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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 墓前的誓言

墓前的誓言

Chapter 28 of 28 · 10,249 words · Free

到那时候,我已经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念头了。

怒火吞噬了一切。

只有复仇的欲望,还撑着我继续往前走。

说来也怪,这股欲望反而让我冷静、小心。换了别的时候,遇到这样的打击,我多半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我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永远离开日内瓦。

从前我幸福、被爱包围的时候,祖国就是我的全部。

如今我爱的人全死了,同一个地方留给我的,只有憎恨。

我带了一点钱,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然后就走了。

从那一刻起,我的流浪开始了。

这场流浪,要到我咽气那天才算完。

我走过一望无际的大地,旅人在荒漠和蛮荒之地能吃到的苦,我几乎吃了个遍。有时候我连活命的力气都快没了。不止一次,我倒在沙地上,求死。

可复仇让我活着。

仇人还活着,我就不许自己死。

离开日内瓦之后,我头一桩事,就是找线索,弄清楚那怪物去了哪儿。

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在城外转了好几个钟头,连往哪个方向走都拿不定主意。

天色渐黑,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墓园门口。

威廉、伊丽莎白、父亲,都葬在这里。

我走了进去。

墓园里静得可怕,只有树叶在风里轻轻响。

夜色漆黑,树影下的坟墓显得更加阴森。

我朝亲人安息的墓穴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死者的灵魂就围在我身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

巨大的悲痛几乎把我压垮。

但它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他们死了。

我还活着。

杀害他们的那个凶手,居然也还活着。

我要想毁掉它,就必须活下去。

我跪在草地上,嘴唇贴着大地。

然后,我抬起颤抖的声音,开了口。

"凭着我膝下这片神圣的土地,凭着我逝去亲人的灵魂,凭着我心中这没有尽头的悲痛——我发誓,我要追猎那个带来这一切苦难的恶魔。"

"我会一直追下去,追到我们中间死掉一个为止。"

"黑夜,还有属于黑夜的万千亡魂,听我说。帮我找到他。把他带到我面前。"

"我只为一个理由留住这条命——完成这场复仇。"

"让那个该死的怪物,尝尝我受过的苦。"

起誓的时候,我庄重得几乎相信,被害亲友的灵魂真的在听,真的在天之灵认可我。

可话音刚落,狂怒彻底淹没了我。

就在这时候,黑暗里响起一阵可怕的大笑。

那笑声又响又狠毒。

声音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仿佛整个地狱把我围在了当中。

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彻底失控。

我当场就可能结果自己的性命——可我想起了我的誓言。

我这条命,是留着复仇的。

笑声终于停了。

接着,我听见一个我熟悉到骨头里的声音。

就在我近旁。

"我满意了,可怜的人。"

那怪物贴着我耳朵,几乎是对着我的耳廓低语。

"你决定活下去,我很满意。"

我朝声音猛扑过去。

可他早已不见了。

就在这时,满月忽然从群山后面升起来,照亮了他逃走时那个可怕的身影。

他的速度快得根本不是人能有的。

我追了上去。

几个月里,这成了我活着唯一的目的。

我沿着罗讷河追踪,想找到他的一点踪迹,却一无所获。

最后,我到了地中海边。

有天夜里,巧得几乎不像真的——我亲眼看见那怪物偷偷登上一艘开往黑海的船。

我立刻跟着他上了同一条船。

可不知怎么的,他又从我手心里溜掉了。

我继续追踪,穿过鞑靼和俄罗斯那些荒凉的地方。

他总是抢先一步。

有时候,受惊的农民会告诉我,那怪物往哪个方向去了。

有时候,怪物自己会故意留下记号。

我相信,他是怕我把线索跟丢了,就会放弃,然后死去。

所以他想尽办法,让我能一直追下去。

雪不停地下。

我一次又一次看见他那双大靴子的脚印,一串串延伸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沃尔顿,你还年轻。

你的人生才刚开头。

你没尝过那种能把人的魂都磨碎的苦。

你怎么可能懂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寒冷、饥饿、疲惫,跟我心里那份深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觉得自己中了咒。

