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里的正义:灵魂三分说
阿德曼托斯打断了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如果有人反驳你,说你把这些守护者弄得很苦,该怎么回应?
他们明明是这个城邦的人,却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其他人可以购置土地,修建华丽的大宅,家里摆满珍宝,自费祭祀神明,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就像你之前说的,他们拥有金银,享受所有富人能拥有的一切。
可我们的守护者,看起来跟驻扎在城里的雇佣兵没两样,只能天天站岗。”
“你说得没错。”苏格拉底答道。
“而且你还可以补充一点:他们只有勉强糊口的口粮,不像其他工匠那样能拿到额外报酬。
所以他们想出门游玩都没钱,也没法花钱找情人,或是享受大家眼里能带来快乐的奢侈品。类似这样的指责,还能举出一大堆。”
“那我们就把这些指责全都算上。”阿德曼托斯说,“你打算怎么回应?”
“如果顺着我们之前的思路往下推,答案自然会浮现。”苏格拉底说,
“我们可以这样回答:就算是现在这样,守护者也完全有可能是全城最幸福的一群人。但我们当初建立城邦,根本不是为了让某一个阶层获得极致的幸福。
我们的目标,是让整个城邦尽可能幸福。
我们认为,在一个为全体利益而构建的城邦里,最容易找到正义;秩序混乱的城邦里,则到处都是不义。等我们找到正义和不义之后,再来判断哪一种城邦的生活更幸福。
眼下,我们正在打造一个整体幸福的城邦,不是零散地让少数公民享福。之后我们再去研究相反类型的城邦。
打个比方,假设我们在画一尊雕像。有人走过来说:‘你怎么不给最美的部位用上最好看的颜色?眼睛本该涂成紫色,你却涂成黑色。’
我们完全可以好好回复他:‘朋友,你不能要求眼睛美得不像眼睛。你该想想,每个部位配上合适的色彩、比例,整尊雕像会不会变得好看。’
同理,别逼着我们给守护者安排一种会毁掉他们本职工作的幸福。
我们当然可以让农民穿上王袍,戴上金冠,想种地就种地,不想干就歇着。陶工也一样,可以躺在暖炉边的软榻上喝酒,兴致来了才去捏陶器。
这样一来,每个阶层看起来都很快乐。
但整个城邦会幸福吗?
肯定不会。农民不再是农民,陶工不再是陶工,所有人都丢掉了天生适合自己的身份。
如果只是鞋匠敷衍了事,问题还不算太大。可如果法律与城邦的守护者徒有虚名,没有真正守护者的品性与能力,整个城邦就会彻底崩塌。
只有守护者,才有能力维持城邦秩序,带给城邦安宁。
所以守护者必须是真正的城邦保卫者,而不是毁灭者。你刚才说的那种希望人人享乐的设想,其实只是幻想百姓在过节狂欢,根本没有考虑公民要履行对城邦的责任。
我们讨论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如果我们探讨城邦,就要思考:我们最该优先考虑守护者的幸福,还是幸福本就属于整个城邦?
如果答案是后者,那我们就要说服或者督促守护者、辅助者,还有所有公民,尽全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这样整个城邦就会形成美好的秩序,每个阶层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我觉得你说得完全正确。”阿德曼托斯说。
“不知道你是否认同我的另一个看法。”
“什么看法?”
“有两样东西会败坏技艺。”
“哪两样?”
“财富和贫穷。”
“它们怎么败坏技艺?”
“拿陶工举例。如果一个陶工暴富,你觉得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认真干活吗?”
“肯定不会。”
“他会越来越懒惰,做事马虎。”
“没错。”
“手艺自然就变差了。”
“是的,差很多。”
“反过来想,如果他很穷,买不起像样的工具和材料,自己的手艺没法做好,也没法好好教儿子和学徒。”
“确实不行。”
“所以贫穷和富裕,都会让工匠本人和他的手艺退化。”
“这很明显。”
“那我们就找到了两个隐患,守护者必须严加提防,不然它们会悄悄潜入城邦。”
“什么隐患?”
“财富与贫穷。财富催生奢侈与懈怠,贫穷带来粗鄙与恶行。两者都会滋生不满。”
“道理是这样。”阿德曼托斯回答,“但苏格拉底,我还有个疑问。如果我们刻意不储备战争物资,城邦要怎么打仗?尤其是对手富裕强大的时候?”
“只对抗一个强敌,确实很难。”苏格拉底说,
“但如果敌人是两个,那就不难。”
“这话怎么说?”
“首先记住,我们的战士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勇士,对手的军队却是富人组成的。”
“没错。”
“阿德曼托斯,试想:一个训练有素的拳击手,能不能对付两个身强体壮的有钱人?他们根本不懂拳击。”
“要是两个人一起围攻他,就不行。”
“但如果他可以先跑开,回头击倒追上来的第一个人。在烈日下反复这样周旋,凭借格斗技巧,难道不能打败好几个强壮的对手吗?”
