“我不懂音律的专业细节,但我需要两种贴合品性的曲风。
第一种,适配勇者身处险境、临危不乱、坚定抉择的心境,哪怕负伤受难、直面绝境,依旧坚韧不屈、坦然承受命运。
第二种,适配平和安稳的境遇,适合人虔诚祈祷、规劝他人、虚心纳谏、谦逊自持,得志时不骄不躁、理智沉稳。
这两种曲风,分别对应逆境坚守与顺境自律,代表着勇气与克制。”
“你说的正是多利亚调和弗里吉亚调。”
“那我们无需繁杂的音律与曲调,只需保留这两种正派曲风即可。”
“没错。”
“因此,我们无需制作繁复多弦、曲调冗杂的乐器,杜绝一切花哨复杂的音律器具。”
“理应杜绝。”
“那长笛与吹笛人呢?长笛曲风繁杂多变,远超所有弦乐器,我们是否接纳?”
“绝不接纳。”
“所以城邦之内,我们只保留里拉琴和竖琴,乡间牧人可使用简易短笛即可。”
“完全符合我们的准则。”
“我们选择阿波罗的正派乐器,摒弃玛叙亚斯的奢靡繁乐,本就是理所当然。”
“没错。”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在净化这座曾经奢靡享乐的城邦。”
“而且净化得十分明智。”
“我们继续完善净化工作。音律之后,便是节奏。节奏的准则与音律一致。
我们无需花哨繁复的节拍,只需探寻能够彰显勇敢、规整、正派人生的节奏。
找到适配美德的节奏后,就要让节奏、旋律贴合正派的文辞,绝不能扭曲文辞去迁就音律节奏。
你和我说过音律的取舍,现在再说说节奏的优劣。”
“我无法精准细说。我只知道节奏由几种基础范式构成,却分不清每种节奏对应的品性。”
“那我们就请教音律大师达蒙,让他分辨何种节奏对应粗俗、傲慢、暴戾等劣性,何种节奏对应端正、谦逊、勇敢等美德。
我隐约记得他提过克里特复合节奏、英雄长短节奏、抑扬格与扬抑格节奏,却记不清具体释义,这些专业问题,交由他判定即可。”
“这样最为妥当。”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优美的节奏源于端正的品性,杂乱的节奏源于恶劣的品性。
好的节奏贴合正派文风,坏的节奏贴合卑劣文风,音律的和谐与突兀,也是同理。
归根结底,节奏与音律要贴合文辞,而非让文辞迁就音律。”
“完全正确。”
“而文辞文风,本质由人的心性品性决定。”
“没错。”
“世间一切审美,皆由文风心性主导。
所以雅致的文风、和谐的音律、优美的姿态、规整的节奏,全都源于纯粹端正的本心。
这份纯粹绝非愚钝,而是心性有序、品格高尚的通透纯粹。”
“说得极好。”
“年轻人想要修身立德,就必须终身追寻这份雅致与规整。”
“理所应当。”
“这份审美准则,适用于所有艺术创作:绘画、纺织、刺绣、建筑、手工技艺,乃至世间万物、鸟兽草木。
万事万物,皆有雅致规整与粗鄙混乱之分。
丑陋、混乱、失序,对应着粗鄙的文辞与败坏的品性;雅致、和谐、规整,对应着善良与美德。”
“绝对真理。”
“那我们岂能只约束诗人,放任雕塑家、建筑师、各类匠人肆意创作丑恶、放纵、低俗、败坏的作品?