好像有个恶魔判了刑,让我走到哪儿,就把地狱背到哪儿。

可奇怪的是,我又总觉得有另一股力量在帮我。

每次我以为再也撑不下去了,总会有什么东西出现,把我从过不去的难关里救出来。

有一回,我饿得几乎脱了力,却在荒野里发现了一份现成的饭。

不过是乡下人吃的粗茶淡饭,可我相信,是我求来的亡魂特意放在那儿救我的。

还有一回,我在万里无云的烈日底下,渴得快死了。

忽然飘来一小片云。

它遮住太阳,落下几滴金贵的雨点,把我救活,然后散得无影无踪。

能沿河走的时候,我就沿河走。

可那怪物通常躲着河走,因为人们总爱聚在水边。

在更荒僻的地方,我很少再见到人。

在那儿,我就靠猎杀路上碰到的野兽活着。

我身上还剩些钱,就拿钱去换村里人的善意。

有时候,我把打来的猎物分给那些借我火、借我锅灶的人。

我的日子惨得没法说。

只有睡觉能给我一点甜头。

啊,多好的睡眠。

每次我垮到最低谷的时候,躺下去,就能坠进一场场美得不像人间的梦。

也许是守护我的亡魂赐给我这些安宁的时辰,好让我攒够力气再撑下去。

没有睡眠,我早就整个人散架了。

白天,我靠盼着天黑活着。

在梦里,我见到我的朋友。

见到我的妻子。

见到我魂牵梦绕的故乡。

见到父亲慈祥的脸。

听到伊丽莎白温柔的声音。

看见克拉瓦尔年轻、健壮、快活的样子。

有时候走上好几个钟头,我会骗自己:其实我已经在梦里了,等天一黑,我就能醒在爱人的怀抱里。

我对他们的思念,几乎把人逼疯。

有时候,那些面孔真实得让我相信他们还活着。

而在那些时刻,我心里复仇的火就灭了。

恨,安静下来。

我还是朝着毁灭那怪物的方向走,可已经不再是为了报仇。

那更像是上天硬派给我的一桩差事。

我不过是在服从体内一股我看不懂的力量。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里,怪物自己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他会在树上、石头上刻下话。

其中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的统治还没有完。"

"你还活着,所以我对你的折磨就是完整的。"

"跟着我。"

"我要往北方永冻的冰原去。在那里,严寒和冰雪会让你吃尽苦头,我可不像你那么怕冷。"

"如果你快些赶路,会在路上捡到一只死兔子。吃了它,恢复些力气。"

"来吧,我的敌人。"

"我们还有一场拼性命的架要打。"

"可在那之前,你还有无数个悲惨的时辰要熬。"

这些狠毒的话,只会让我的决心更硬。

"我再次发誓,一定要复仇。"

我对自己说。

"不杀死我们中间的一个,我绝不停手。"

"等到了那一天,我终于可以去见伊丽莎白,去见我那些死去的亲友了。"

"我相信他们在等我,我受的苦,终究会有报偿。"

我继续往北走,雪越来越大,冷得几乎让人活不下去。

农民都躲在小屋里不出来。

只有最强壮的人敢出门,去找那些饿得逃出洞来的野兽。

河冻得严严实实。

鱼没有了。

我最主要的吃食断了。

我的路越难走,我的仇人就越得意。

又一段刻字出现了:

"做好准备。"

"你真正的苦日子现在才开始。"

"裹紧皮裘,备足粮食。"

"我们即将走进一片土地,你在那里受的罪,正好喂饱我的恨。"

他的嘲弄只让我更加坚定。

我向天求力气,继续穿过无边无际的冰原。

终于,我在远方看见了大海。

它一直铺到天的边上。

那和南方温暖碧蓝的海完全两样。

整片海都冻住了。

看上去几乎像陆地,只是更狠、更野、更吓人。

古时候的希腊人翻过亚洲的群山,第一眼望见地中海时,高兴得落泪。

我心里却没有半分那样的感觉。

我跪在冰上,感谢那个把我引到这里的看不见的力量。

我终于离仇人很近很近。

几个星期前,我置办了一架雪橇和一群狗。

它们让我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冰原。

我不知道那怪物有没有同样的方便。

但我头一回意识到:我在追近他。

刚望见大海的时候,他只领先我一天的路程。

我盼着赶在他上岸之前抓住他。

我振作精神,继续追赶。

两天之后,我到了海边一个破败的小村。

我向村里人打听。

他们清清楚楚知道我在找谁。

"昨天夜里,来了个巨人一样的怪物。"

一个人告诉我。

"他带着长枪,还有几把手枪。"

"他把全村人吓坏了。"

"他闯进一间孤零零的小屋,把屋里的人撵得四散奔逃。"

"然后他偷走了人家全部过冬的粮食。"

"他把粮食装上雪橇,又带走了好一大群驯服的狗拉橇。"

"就在那天夜里,他穿过封冻的海面走了。"

"他往北去的,那边再没有陆地了。"

"他在外头一定活不成。要么是冰在他脚下裂开,要么是永冻的严寒把他冻死。"

有那么一会儿,绝望把我整个淹没了。

他又逃掉了。

现在,我必须穿过覆盖大海的重重冰山。

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的严寒里活太久。

而我生在温暖的南方。

我怎么活得下来?