“当然可以,这没什么奇怪的。”
“富人比起专业士兵,在实战上的劣势,比外行壮汉对比拳击手还要大。”
“大概率是这样。”
“那我们可以推断,受过训练的战士,能够对抗数量两三倍于自己的敌军。”
“我同意。”
“开战之前,我们城邦可以派使者去两个敌国中的其中一个,跟他们说实话:
‘我们没有金银,律法也不许我们拥有金银。但你们财富充足。不如和我们联手作战,打赢之后,另一个国家的财物全都归你们。’
谁会愿意跟精干强悍的战士为敌,而不选择和他们联手,去攻打那些富足软弱的对手?”
“正常人不会选开战。”他说。
“可如果很多城邦把财富联合起来,我们还是会有危险。”
“你不该把它们统称为‘城邦’。”
“为什么?”
“不能用复数统称。它们之中没有一个算得上真正统一的城邦。每一座城里,其实都包含好多个小城邦。
再小的城市,都分裂成穷人的城邦和富人的城邦,两方永远互相争斗。
而穷人和富人各自内部,还会继续分裂成更小的派系。
要是把它们当成一个整体来对待,就完全看错局势。
如果把它们看作多个互相敌对的群体,把其中一派的财富、人力交给另一派,我们永远能找到大量盟友,敌人却寥寥无几。
只要我们的城邦维持我们设计的优良秩序,它就会是最伟大的城邦之一。不是名气大、外表繁华那种伟大,而是实打实的强大。
就算它只有一千名守卫者,不管在希腊还是外族之中,都很难找到实力能与之匹敌的城邦,很多城邦看着规模更大,实则不行。”
“说得很对。”阿德曼托斯说。
“那统治者该定下怎样的边界,限制城邦的规模与领土范围?”
“你觉得该定什么标准?”
“城邦扩张,必须以保持统一为前提。这就是合适的界限。”
“很好。”
“守护者还要遵守另一条规定:
城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必须保持统一,自给自足。”
“这条规定不难做到。”
“还有一条我们之前提过的规则,更加简单。
守护者的后代,如果资质平庸,就要降到下层阶级;下层民众里,如果天生拥有守护者的禀赋,就要提拔上来,成为守护者。
这么做,是为了保证每个人都从事天性适合自己的工作。
一人一职。每个人做好分内之事,城邦就会凝聚为一体,不再四分五裂。”
“没错。”阿德曼托斯说,“不难。”
“阿德曼托斯,我们定下的这些规则,算不上什么宏大深奥的原则。只要守住一件最重要的事——或者说,一件足以支撑一切的事,这些小事自然能落实。”
“是什么?”
“教育与培养。
如果公民受到良好教育,成长为明事理的人,他们很容易理解这些规则,还有很多我们没提到的事情。
比如婚姻、妇女共有、子女抚养,所有这些安排,都会遵循那句老话:朋友之间一切共有。”
“这样安排再好不过。”
“城邦一旦有了好的开端,就会像车轮一样,持续向前推进。”苏格拉底继续说,
“良好的教育会孕育优良的制度。稳固的制度反过来进一步提升教育质量。这种良性循环会持续下去,影响后代的品性,就像人为选育动物一样。”
“听起来很有可能。”他说。
“所以总结下来,统治者最需要守护的就是这件事。
音乐和体育教育必须保持原本的形式,不能随意革新,要尽可能维持不变。
当人们说‘大家总爱听最新的曲子’,守护者必须警惕。不能以为‘新’只是新歌而已,它可能代表全新的音乐风格。
这种革新绝不能当成小事。
达蒙跟我说过,我也相信他:音乐风格一旦改变,城邦根本的礼法与风俗,迟早会跟着改变。”
阿德曼托斯答道:“我和达蒙一样认同这点。”
“那守护者要把第一道防线,建在音乐教育上。”
“是的。”他说,“这种不守规矩的风气,很容易悄悄渗透进来。”
“最先从娱乐活动开始。”
“一开始,”他说,“看着毫无害处。”
“没错。可这种无视规则的自由风气,会一点点扎根在人们的习惯里。
接着蔓延到人与人的交往,再到契约与法律,最后冲击城邦的宪制。
一旦到这一步,人们就不再敬畏任何规矩,公私层面的权利都会被彻底推翻。”
“你真的这么认为?”苏格拉底问。
“我确实这么看。”
“所以我说,年轻人从一开始就要接受严格的教育。
如果他们游戏时就不守规矩,长大之后也不可能成为守纪律、有德行的公民。”
“确实如此。”
“但如果从小在游戏里就学会守秩序,音乐教会他们热爱和谐与克制,这种习惯会伴随一生。
和其他孩子混乱的游戏不一样,这种秩序感会影响他们所有行为。
城邦哪里出现混乱,他们也有能力去修复。”
“非常对。”
“接受这种教育之后,他们自然而然会建立很多前人忽略的细小规矩。”
“哪些规矩?”
“比如年轻人在长辈面前何时该保持安静,起身让座表达敬意,该如何孝敬父母,衣着发型的规范,还有日常待人接物的礼仪。”
“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同意。”
“但我觉得没必要为这些小事立法。很难制定一套永久有效的细致法条。”
“大概是不行。”
“阿德曼托斯,教育开启的方向,会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走向。
同类的事物总会互相吸引。”
“确实。”
“最终会结出巨大的果实,或善或恶。”
“这点无法否认。”
“所以我不会为这些琐事制定详细法律。”
“有道理。”他说。
“那市场里的日常事务呢?”苏格拉底问,
“公民之间的交易,和工匠订立的契约,侮辱与伤害案件,法庭审判,陪审员选拔,市场税、港口税费,集市、治安、海港的各类规章。
这些琐事,我们真的要一条条立法吗?”