我们必须禁止所有匠人创作违背审美准则的作品、从事相关技艺,杜绝民众的审美被腐蚀。
我们绝不允许卫士从小浸润在丑恶的艺术环境中,如同身处毒草丛生的土地,日复一日潜移默化,不知不觉间败坏心性。
我们要让所有匠人都通晓美与雅致的真谛,让年轻人从小浸润在美好的视听环境里。
纯净的美好如同清风拂面,从孩童时期便悄然滋养他们的心灵,引导他们的心智与理性和谐共生。”
“没有比这更好的教育了。”
“正因如此,音乐教化的力量才无可替代。
节奏与音律深入心灵、扎根其中,赋予人雅致的品性。
受过正统音乐教化的人,心性规整优雅;未受教化的人,心性粗鄙混乱。
真正受过美育的人,能精准分辨艺术与自然中的缺憾与美好,审美通透精准。
他们懂得欣赏接纳美好,内化于心、涵养高尚品性;年少时虽不懂缘由,却本能厌恶丑恶与卑劣。
待到心智成熟、理性觉醒,便会认出善与美,如同久别重逢的挚友,因为美育早已让他深爱正道。”
“我完全认同这套美育理念。”
“这就和学习认字一样。
字母数量有限,但我们必须认清每一个字母,无论大小、无论单独出现还是组合出现,不能忽视任何细节。
我们不会因为字母微小就忽略,不会因为形态细微变化就认错,反复练习,直到辨识无误。”
“没错。”
“熟练掌握字母后,哪怕是水中、镜中的倒影,我们也能清晰辨认。
认知的本质不变,辨识的能力就无处不在。”
“确实如此。”
“同理,无论是我们还是城邦的卫士,唯有精准辨识自律、勇敢、慷慨、豁达等一切美德,以及对应的劣性,熟知它们的各种形态与组合,才算真正通晓美育真谛。
无论大事小事,我们都能分辨善恶美丑,明白一切美德同出一源、一切劣性同源相类。”
“理应如此。”
“当美好的心性与端正的体魄完美契合、浑然一体,便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确实最美。”
“美好的事物,总是最让人倾心向往。”
“显而易见。”
“深谙和谐之美的人,必然热爱一切美好。反之,心性混乱、品性败坏的人,绝不会被真正的美好打动。”
“没错。若是对方只是身体略有缺憾、心性端正,我依旧会心生喜爱、包容相待。”
“看来你深有体会,我十分赞同。”
“我再问你:极致的享乐,能与自律共存吗?”
“不可能。享乐和痛苦一样,都会扰乱人的理智。”
“那极致的享乐,能与美德共存吗?”
“完全不能。”
“极致的放纵享乐,是不是会让人狂妄失度、彻底失控?”
“没错,关联极大。”
“世间最极致、最让人癫狂的享乐,莫过于情欲之乐,对吧?”
“没有比这更狂热的了。”
“而真正纯粹的爱,是对美好与秩序的向往,克制且和谐。”
“完全正确。”
“所以癫狂放纵的情欲,绝对不能沾染纯粹真挚的爱意。”
“绝不可以。”
“真正相爱的人,必须恪守分寸、克制情欲,绝不放纵私欲、逾越底线。”
“理应坚守。”
“因此,我们在建的城邦中,要立下律法:爱人之间的亲近,只能如同父子般纯粹庄重,只为涵养美德、砥砺心性,且必须征得对方同意。
一旦逾越这份纯粹的分寸,便是粗俗无德、格调低下,必须受到惩戒。”
“我完全赞同这条律法。”
“音乐美育的准则,到此便圆满收尾。以爱与美好为终,再合适不过。”
“没错。”
“音乐教化之后,便是体育锻炼,这是年轻人的第二门必修课。”
“理应如此。”
“体育锻炼和音乐教化一样,要从孩童抓起,终身坚持、严格规范。
我始终坚信:强健的体魄无法塑造优良的心性,但优良的心性,却能最大限度滋养体魄、强健身体。你是否认同?”
“我完全认同。”
“所以我们只需先规整心性、深耕美育,身体的养护细节,自然会由端正的心智妥善打理。
体育训练我们只讲核心准则,无需纠结细枝末节。”
“甚好。”
“我们此前已经定下,卫士绝对不能酗酒。所有人中,最不该醉酒失态、昏沉无知的,就是保家卫国的卫士。”
“说得对。卫士若是醉酒失态,还需旁人看护,实在荒唐。”
“那我们再说说饮食。卫士要奔赴最凶险的战场、参与最严酷的博弈,对吧?”