可一想到那怪物还活着、还在得意,我的怒火就死灰复燃。

恨意像大浪一样卷起来,碾碎了其他所有感情。

稍稍歇了歇,我准备继续出发。

我把普通的雪橇换成一架专门走碎冰的。

我买尽可能带得动的粮食。

然后,我离开了海岸。

我说不清那以后又过了多少天。

我只知道,我吃的苦,超出了我原以为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

只有一个念头撑着我活着:天理要求这场复仇。

巨大的冰墙挡在路上。

有时候,我听见脚底下大海可怕的轰鸣。

每一刻我都以为冰要碎裂,把我吞下去。

然后寒气回来,重新冻住水面,又铺出一条临时的小路。

从吃掉的粮食推算,我已经在冰上走了差不多三个星期。

每一天,希望都像离我更远一寸。

绝望一次又一次逼出我的眼泪。

我离放弃只差一步。

终于,有一天,我那群累垮的狗爬上了一座倾斜的冰山顶。

其中一条狗栽倒,死了。

我绝望地望向冰封的旷野。

忽然,我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我死死盯住它。

一声近乎疯狂的喊叫冲出了我的喉咙。

是一架雪橇。

里面坐着我那仇人绝不会认错的身影。

希望一下子灌满了我的心。

眼泪涌了上来。

我赶紧擦掉,怕它们模糊了视线。

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根本由不得自己。

这不是歇息的时候。

我把死狗从套里卸下来,给其余的狗饱饱喂了一顿。

歇了一个钟头,我继续赶路。

那架雪橇一直看得见。

有时候一座冰峰挡住它几分钟,可我总能重新找到。

而且,我在逼近。

快到两天的时候,我看见怪物就在一里地左右外。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终于要抓到他了。

就在这时,一切都变了。

冰层底下传来一声可怕的轰响。

活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吓人。

我仍然往前赶。

可脚下的冰开始碎裂。

风刮起来了。

大海咆哮了。

紧接着,在一场开天辟地般的巨响里,冰封的海面裂开了。

不过几分钟,一片狂暴的开阔水面,把我和仇人隔在了两边。

我孤零零困在一块小小的浮冰上。

那冰块每一刻都在缩小。

我死定了。

几个钟头过去了。

我的狗死了大半。

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你的船。

它停泊在封冻的海面上。

对我来说,那就像一句活命的许诺。

我从没想过,竟有船能开到这样北的地方。

我赶紧拆了雪橇一角,把木头做成临时的桨。

我拼尽全身力气,把冰筏朝你的船划去。

如果你当时正往南开,我照样会求你施一条小船,让我继续追下去。

可你正往北走。

在我力气耗尽的时候,你救了我。

没有你,我很快就没命了。

可我的事,还没有了结。

指引我的那个声音,到底几时才肯让我安息?

难道仇人还活着,我却要先死?

沃尔顿,如果我死了,对我起誓:别让他逃掉。

找到他。

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事。

可我又怎能开口,让你抛下祖国和朋友,只为成全我的私仇?

那太自私了。

不过,如果我死了,那怪物不知怎的摸到你船上——起誓别留他活口。

他造了这许多孽,绝不能让他得胜。

他很会说话。

他的话,曾经蛊惑过我。

别信他。

他的心肠和他的模样一样歹毒。

记住威廉。

记住贾斯汀。

记住克拉瓦尔。

记住伊丽莎白。

记住我的父亲。

也记住我,不幸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然后,把你的剑,刺进他的心脏。

我会就你身边。

我会引着你的手。

沃尔顿续记

八月二十六日。

玛格丽特,这个离奇可怕的故事,你如今听完了。

你能想象我听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吗?