阿德曼托斯说:“品行端正的人不需要这类法条。必要的规则,他们自己就能摸索出来。”
“是的朋友,前提是神明保全我们已经确立的根本法律。”
“可要是没有神明护佑,”阿德曼托斯说,“他们一辈子都在修订法律,试图改良社会,永无止境。”
“你可以把他们比作病人,不肯改掉伤身的坏习惯。”苏格拉底说。
“正是。”
“他们的日子多有意思。
不停去找医生,病情越治越复杂,不断尝试新偏方,总觉得下一种药就能治好自己。”
“很多病人都是这样。”
“最可笑的是,谁跟他们说实话,他们就把谁当成敌人。
医生只会告诉他们:除非戒掉暴饮暴食、纵欲懒惰,否则不管药物、手术、符咒还是护身符,全都没用。”
“可笑?”他说,“有人讲真话,反而被记恨,我可不觉得好笑。”
“这类人肯定不是你欣赏的。”
“当然不是。”
“那你也不会欣赏和他们一样的城邦。
有些秩序崩坏的城邦,法律规定严禁修改政体,违者处死。
可谁最懂得讨好民众,纵容他们,迎合他们所有欲望,谁就会被当成伟大的政治家。
这样的城邦,不就和刚才那个病人一样吗?”
“没错。城邦和病人一样糟糕,我绝不赞赏。”
“但你会不会佩服那些政治医生,不断尝试改革城邦,手段大胆?”
“会佩服一部分人,但不是全部。有些人被民众的吹捧蒙蔽,真以为自己是伟大政治家。这种人不值得佩服。”
“你怎么看?”
“该多体谅他们。
假设一个人不会量身高,一大群同样不会量身高的人跟他说,他有两米高。他很难不信。”
“确实。”阿德曼托斯承认。
“所以别责怪他们。
他们就像喜剧演员,不停推出细小改革。
以为靠立新法条,就能杜绝契约欺诈,还有我们刚才说的各类恶行。
他们不明白,这就像砍九头蛇的脑袋,砍掉一个,马上又长出新的。”
“没错,他们就是在做这件事。”
“真正的立法者,不该浪费时间制定这类细则,不管是普通法规还是宪制条文。
秩序崩坏的城邦里,这些法律毫无用处。
秩序良好的城邦,需要的细则不难制定,很多规范会自然而然从我们确立的原则中生长出来。”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立法?”他问。
“没有需要我们定的了。”苏格拉底答道,
“但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还要定下最重大、神圣的律法。”
“哪些事?”
“神庙的修建、祭祀仪式,所有对神明、半神和英雄的供奉。
还有逝者的安葬,以及安抚亡魂需要举行的仪式。
这些事我们自己并不了解。建立城邦时,不该把这类事托付给任何人,只能交给这位世代指引我们的神。
他坐在大地中心,大地的肚脐位置,向全人类传达神谕。”
“你说得对。”阿德曼托斯说,“就按你说的办。”
这时格劳孔突然插话。
“苏格拉底,说了这么久,正义到底在哪里?
城邦已经搭建完成,点亮灯,好好搜寻一番。
叫上你弟弟、玻勒马霍斯还有其他人,我们一起找找正义和不义藏在哪里,两者区别是什么。一个想要获得幸福的人,该选择正义,不管神明与世人是否看见。”
“哎呀!”格劳孔喊道。
“你当初承诺过,要亲自寻找正义。你说正义蒙难之时,不去相助是不敬。”
“我没否认我说过这话。”苏格拉底答道,
“既然你提醒我许下的承诺,我一定会做到。
但你得帮我。”
“我们会的。”他说。
“那我希望可以这样找到答案。
先假定,我们这个城邦,如果组织得当,就是完美的城邦。”
“当然。”
“如果它是完美的,必然拥有四种德性:智慧、勇敢、节制与正义。”
“显而易见。”
“只要我们找到其中三种,剩下的那一个,就是我们要找的。”
“没错。”
“好比有四样东西,我们要找其中一件。
如果已经找到另外三样,剩下的那一个自然就是目标。
这是不是最简单的寻找办法?”
“当然。”
“四种德性,我们就用这个办法。”
“好。”
“首先,智慧在城邦之中。
而且智慧有个很特别的地方。”
“是什么?”
“我们说城邦有智慧,是因为城邦善于做决断。”
“没错。”
“好的决断,来自知识,不是无知。”
“当然。”
“但城邦里有很多种知识。
木工的知识。
难道这种知识就让城邦拥有智慧吗?”
“不会。只会让城邦擅长木工。”
“说得对。
掌握青铜工艺的知识,也不能让城邦拥有智慧。”
“不能。”
“农耕知识同样不行,只会让城邦擅长农业。”
“没错。”
“那我们新建的城邦里,有没有一种知识,不局限于某一项具体手艺,而是懂得如何安排整个城邦,处理城邦内部和对外的事务?”
“有。”
“谁掌握这种知识?”