“没错。”
“普通竞技运动员的饮食训练模式,适合他们吗?”
“为何不适合?”
“因为普通运动员的训练模式太过慵懒刻板,终日沉睡静养,饮食作息稍有变动,就极易生病,体质脆弱不堪。”
“确实如此。”
“但我们的战士截然不同。他们要像警觉的猎犬,耳聪目明、时刻清醒。
征战途中,他们需要适应水土变迁、寒暑交替、万般磨难,体质必须坚韧稳定、无惧逆境。”
“没错。”
“所以适配他们的体育训练,必须和我们简约纯粹的音乐教化相辅相成、气质相通。”
“具体是怎样的?”
“就是简约健康、适配军旅的训练模式,荷马笔下的英雄便是最好的范例。
英雄们征战赫勒斯滂海峡,始终恪守军人简约饮食,不吃鱼肉、不贪精致佳肴,只吃烤制的肉食,无需繁琐厨具,适配行军作战。
荷马的诗中,也极少提及奢靡甜腻的酱料美食。
专业的运动员也都清楚,想要体魄强健、状态稳定,就必须摒弃这类奢靡饮食。”
“确实如此,他们的做法很正确。”
“所以我们绝不认可叙拉古的奢华宴席、西西里的精致菜肴。”
“确实不该认可。”
“也绝不允许立志强身报国的战士,沉溺科林斯的美色、雅典的精致甜点。”
“坚决禁止。”
“一切奢靡繁复的饮食生活,都和繁杂无度的音律文风同理。
文艺的繁复滋生心性的混乱,饮食的繁复滋生身体的病痛。
简约纯粹的音乐,涵养自律的心性;简约纯粹的体育,造就健康的体魄。”
“完全正确。”
“可一旦奢靡享乐、体弱多病的风气蔓延城邦,诉讼与医疗就会泛滥成灾。
原本只属于底层民众的讼事、病痛,会蔓延到所谓的上流阶层、博学之士。”
“必然如此。”
“这便是教育缺失、生活败坏最鲜明的佐证。
普通工匠终日求医问药、缠身讼事,已然不妥。受过良好教育、本该通透明理的人,却无法自律生活、打理自身事务,事事依赖法官与医生,将自身命运交由他人裁决处置,难道不是莫大的耻辱?”
“确实无比羞耻。”
“还有更不堪的:有人终身沉迷诉讼,终日与人争辩、起诉、周旋。
他们自以为精通律法、擅长诡辩、玩弄规则是聪慧,沾沾自喜于钻营取巧、颠倒黑白。
却不知自己费尽心思,只为争夺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
真正的高明,是修身立德、行事端正,一生坦荡、无需法官裁决。”
“这更是极致的耻辱。”
“再说说过度行医养生的弊病。我指的不是外伤、疫病这类急症救治,而是人们因为慵懒懈怠、生活奢靡、作息混乱,导致体内淤积病痛,常年依赖药物、深究病名、过度调养。
这同样是极大的耻辱。”
“确实,如今的医者,确实会为各类杂症杜撰新奇病名。”
“我认为这类顽疾,在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时代根本不存在。
荷马的记载可以佐证:特洛伊战争中,欧律皮洛斯负伤,旁人用普拉姆尼亚酒混合麦粉、奶酪为他疗伤,这般极易引发炎症的方子,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子嗣却并未制止。”
“确实不合常理。”
“这是因为在赫罗迪科斯之前,阿斯克勒庇俄斯一脉的医术,从不刻意调养慢性顽疾、纵容奢靡病痛。
赫罗迪科斯本是体质孱弱的教练,将竞技训练与医术结合,发明了一套漫长的养生疗法,终身自我折磨,也拖累世人。
他身患顽疾、无法根治,终身谨小慎微、调养身体,稍有不慎便痛苦不堪,靠着这套疗法勉强苟活至老年。”
“这般医术,实在可悲。”
“可悲却也活该。他始终不懂阿斯克勒庇俄斯不传这套养生之术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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