有时候,弗兰肯斯坦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击中,说不下去。

有时候,他的声音又弱又碎,却硬撑着往下讲。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变。

有时候燃着怒火。

有时候凄凉地垂下去,满是绝望。

有时候他控制住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讲那些可怕的事。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他的脸色陡变。

悲伤腾地烧成狂怒,他失声咒骂那个毁了他一生的怪物。

他的故事前后对得严丝合缝,讲得又那样诚恳,让我不由得不信。

话虽如此,真正让我彻底信服的,还不是弗兰肯斯坦的话,而是费利克斯和索菲亚留下的信,加上我亲眼从船上看见的那个怪物。

那怪物真真切切地存在。

我不可能再怀疑了。

可我对他,仍旧又是惊又是叹。

我几次想问弗兰肯斯坦,他到底是怎么造出那样一个生灵的。

他从来不肯谈。

"我的朋友,你疯了吗?"

有一回他反问我。

"这种没用的好奇心,能有什么好结果?"

"难道你想再造一个像我这样的怪物,把祸害招到你自己和世界上来?"

"不,沃尔顿,求你。"

"看看我都受过什么,别再去自找那份苦。"

弗兰肯斯坦后来发现,我把他的故事记进了笔记。

他要过我的本子去看。

然后,他亲手订正。

他添了许多细节,尤其是他和怪物之间的那些对话。

"既然你决意把我的故事留下来,"

他对我说,

"我就不希望我死后,传世的是一个走了样、缺了角的版本。"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一直在听这个我这辈子听过最离奇的故事。

我的心思整个儿被弗兰肯斯坦占满了。

他的故事让我入迷,他这个人同样让我入迷。

遭了这一切,他还是那样温和、聪慧、体面。

我想劝他活下去。

可我怎么开得了口,去劝一个心已经彻底碎透的人还撑下去?

我拿什么希望递给他?

也许留给他最后的安宁,就只有死了。

他倒有一种古怪的慰藉。

他相信,睡着了,就能跟失去的亲人说上话。

他不认为那不过是梦。

他相信亲友的灵魂,真的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他身边。

这份信念,让他的梦带着几分神圣。

我们的谈话,也不尽是围着他的苦难。

弗兰肯斯坦对文学和许多别的学问,懂得惊人地深。

什么道理他一点就透,一旦开口,话头又有千钧之力。

每当他讲到动情之处,讲到爱与慈悲,我常常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

在他的人生塌掉之前,他该是何等出色的人。

哪怕已是断壁残垣,他身上仍立着一种高贵的东西。

他清醒地痛着——既知道自己的才具,也知道自己坠得有多深。

"我年轻的时候,"

他对我说,

"我相信自己命里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

"我的感情炽烈,同时我又有一副清晰而自律的头脑。我相信这两样凑在一起,能让我干成非凡的事。"

"这份信念,在别人会被苦难压垮的关头,撑住了我。"

"我觉得,把一身的才具糟蹋在无用的悲伤里,而本可以拿它造福人类,那是罪过。"

"每当我想起自己做成过的事——造出了一个有生命、有灵性的生灵——我就再也不能把自己看成一个寻常的空想家。"

"可当初正是这个给我力量的念头,如今要了我的命。"

"我所有的希望和抱负,都落了空。"

"我像一个伸手去摘神力、随即被罚永堕地狱的天使。"

"我的想象力强,我的理性、我埋头苦干的狠劲同样强。"

"正是这些凑在一起,让我敢去想、去造出一个活人来。"

"直到今天,我想起那些日子,心口还是滚烫。"

"我以为自己摸到了天堂的门。"

"我为自己的能干骄傲,梦想着我的发现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打小起,我就满脑子抱负和宏愿。"

"再看看我现在。"

"你若见过年轻的我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绝不会认出是同一个人。"

"从前的我,几乎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

"我以为有某种伟大的命运,正托着我往高处走。"

"然后,我就摔下来了。"

"再也没有起来过。"

想到要失去这样一个人,我心里万万受不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盼着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寻找一个能懂我、疼我的人。

如今,在这片冰原上,我找到了。

可老天让我找到他,只是为了让我再失去他。

我劝他活下去。

他把这话挡了回来。

"沃尔顿,你的好意,我领了,"

他说。

"可当你谈起新的友谊、新的爱情,你真觉得它们能抵得上我失去的那些人?"

"还能有谁,对我像亨利·克拉瓦尔那样?"

"还有哪个女人,能顶得上伊丽莎白?"