“守护者。”他答道,“就是我们刚刚描述的完美守护者。”
“拥有这种知识的城邦,我们称之为什么?”
“明智,善于谋划。”
“城邦里真正守护者的人数多,还是铁匠多?”
“铁匠要多得多。”
“守护者,在所有掌握专门知识的群体里,人数最少。”
“绝对是最少的。”
“整个城邦之所以拥有智慧,靠的就是这个人数最少的统治阶层,靠他们独有的知识。
大自然安排,拥有这份智慧的群体,天生就是少数。”
“完全正确。”
“第一种德性,智慧,我们已经找到它的本质和位置。”
“而且找得很顺利。”他说。
“接下来,勇敢不难找,我们也能看清城邦的勇敢来自哪一部分人。”
“怎么看?”
“人们评价城邦勇敢或者怯懦,显然看的就是上阵作战的那部分人。”
“只会看他们。”
“其余公民,不管个人勇敢还是胆小,都不能决定整个城邦的勇气。”
“当然不能。”
“城邦之所以勇敢,是因为城邦里有一部分人,无论遭遇什么处境,都坚守法律通过教育植入心中的信念:什么东西该害怕,什么不该害怕。”
“你再解释一遍,我还没完全明白。”
“我的意思是,勇敢是一种坚守。”
“坚守什么?”
“坚守关于恐惧的信念。
法律教导人们,什么才是真正危险的事物。
‘无论任何处境’,意思是,无论身处快乐、痛苦、恐惧或者欲望之中,都守住这份信念。”
“举个例子?”
“可以。
你知道染匠怎么染羊毛,想要染出纯正的海紫色。
他们先挑选纯白的羊毛,仔细预处理。只有做好准备,染料才能牢牢附着。
羊毛这样处理染色之后,颜色就固定住,水洗也不会褪色。
要是前期没有处理好羊毛,染出来的紫色就暗淡难看。”
“我知道。”
“那你就明白,我们挑选战士,用音乐和体育教育他们,目的是什么。
我们要打磨他们的心灵,让法律深深扎根。
让他们对于危险,还有其他一切事物的信念稳固不变。
快乐不能冲刷掉它,悲伤、恐惧、欲望也不行。
这些力量很强大,尤其是快乐,比染匠使用的药剂更容易洗掉人的信念。
守住法律与教育所塑造的,何为真正可怕、何为不可怕的真实信念——这就是我所说的勇敢。”
“我同意。”他说。
“那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勇敢,不包括没受过教育的野兽或者奴隶身上那种无畏。
那是另一种东西,不能叫做勇敢。”
“没错。”
“那我们就可以确定,勇敢就是刚才描述的品质。”
“是的。”
“如果加上‘公民的勇敢’这个限定,就非常接近真相。
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更细致地探讨勇敢。
现在我们在寻找正义,关于勇敢,说到这里就够了。”
“好。”
“还剩下两种德性。
先讲节制,最后是我们寻找的目标:正义。”
“没错。”
“能不能不讨论节制,直接找到正义?”
“我觉得不行。”格劳孔答道,“我不想跳过节制去找正义。所以请先谈谈节制。”
“好,我听你的。”
“那我们继续。”
“在我看来,节制比起智慧和勇敢,更关乎和谐。”
“怎么说?”
“节制,就是对欲望与享乐的恰当管束。
人们常说一个人‘做自己的主人’,说的就是这件事。”
“说得有理。”
“不过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如果一个人是自己的主人,那主人和仆人,都是同一个人。”
“确实。”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的灵魂里,有较好的部分,也有较差的部分。
当较好的那部分掌控较差的部分,我们就称赞这个人,说他是自己的主人。
可如果糟糕的教育或者坏的同伴,让弱小的良善部分被庞大低劣的欲望压制,我们就会谴责他,说他沦为自己欲望的奴隶,缺乏自控。”
“说得通。”
“看看我们新建的城邦。
你会发现城邦正处于第一种状态。
如果‘节制’‘自制’代表优良部分统治低劣部分,那我们完全可以说这个城邦是自己的主人。”
“是的,我看出来了。”
“还要注意,繁复放纵的享乐与欲望,大多出现在孩童、妇女、奴隶,还有广大普通自由民之中。”
“没错。”
“而简单克制、遵从理性与正确判断的欲望,只存在少数受过良好教育、天生适合统治的人身上。”
“很对。”
“这两类群体,我们城邦里都有。
多数人的欲望,被少数人的智慧与高尚欲望管束着。”
“我明白了。”
“所以如果有城邦能够掌控自身的欲望与享乐,做自己的主人,那就是我们这个城邦。”
“当然。”
“也正因如此,城邦可以被称作节制的城邦。”
“是的。”
“如果有城邦,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在‘谁应当掌权’这件事上达成共识,那就是我们的城邦。”
“毫无疑问。”
“如果公民对统治者人选意见一致,节制存在于统治者身上,还是被统治者身上?”
“我觉得两者都有。”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说节制是一种和谐了吗?”
“为什么?”
“节制和智慧、勇敢不一样。
智慧属于城邦的某一部分,凭借这一部分,城邦拥有智慧。
勇敢属于另一部分,城邦因此勇敢。
节制却遍布整个城邦。
就像音乐里的和声,融合高音、中音和低音。
同理,节制让强者与弱者达成共识——不管强弱指的是智慧、体力、人数、财富还是别的。
节制,就是无论在城邦还是个人灵魂之中,天性优越者和天性低劣者,对‘谁应当统治’达成一致。”
“我完全认同。”
“四种德性,我们已经找到三种。
能让城邦变得完善的最后一种品质,必然就是正义,只要我们找出正义是什么。”
“结论很明显。”
“格劳孔,现在我们要像猎人一样行动。
包围正义藏身的地方,别让它溜走。
它一定就在附近。
仔细盯着。
如果你先看到,告诉我。”
“我也想。”格劳孔说,
“但你就把我当成跟班好了,你指哪里,我才能看见什么。我只能做到这样。”
“那和我一起祈祷,跟上。”
“我跟着。你来带路。”
“路很模糊。”苏格拉底说,“树林幽暗,不好辨认。
但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走吧。”
这时苏格拉底忽然看到什么。
“看!”他喊道,“我好像找到踪迹了。
猎物应该逃不掉。”
“太好了!”
“说起来,我们实在太笨了。”
“为什么?”
“正义从一开始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却认不出它。
就像一个人到处找东西,可东西明明握在手里。
我们总往远处搜寻,忽略了眼前的事物。
所以一直没发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聊了这么久正义,却没有意识到,我们一直在谈论它本身。”
“你说得太绕了。”
“你来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还记得我们搭建城邦之初定下的基本原则吗?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天性最适合他的那件工作。”
“记得,我们反复说过。”
“我们还说,正义就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去插手别人的工作。
这话我们说了很多次。”
“没错。”
“那么,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可以称作正义。
你明白我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吗?”
“不明白,你解释一下。”
“因为当我们把节制、勇敢、智慧这三样德性从城邦里剥离之后,剩下的这唯一德性,就是正义。
而且正是正义,让另外三种德性得以存在。
如果我们已经找到另外三样,那第四样,必然就是正义。”
“顺理成章。”
“我们不妨想一想,这四种品质里,哪一种对城邦的完善贡献最大。
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共识?
是战士坚守关于危险的正确信念?
是统治者的智慧与审慎?
还是我说的这一种——老人小孩、奴隶自由民、工匠、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全都拥有的品质:每个人各司其职,不插手别人的事务?
很难判断哪一样对城邦的优秀贡献最大,对不对?”
“确实很难。”
“那‘每个人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足以和智慧、节制、勇敢竞争城邦最高德性的名号。”
“是的。”
“能参与竞争的这一项,就是正义。”
“没错。”
“我们换个角度看。
城邦里裁决纠纷的,是不是统治者?”
“当然。”
“他们断案遵循什么原则?
是不是一个人不能侵占别人的东西,自己的东西也不能被夺走?”
“是的。”
“这就是正义的原则?”
“没错。”
“所以正义,也可以理解为保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属于自己的事。”
“正是。”
“假设木匠去做鞋匠的活,鞋匠去做木匠的活。
两人交换工具与职责,或者一个人同时两份工作。
这样会给城邦带来巨大伤害吗?”
“或许不会太严重。”
“但如果一个天生适合经商的人,靠着财富、体力、追随者或者别的优势野心膨胀。
想要挤进战士阶层。
或者战士,本身没有成为立法者与守护者的天赋,却非要去做统治者。
甚至一个人想同时当商人、立法者、战士。
你会不会同意,这种职能的混淆与干涉,会毁掉整个城邦?”
“当然。”
“城邦有三个不同阶层。任何一个阶层越界,干涉其他阶层,或者互相转换身份,就是城邦最大的祸害。
这种行为,完全可以称作恶行。”
“没错。”
“对城邦犯下最大恶行,就是不义。”
“当然。”
“这就是不义。
反过来,商人、辅助者、守护者,各自做好分内之事,就是正义。
城邦也因此成为正义的城邦。”
“我同意。”
“我们先不要笃定这个结论。
如果这套关于正义的定义,放到个人身上同样成立,那我们就确信无疑。
如果不一样,我们还要继续探究。
还记得吗?我们一开始放大城邦来研究,就是因为正义在城邦里更容易看清,而不是在单个的人身上。
我们尽力打造一个完善的城邦,认定正义存在于完善城邦之中。
现在我们把城邦的结论用到个人身上。
如果个人与城邦的正义定义一致,理论就成立。
如果出现矛盾,我们就回到城邦重新检验。
或许两者对比碰撞,就能点亮正义的真相。”
“这个研究方法很妥当。”他说,“我们就这么做。”
“我问你。
两件事物,一大一小,共用同一个名字,那么在这个名字所指代的特质上,两者是不是相似的?”
“是的。”
“那么正义的人,在正义这件特质上,应当和正义的城邦相似。”
“理应如此。”
“我们判定城邦正义,是因为城邦内三个阶层各司其职。
城邦拥有智慧、勇敢、节制,也是来自这三个阶层对应的品性。”
“没错。”
“那人的灵魂之中,或许也存在对应的三个部分。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词汇描述人,因为人和城邦拥有相同的结构。”
“当然。”
“现在就遇到一个看起来简单的问题:
人的灵魂,真的有这三个部分吗?”