"从小一道长大的人,在心里放着特别的位置。"

"他们见过我们小时候的模样。"

"哪怕人变了,童年的一部分也永远留在我们身体里。"

"他们也够了解我们,看得懂我们做事的心思。"

"一辈子的老朋友、亲手足,评判起我们来,是后来结交的人比不了的。"

"我有福气,拥有把我当珍宝的人。不只是因为相交多年,更因为他们本身好得叫人没话说。"

"无论我走到哪儿,我都能听见伊丽莎白的轻声细语,听见克拉瓦尔谈笑的声音。"

"可他们没了。"

"还能让我续着这条命的,只有某个能造福人类的宏伟目标。"

"但那不再是我的命了。"

"我必须毁掉我造的那个怪物。"

"做完了,我在这世上该办的事就算完了。"

"那时候,我才可以死。"

冰墙围困

我亲爱的妹妹。九月二日。

我是在层层险境里给你写这封信的。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英格兰——再见到你。

一座座冰山把我们围死了。

没有一条走得出的路,冰随时能把船压成齑粉。

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等我的主意。

可我答不上来。

我们的处境,怕人。

最让我心头发颤的,是知道这些人也许要因我的野心送命。

我们若是完了,过错全在我。

玛格丽特,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

你会等我。

你会盼我回来。

一年又一年,你可能在希望和绝望中间来回煎熬。

想到你受苦,比想到我自己死,更让我胆寒。

好在还有丈夫陪着你,还有你漂亮的孩子。

也许你仍能得到幸福。

愿老天保佑你。

我这位不幸的客人,待我好得叫人心酸。

他想方设法给我心里点起希望。

他说,别的探险家在这一带的水域,遇过同样的险,照样活了下来。

他自己都只剩一口气了,却不知怎么的,让我信了我们也许都能活。

连水手们都被他的话点着了。

每当弗兰肯斯坦开口,他们眼里的绝望就散了。

有那么一阵子,他们真信了:这些天大的冰山,在人的勇气跟前算不得什么。

可希望从来留不长。

我们被困一天,他们的怕意就深一寸。

我开始担心,绝望早晚要酿成兵变。

水手兵谏

九月五日。

今天出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哪怕这些信永远寄不到你手上,我也要把今天记下来。

我们仍旧叫冰山围着。

冰随时能把船轧碎。

冷得人都扛不住。

我们已经有几个弟兄死了。

弗兰肯斯坦一天不如一天。

他眼睛里还烧着热病的火,身子却早掏空了。

每当他想起身办点什么,一眨眼就又瘫软下去。

我早跟你说过,我怕出事。

这天早晨,我坐在弗兰肯斯坦床边。

他脸白得像纸。

眼睛半睁半闭。

整个人躺着,几乎不动弹。

忽然,六个水手走进舱来。

领头的上前一步。

"船长,"

他说,

"我们是替全体弟兄来的。"

"我们有一件事求您。"

"我想您也会说,我们求的在理。"

"咱们叫冰困住了。"

"也许永远出不去。"

"可万一冰忽然裂开,给咱们让出一条南去的路,我们怕您硬要带着我们接着往北。"

"我们吃的苦,已经够本了。"

"船要是脱了困,我们就要您当面应下:立刻掉头向南,带我们回家。"

这话叫我心里一沉。

我的希望还没死。

掉头回家这事,我从没往深里想过。

可我能硬生生驳了这许多人吗?

我犹豫了。

就在这时候,弗兰肯斯坦忽然动了。

到刚才那刻,他像个什么都入不了耳的人。

此刻他睁开眼。

两颊泛出血色。

他不知打哪儿迸出一股劲。

他转向水手们。

"你们这是要你们的船长干什么?"

"你们就这么甘心把整趟远征撂下?"

"当初你们自己怎么说的?——这是一场光荣的冒险。"

"它光荣在哪儿?"

"因为路上有难。"

"因为危险围着你们。"

"因为你们本该在恐惧跟前,把自己的胆量亮出来。"

"这才是这趟远征可敬的地方。"

"你们本该衣锦而归,做一群为了人类连死都当面见过的好汉。"

"可现在,头一场真正的考验摆在眼前,你们就要回头?"

"你们愿让人记住,你们是一帮冻也冻不得、险也险不得的软蛋?"

"你们愿让人笑话,说你们吓破了胆,逃回自家火炉边上去了?"