“简单?”格劳孔说,“一点都不。
老话讲,美好的事物,得来不易。”
“确实。
我认为我们现在这套办法,没法做到完全精准。
想要彻底弄明白,要走一条漫长得多的路。
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一个足够支撑当下讨论的答案。”
“我满足于这个程度。”他说。
“我也是。那继续。”
“别停下。”他说。
苏格拉底说:“我们必须承认,城邦具备的这些特质,个人灵魂里也同样具备。不然城邦不可能拥有这些特质。
城邦的激情勇武,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来自组成城邦的民众。
色雷斯人、西徐亚人还有北方民族,性格里充满血性。
我们这片地区的人热爱求知,腓尼基人和埃及人看重钱财。”
“没错。”他说。
“这点不难理解。”
“很容易。
但接下来的难题:
这三个部分,是灵魂里彼此独立的三样东西吗?
我们用其中一部分思考,另一部分发怒,第三部分渴求肉体的享乐?
还是说,灵魂是一个整体,所有行为都是整个灵魂共同完成?”
“这才是难题。”
“那我们就要分辨,它们到底是一体,还是不同的部分。”
“怎么分辨?”
“记住一条原则:
同一个事物,在自身同一个部分,同一时间,不能做出两种相反的行为,或者承受两种相反的作用。
只要我们发现矛盾,就说明看似一体的事物,其实包含不同的部分。”
“听起来没错。”
“举个例子,同一个东西,能不能在同一个位置同时静止又运动?”
“不可能。”
“再看一个人,站着不动,但手脚和头在动。
有人会说这个人同时静止又运动。
我们会解释,他一部分在动,另一部分静止。”
“没错。”
“还有旋转的陀螺。
有人说整个陀螺既静止又转动,因为尖顶固定在原地,外圈旋转。
我们不会认可这个说法。
要区分轴心和外圈。
轴心保持不动,外圈在转动。
一旦轴心本身倾斜,朝前后左右晃动,陀螺就不再有静止的部分。”
“这么描述才对。”
“所以这些例子都不能推翻我们的原则:同一事物,同一部位,针对同一个对象,不能同时产生相反的动作或承受相反作用。”
“同意。”
“为了避免陷入无穷无尽的诡辩,我们先假定这条原理成立。如果之后证明它是错的,我们再推翻基于它得出的所有结论。”
“这个办法很稳妥。”
“那你同意吗:认同和反对,欲望和排斥,吸引和拒绝,都是相反的状态?”
“同意。”
“饥饿、口渴,还有其他欲望,都属于这一类。
当人产生欲望,灵魂就趋向想要的东西。
想要得到某物时,心灵会表达渴求,主动去接纳它。”
“当然。”
“不愿、反感、没有欲望,则属于对立面:排斥与拒绝。”
“没错。”
“我们来看口渴这个欲望,很典型。”
“好。”
“口渴,目标是喝水。”
“对。”
“仔细想想口渴本身。
口渴,只是想要喝水吗?
不是想要冷饮、热饮,不是多或者少,不是好水坏水,就单纯想要水?
如果人很热,口渴就变成想要冷水。
很冷的时候,就想要热水。
极度干渴,就想要大量的水。
但口渴本身,剥离附加条件,就只是想要水,就像饥饿单纯想要食物。”
“是的。单纯的欲望指向单纯对象,带限定条件的欲望,指向带限定条件的对象。”
“但有人会反驳:
‘没有人只想要水,人想要好水。没有人只想要食物,人想要好食物。
人渴求的一切,都必须是好的东西,所以口渴本质是渴求好水。’
确实会有人这么争辩。”
“但我们要区分两种关系。
一种是单纯的关系。
另一种,关系的两边都带有属性限定。”
“我没懂。”
“你知道‘更大’,永远是相对‘更小’而言?”
“当然。”
“‘大得多’对应‘小得多’?”
“是的。”
“当下的大,对应当下的小。未来会变大,对应未来会变小。”
“没错。”
“多少、倍数、轻重、快慢、冷热,所有这类比较,都是同一个道理。”
“是的。”
“知识也是同理。
知识本身,就是认知。
特定门类的知识,对应特定的认知对象。
比如建筑学,就是关于建造房屋的知识。”
“没错。”
“因为有特定对象,它才有专属性质。”
“是的。”
“所有技艺和学问都是如此。”
“完全正确。”
“这下你明白我刚才说的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关系的一方是单纯概念,另一方也是单纯概念。
如果一方附加限定条件,另一方也附带限定。
我不是说两边的限定必须一模一样。
健康的知识本身并不健康,疾病的知识本身也不会生病。
我的意思只是,当‘知识’特指某一类对象,就变成专门学科。
对象是健康与疾病,这门知识就叫医学,而不泛泛叫做知识。”
“我懂了,我同意。”
“口渴就是这样一种相对概念。
它显然对应某个东西。”
“是的,口渴对应水。”
“特定类型的口渴,对应特定类型的水。
但口渴本身,不分多少、好坏、冷热。
口渴,只是想要水。”
“正是。”
“所以一个口渴的人,就他口渴这一点来说,灵魂只想要水,别无他求。”
“显而易见。”
“如果有什么力量,拉住口渴的人,不让他喝水。
这股力量,必然和驱使他想要喝水的那股力量不一样。
同一个灵魂的同一个部分,不可能同时对同一个事物做出两种相反的行动。”
“不可能。”
“就像弓箭手,双手不可能同时推弓又拉弓。
一只手推,另一只手拉。”
“没错。”
“人会不会口渴,却不愿意喝水?”