"要证明这个,犯不着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拿出人的骨气来。"

"拿出比人更硬的骨气来。"

"站住了。"

"硬得像磐石。"

"这片冰,不会比你们的胆更硬。"

"你们铁了心要胜它,就一定胜得了。"

"别带着失败的羞耻回家,去见你们的妻小。"

"要像英雄一样归来。"

"要让你们自己知道:危险叫你们撞上了,是你们赢了它。"

他这一番话说得排山倒海,水手们个个动容。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们先退下去,把弗兰肯斯坦的话掂量掂量。"

"你们要当真不肯往北,我不会拿势压人。"

"但我盼着你们想了一想之后,胆气能再回来。"

水手们退出去了。

我转过身,看弗兰肯斯坦。

他已经重新塌回虚脱里去。

看上去几乎没了气。

我不知道这事收什么场。

我宁死,也不肯壮志未酬、顶着一脸羞耻回家。

可我怕,偏偏就是这个下场。

没了荣耀和希望吊着这口气,这些人是再也没法子心甘情愿地吃苦了。

希望破灭

九月七日。

主意拿定了。

我已应允他们:只要脱困,就掉头向南。

我的希望,叫恐惧和不确定性砸得粉碎。

我须得满怀沮丧地回去了。

要心平气和地咽下这样的结果,需要一份我没有的智慧。

维克多之死

九月十二日。

都完了。

我们正在回英格兰的途中。

我丢了干一番大事的希望。

我丢了我的朋友。

可我要把一切原原本本讲给你听,好妹妹。

在返回英格兰——返回你身边的路上,我尽量不叫绝望把我拖走。

九月九日,冰终于动了。

我们听见远处响起闷雷一样的声音,冻结的冰岛一块块裂开了。

我们凶险万分。

可除了干等,什么也做不得。

我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弗兰肯斯坦。

他病得已经下不得床了。

我们身后的冰裂了缝,开始往北漂去。

接着,西面起了风。

到九月十一日,南去的水路彻彻底底打开了。

水手们看见了。

他们知道,到底能回家了。

船上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弗兰肯斯坦一直睡着。

他被惊醒,问外头出了什么事。

"他们在庆贺,"

我告诉他。

"他们盼着很快就回英格兰了。"

"你真要回去了?"

"是。"

"我推辞不了他们。"

"我不能逼着人往前头送死。"

"我必须回去。"

"那就去吧,"

他说。

"可我不走。"

"你可以撂下你的目标。"

"我的目标是上天交下来的,撂不得。"

"我是虚弱了。但一路撑着我复仇的那些力量,一定还够再给我一程的力气。"

他挣着要下床。

可他一点劲都没有。

他倒回床上,昏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

中间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终于,他睁开眼。

他气若游丝。

医生给他下了安神的药,吩咐我们都退开,别搅他。

回头,医生悄悄告诉我,弗兰肯斯坦只怕就剩几个钟头了。

我什么也做不得,只有坐在他床边守着。

我看着他躺在那里。

他闭着眼。

我以为他睡着了。

忽然,他用微弱的气声叫我的名字。

"沃尔顿。"

我俯身凑过去。

"我指靠的那股劲,没了。"

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大限到了。"

"可我的仇人,也许还活着。"

"别以为我心里还烧着当初那股吞人的恨,还有那股复仇的馋。"

"但我仍旧信,他该死。"

"这几天,我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透。"

"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我在一片狂妄的冲动里,造出了一个有生命、有灵性的生灵。"

"既然他是从我手里来的,我就有义务给他一条活路、一点幸福的指望。"

"那是我的本分。"

"可我还有一份更重的本分。"

"我对世上其余的人,也担着干系。"

"我的决定,牵连了多少清白无辜的人。"

"想想我的造物已经造下的这些孽,我认定:不肯再造第二个他,我做得对。"

"他露过怎样骇人的凶残。"

"他毁了我的亲友。"

"他杀了无辜的人。"

"而他的毒手还要伸到哪里去,谁也料不到。"

"他必须在更多人遭殃之前死掉。"

"这本是我分内的差事。"

"可我办砸了。"

"从前我叫私火逼着,求你替我接续我没干完的活。"

"今天我又提一遍,可这一回,是因为我信这是天理该做的事。"

"话虽如此,我到底不能要求你撇下祖国和亲人。"

"你要回英格兰去了,这一来,你这辈子多半再撞不见他。"

"这事,你自己拿主意。"

"死亡这样逼在眼前,我的见识,只怕已经靠不住了。"