“会,这种情况很常见。”
“那该怎么解释?
是不是灵魂里有一部分催他喝水,另一部分阻止他?”
“是的。”
“阻止他的那部分,来自理性;想要喝水的那部分,来自欲望和身体本能。”
“很明显。”
“所以我们有理由说,这是灵魂里两个不同的部分。
一部分用来思考,叫做理性部分。
另一部分产生饥渴等肉体欲望,叫做非理性,也就是欲望部分。
它负责满足身体的快感。”
“没错。”他说,“这两部分确实不一样。”
“灵魂两个部分已经确认。那血性、愤怒这股力量呢?
它是第三个部分,还是属于前面两者其中之一?”
“我倾向认为它属于欲望。”
“但我记得一个真实故事。
阿格莱翁的儿子勒翁提俄斯,从比雷埃夫斯沿着北墙外侧走回家。
他看到刑场附近躺着几具尸体。
他心里想看,同时又感到恶心恐惧。
他挣扎了很久,捂住眼睛。
可欲望最终战胜了克制。
他猛地睁开眼睛,冲向尸体,对着自己的眼睛大喊:‘看吧,你们这些坏东西,好好看个够!’”
“我听过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说明,愤怒有时候会和欲望对抗,可见二者不是同一个东西。”
“没错,故事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还能找到很多例子。
有时候欲望压倒理性,人事后会对自己发怒。
在这场灵魂内部的内战里,血性会站在理性这边。
你见过理性判定不该顺从欲望,血性反而联合欲望对抗理性吗?”
“没有见过。”
“再举个例子。
一个品行高尚的人,如果认为自己亏欠别人。
就算对方让他挨饿受冻,他也不会生气。
他认为苦难是自己应得的,内心不会燃起怒火。”
“确实。”
“但如果他认为别人无故伤害了自己。
他的血性就会沸腾。
他会决心捍卫自己认定的正义。
就算抗争之中忍受饥饿寒冷,他也不会退缩。
血性不会平息,直到取胜,或是战死,或是听到理性这牧羊人下令,让它停下,就像喝止猎犬。”
“这个比喻很贴切。”他说。
“我们之前说过,城邦里的辅助者就像看门犬。
必须听从作为牧羊人的统治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还有一点要思考。
刚才我们以为血性是欲望的一种。
现在看来恰恰相反。
在灵魂的冲突里,血性常常站在理性一边。”
“确实。”
“那血性是不是理性的一部分?
如果血性只是理性,那灵魂就只有理性和欲望两部分。
但或许,灵魂就像城邦,有第三个部分。
血性,如果得到良好教育,天生就会做理性的盟友。”
“没错,一定存在第三个部分。”
“尤其我们已经看到血性和欲望不同。如果再证明血性和理性不一样,灵魂三分就确定了。”
“这点不难证明。
小孩子几乎生来就带着血性,远在学会思考之前。
有些人一辈子理性都很薄弱,大多数人长大之后理性才慢慢发展。”
“说得很好。”苏格拉底说。
“动物身上也能看到血性,这又是一个证据。
还记得荷马那句诗:
‘他捶打胸膛,斥责自己的灵魂。’
荷马明显区分两件事:判断好坏的理性,和被斥责的非理性怒火。”
“没错。”
“兜兜转转,我们终于站稳脚跟。
我们达成共识:城邦里存在的三种特质,个人灵魂里同样存在。
一共三个部分。”
“正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论,个人之所以拥有智慧,原因和城邦拥有智慧是一样的?”
“当然。”
“让城邦勇敢的那种特质,也让个人勇敢。”
“没错。”
“个人拥有正义,方式也和城邦拥有正义一致。”
“顺理成章。”
“还记得城邦正义,来自三个阶层各司其职。”
“记得。”
“那我们也要承认,一个人之所以正义,是因为他灵魂的三个部分,各自完成本职。”
“是的。”
“理性部分,充满智慧,掌管整个灵魂,理当居于统治地位。
血性部分,服从理性,做它的盟友。”
“当然。”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音乐和体育教育,会协调这两者。
用崇高的道理滋养理性。
同时借由韵律,安抚、驯化血性里的野性。”
“非常对。”
“理性和血性经过良好教育,认清各自职责之后,就会一同管束欲望。
大多数人的灵魂里,欲望是体量最大的部分,贪求财富。
理性和血性要时刻看管它,防止欲望沉溺肉体享乐不断膨胀。
一旦欲望失控,就会试图奴役本不该受它支配的部分。
整个人的生活就会彻底颠覆。”
“确实。”
“理性与血性联合起来,守护整个灵魂和身体,抵御外部侵害。
理性负责谋划,血性听从指挥,勇敢执行。”
“对。”
“当一个人的血性,无论快乐痛苦,都坚守理性定下的,何为恐惧、何为不该恐惧的准则,我们就称这个人勇敢。”
“没错。”
“当灵魂里负责统治的那一小部分,掌握对灵魂三部分以及整体最好的知识,这个人就是智慧的。”
“当然。”
“当灵魂三部分和睦相处。理性掌权,血性和欲望服从,没有任何一部分反叛理性,这个人就是节制的。”
“是的。”他说,“这就是节制真正的含义,城邦和个人都是如此。”
“正义是什么,我们反复解释过了。”
“没错。”
“个人身上的正义,会不会和城邦里的正义不一样?”