"我不敢断言你非怎样怎样不可。"

"也许我心里还带着偏私的火气。"

"一想到那生灵还活着、还要害人,我心里就堵得慌。"

"可说来奇怪,此刻竟也是这些年头里,我最快活的一刻。"

"我爱的那些面孔,已经一幅一幅在我眼前浮出来了。"

"我觉得,我正朝他们走过去。"

"永别了,沃尔顿。"

"到太平的日子里去找幸福。"

"别让野心牵着你的鼻子走。"

"哪怕看着无害的野心——比如想靠科学和发现挣个身后名——也照样能把你毁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话,也许我不该讲。"

"我是失败了。"

"保不齐有人能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也接不上话了。

约莫半个钟头之后,他又一心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然后,他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一丝淡淡的、安详的笑,停在他嘴角。

玛格丽特,这样一个顶出色的人死在我眼前,我叫从何说起?

我怎么能叫你明白,我的心哭得多伤心?

我写得出的每一个字,都够不上这份悲。

我只管流泪罢了。

我满脑子是失落,是哀伤。

话虽如此,我仍旧在往英格兰去。

也许在那儿,能寻见一点宽慰。

有人打断了的信。

那是什么动静?

正是半夜。

风静了。

甲板上值班的水手几乎不动。

我又听见了像人声的动静。

可这个嗓子,粗砺得吓人。

声音像是从停着弗兰肯斯坦遗体的舱里传出来的。

我必须过去看一看。

晚安,妹妹。

火葬柴堆

我的上帝。

我刚刚看见了什么?

我到现在手还抖个不停。

我都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记下这一幕。

可若少了这最后一桩惨事,我的故事就残缺不全。

我走进舱里。

弗兰肯斯坦的遗体还停在那里。

他上方站着一个我难以描摹的生灵。

他高大得骇人。

身躯丑陋变形,四肢的比例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又长又脏的头发披下来,罩住了脸。

一只硕大的手搭在遗体旁边。

那手的颜色和质感,几乎同死人无异。

听见我进来,他止住了哀嚎。

他倏地窜到窗前。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的脸,叫人几乎不敢看。

我本能地把眼闭上。

随即,我想起了弗兰肯斯坦临终的托付。

我本该除掉这个怪物。

"站住!"

我喊。

怪物停住了脚。

他惊讶地瞥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回身,朝他造物主的遗体重新俯下去。

有那么一阵,他像是全然忘了屋里还有我。

他整个身子,叫一种决堤般的情绪吞没了。

"这又是我手底下的一条性命。"

他嚎道。

"我的罪,到今天才算造满了。"

"我这悲惨的一条命,也走到头了。"

"哦,弗兰肯斯坦!"

"你是何等慷慨、何等掏心掏肺待人的一个人。"

"如今我再求你宽恕,还有什么用处?"

"我杀光了你爱的人,就这样杀死了你。"

"他凉了。"

"他再也不会应我了。"

他的声音哽断了。

起先,我竟对他生出一丝怜悯。

我想起弗兰肯斯坦的嘱咐:这怪物最会花言巧语。

可当我再望见我死去的友人,怒气又涌了上来。

"你这怪物,"

我说。

"你倒来得体面,跑到这儿,来哭你自己造下的这场劫。"

"你就像那种一把火烧了满城,然后一屁股坐在灰堆里、为烧光的一切嚎哭的人。"

"你这假仁假义的东西。"

"弗兰肯斯坦要是还活着,你这会儿照样在追杀他。"

"你不是心软。"

"你哭,只因你的猎物再也不会从你手边跑掉了。"

"不,"

怪物说。

"不是这么回事。"

"可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不是来讨你同情的。"

"当初我头一回想讨一份同情的时候,我要的是全然不一样的东西。"

"我要的是爱。"

"我要的是友情。"

"我要的是,凭着我心里自知的那几分好,被人当同类收留。"

"可如今,美德于我,已经一文不值。"

"幸福化成了憎恨。"

"爱化成了绝望。"

"我还指望你懂我什么呢?"