“不会。”他答道,“没有区别。”
“如果还有疑问,举几个日常例子就能验证。
正义的城邦,或是按照这套原则培养出来的人,比起不义之人,是不是更不可能侵占别人寄存的金银?”
“当然。”
“正义的公民,会不会亵渎神庙、偷窃,背叛朋友或者祖国?”
“绝不会。”
“会不会违背誓言,破坏契约?”
“不可能。”
“会不会更容易出轨,不敬父母,不履行宗教义务?”
“没有人比他更不会做这些事。”
“原因就是,他灵魂里每个部分,都各司其职,统治或者被统治。”
“正是。”
“那你满意吗,正义就是造就这样的人和城邦的品质?”
“我满意。”
“我们的设想成真了。
研究一开始,我们就猜想,某种神圣力量引导我们找到正义的本源。
现在猜想得到证实。”
“是的。”
“当初分工,木匠、鞋匠各做各的,互不干涉,那只是正义的影子。
所以那个原则能帮我们思考。”
“很明显。”
“但真正的正义,就是我们现在描述的。
它主要不在于外在行为,而在于人的内在,也就是人的真实自我。
一个正义的人,不会让灵魂里不同部分互相干扰。
不让某一部分越界做另一部分的工作。
他打理好内心秩序。
做自己的主人,为自己立法。
内心安宁。
当他调和灵魂三部分,就像音阶里高低中音,达成和谐。
不再是分裂交战的多个部分,合而为一,节制而平衡。
之后他做任何事,打理财产、照料身体、处理政务或者私人事务,凡是能维持这份内在和谐的行为,他都称之为正义和善。
指引这类行动的知识,就是智慧。
凡是破坏这份和谐的行为,就是不义;引导恶行的观念,就是愚昧。”
“苏格拉底,你把真相说得清清楚楚。”
“那我们可以认定,我们找到了正义的人、正义的城邦,以及二者之中正义的本质,不算虚言。”
“当然不算。”
“我们就这么确定?”
“确定。”
“接下来,我们要研究不义。”
“好。”
“不义,难道不是灵魂三部分之间的内战吗?
某一部分越界干涉其他部分,无权统治却想要掌权?
就像反叛的臣民,反抗天生应当统治它的力量。
这种混乱争斗,除了不义,还能是什么?
同时还会带来失控、怯懦、愚昧,以及所有恶行。”
“完全正确。”
“理解正义与不义之后,我们就明白,行正义、做不义之事,成为正义或者不义之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像健康和疾病。
正义和不义之于灵魂,如同健康与疾病之于身体。”
“怎么讲?”
“健康的要素带来健康,不健康的要素带来疾病。”
“是的。”
“同理,正义的行为催生正义,不义的行为催生不义。”
“肯定。”
“造就健康,就是在身体各部分之间建立符合天性的秩序与管控。
疾病,就是破坏这种自然秩序。”
“没错。”
“造就正义,就是在灵魂各部分建立合乎天性的秩序与统治。
不义,就是扰乱这份自然秩序。”
“正是。”
“所以德性,就是灵魂的健康、美与良好状态。
恶行,是灵魂的疾病、虚弱与残缺。”
“没错。”
“良好的习惯培养德性,恶劣的习惯滋生恶行。”
“当然。”
“但我们最初的问题还摆在那里。
哪一种选择更有益:做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践行德性,不管神明世人是否看见?
还是做不义之人,行不义之事,只要能逃脱惩罚,不会被矫正?”
“苏格拉底,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已经显得荒唐。”
“身体一旦崩坏,就算拥有充足食物、美酒、财富和权力,活着也没有意义。
灵魂的本质如果腐化败坏,人就算可以随心所欲,唯独不能获得正义与德性,摆脱不义与恶行,这样的人生,怎么会值得追求?”
“没错。”我说,“就像你说的,问题已经荒唐。
但我们离看清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不要停下。”
“当然不停。”
“跟我来。
我们往上走,看一看各类恶行的样貌。”
“我跟着你,继续说。”
“讨论已经到高处。
站在这里,如同站在塔楼之上往下看。德性只有一种,恶行却有很多种形态。
其中有四种,值得仔细考察。”
“什么意思?”
“灵魂的类型,和政体的类型一样多。”
“一共有多少?”
“五种城邦政体,对应五种灵魂。”
“哪五种?”
“第一种,就是我们刚才描述的城邦。
可以有两个名字:由一个贤明之人统治,叫君主制;多个贤良之人共同统治,叫贵族制。”
“没错。”
“但我把它们算作同一种基础政体。
不管一人还是多人掌权,只要统治者按照我们描述的方式接受教育,城邦的根本法律就不会动摇。”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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