"我已经认了命:我注定独自受苦。"

"我死的时候,哪怕世人拿恨和恶心来记我,我也满不在乎。"

"我曾经也梦想做个好人。"

"我梦想过荣光。"

"我梦想过顶着一张这样的脸,也叫人疼一回。"

"我信会有人看见我心里的好。"

"可罪恶把我变得连兽禽都不如。"

"没有一个人间的人,犯下过我这样的罪。"

"每回想起我做下的事,我都不敢信:我从前就是那个满脑子装着美善念头的生灵。"

"可事情就是一步步这样的。"

"我像一个堕落的天使,一路变成了魔鬼。"

"而魔鬼尚且有同伙。"

"我连一个都没有。"

"你自称是弗兰肯斯坦的朋友,所以我的罪、他的苦,你总知些首尾。"

"可他永远讲不完。"

"他说不尽我熬过的那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的苦处。"

"我掐灭了他的希望。"

"可我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曾得到。"

"我照样渴望被爱。"

"我照样想要个伴。"

"我照样叫人躲得远远的。"

"这难道就不是又一桩不平?"

"为什么你们单单审判我一个?"

"你们为什么不恨费利克斯?"

"他只因为我的相貌,就把我赶出了门。"

"那个举刀要砍救子恩人的人,你们为什么不讨他?"

"你们管这些人叫良民、叫无辜。"

"轮到我,倒落得个连人都不算。"

"我叫人嫌弃、叫人打、叫人踢、叫人恨。"

"就是到今天,一想起那些,我的血还在身上烧。"

"不过你说得不错,"

他接着说,

"我是个怪物。"

"我杀了无辜的人。"

"我趁人睡得死沉,宰了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我杀了一个从未对不起我的人。"

"我活活毁了我造物主的一世。"

"我一路撵他,撵到终于把他撵上了死路。"

"如今他躺在这里,冰冷,断气。"

"你恨我。"

"可你的恨,万万及不上我恨我自己。"

"我看着我这两只手——就是它们,沾了那些血。"

"我想到这颗心——就是它,盘算出那些毒计。"

"我日日夜夜盼着那么一天:我再不用看这双手,再不用揣着这些记忆往下活。"

"别怕我再去害谁。"

"我的活儿,干完了。"

"你的命,我不动。"

"任何人的命,都不动了。"

"只动我自己的。"

"我要乘我来的那块冰筏,离开你的船。"

"我要一直往北,走到这世界上顶北顶北的地方。"

"在那儿,我要自己堆起一座火葬的柴堆,烧掉我这副万恶的皮囊。"

"我不愿叫谁捡回我的骨头,照着再捏出一个像我这样的怪物来。"

"我要死了。"

"死了,我就再不觉着疼了。"

"我的造物主死了。"

"等我没了影,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也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我再也见不着太阳了。"

"再看不见星星了。"

"再觉不出风打在脸上的滋味了。"

"一切光亮、一切知觉,都要散干净。"

"可不知为什么,我信,那份消散里头,到底有我寻了一辈子的安宁。"

"我刚睁眼看这世界的时候,样样都是好的。"

"我觉着过夏天的暖。"

"我听过风里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听过鸟叫。"

"那时候,死字一入耳,我都能吓破胆。"

"如今,天底下只剩死还肯安慰我。"

"我这一辈子,灌满了罪。"

"悔恨拿火燎着我。"

"除了死,我还能上哪儿去讨安宁?"

他末了又看了弗兰肯斯坦一眼。

"永别了。"

"你们是我这双眼睛,今生最后见到的人。"

"永别了,弗兰肯斯坦。"

"倘若你还活着,还要报仇——也许,趁我活着就宰了我,于你还更划算。"

"可你要报仇,从来不是单为你自己。"

"你要我粉身碎骨,是要叫我再不能害一个人。"

"要是你残存的那一部分知觉还在想、还在疼,那你就不会想要一份比我自己给自己的更狠的刑罚。"

"你叫这场祸毁尽了。"

"可我受的,比你还重。"

"因为悔恨是一道永远不肯结痂的伤。"

"只有死,才能把它最后合上。"

他顿住了。

随后,他的声音忽然静得出奇。

"可是快了,我就要死了。"

"快了,这一切疼,都要到头了。"

"这些熬人的心绪,全都要散了。"

"我要堆起火葬的柴,亲手踏进火里去。"

"我迎着火,不会有一个字怕。"

"我的灰会叫风卷走,扬进大海。"

"也许,我的魂灵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就算死后还有念头,我也绝不会再像今夜这样想了。"

"永别了。"

说完这几句,他从舱窗翻了出去,落在船边那块冰筏上。

浪头慢慢地把他送远了。

不久,黑暗吞没了他的影子。

再然后,他彻底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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