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号(1)
风暴又把“鹦鹉螺号”往东推了回去。
想从纽约或者圣劳伦斯河一带逃走的希望,算是彻底泡汤了。可怜的尼德·兰整个人都蔫了,跟尼摩船长一样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理,话也不说。
康塞尔和我还跟以前一样,始终待在一起。
其实准确点说,鹦鹉螺号不是往东,而是往东北方向走。
一连好几天,潜艇半浮半沉,在船员们最怕的那种浓雾里钻来钻去。
这片没完没了的雾,不知道害了多少船。
有多少船因为风声盖过了浪打礁石的声音,一头撞上暗礁?
又有多少船开了灯、鸣了笛、敲了铃,最后还是撞在了一起?
这一带的海底,简直就像个战场。
那些输给了大海的船,永远躺在了这里。
有的年头久了,浑身上下长满贝壳和海藻。
有的还算新,铁板和铜皮在鹦鹉螺号的强光底下还闪着光。
5月15日,我们到了纽芬兰浅滩的南边。
这块海底高原是洋流带来的泥沙一层层堆起来的。
有些来自赤道,是墨西哥湾暖流带过来的。
有些来自北极,是沿着美洲海岸往南流的寒流送来的。
还有巨大的冰块漂过来时裹带的大石头,也堆在了这里。
旁边就是一座巨大的贝壳坟场,几百万只贝壳生物死在这儿,沉到了海底。
纽芬兰一带的海其实不深,只有几百英寻。
可再往南,海底猛地陷下去,成了一个足足一千五百英寻深的大坑。
墨西哥湾暖流到了这儿就散开了。
水流变慢、变冷,但也真正变成了一股大洋环流。
5月17日,在离赫氏海滩大约五百英里的地方,我看见海底一千四百多英寻深处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连接欧洲和美洲的电报电缆。
这事我事先没告诉康塞尔。
一开始,这可怜的家伙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条巨大的海蛇。
我赶紧纠正他,把这项了不起的工程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第一条电缆是1857年和1858年铺设的。
可它只传了大约四百条电报,就彻底不工作了。
1863年,工程师们又造了一条新电缆。
它有两千英里长,重四千五百吨。
是“大东方号”这艘巨轮载着它横渡大西洋的。
可这一次,同样以失败告终。
5月25日,鹦鹉螺号到了那条电缆断裂的地方。
我们待在海面下一千九百多英寻的深处,离爱尔兰海岸大约六百三十八英里。
那天下午两点半,船上的电报员发现和欧洲的联系突然断了。
他们决定把电缆切断,把坏的那一截拉上来修。
到晚上十一点,断掉的部分终于被捞了上来。
他们修好它,把线重新接上,又放回了海里。
可没过几天,它又断了。
这回,它永远沉进了深海,再也找不回来。
可美国人没有放弃。
那个把全部家当都投进这项工程的赛勒斯·菲尔德,又张罗起一次新的行动。
新电缆的防护做得更结实了。
每一束线都用古塔胶包着,外面缠上麻绳,再套一层金属护套。
1866年7月13日,“大东方号”再次起航。
这一次,一切都很顺利。
只出了一件怪事。
有好几次,船员发现电缆上被人刚钉过钉子。
显然有人想毁掉它。
安德森船长、军官们和工程师们商量了一下,随后宣布:要是抓到这个人,当场扔进海里。
这话一放出去,再没人敢动手了。
7月23日,“大东方号”离纽芬兰只有五百英里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从爱尔兰发来的电报。
电报说,普鲁士和奥地利在萨多瓦战役之后讲和了。
7月27日,大船穿过浓雾,终于到达了赫氏海滩。
这项大工程,成功了。
从美洲发往欧洲的第一封正式电报,是这样写的:
“荣耀归于至高的上帝,愿人间和平,善待世人。”
我没想到,这条电缆在海里躺了那么多年,居然还跟新的一样。
那条长长的海底“巨蛇”身上长满了贝壳和细小的海生物。
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保护层,把可能咬坏它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它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躺在海底,海浪够不着它,周围的水压也正好适合电信号通过。
从欧洲到美洲,电火花穿过这条电缆,只要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这条电缆应该还能用很多年,因为海水反而能让古塔胶越泡越结实。
在这个深度,它也不会突然被猛力拉断。
鹦鹉螺号顺着电缆一路追到了它最深的地方——海底两千二百多英寻以下。
电缆就那样松松地躺在海床上,没有任何支撑。
很快,我们到了1863年出事的地方。
那里的海底裂开了一道差不多一百英里宽的大峡谷。
就算把勃朗峰整座山搬来放进去,山顶也露不出海面。
峡谷东头是一堵巨大的海底绝壁,有两千多码高。
我们是5月28日到那儿的。
当时鹦鹉螺号离爱尔兰只有一百二十英里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尼摩船长该不会想开上不列颠群岛吧?
可他没有。
让我大出意料的是,他又掉头向南,往欧洲的海域开回去了。
绕着爱尔兰岛转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克利尔角,还有那座给无数从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出发的船指引方向的灯塔。
我心里马上冒出一个问题:
鹦鹉螺号敢不敢闯进英吉利海峡?
尼德·兰一靠近陆地就又冒了出来,一个劲儿地问我。
可我能怎么回答他呢?
尼摩船长一直躲着不见人。
他刚让那个加拿大人远远看了一眼美洲的海岸,现在难道要让我看看法国的海岸吗?
可鹦鹉螺号还在往南走。
5月30日,我们经过了英格兰西端的兰兹角,右边就是锡利群岛。
要是尼摩船长想进英吉利海峡,他早就该掉头往正东走了。
可他没有。
整整一天,5月31日,鹦鹉螺号都在海上兜着大圈子。
它好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中午,尼摩船长亲自上来测了船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可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心事重重。
什么事能让他这么难过?
是因为靠近了欧洲海岸吗?
是这些海水让他想起了失去的故乡?
还是他心里藏着什么后悔的事?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尼摩船长的秘密,很快就要揭开了。
第二天,6月1日,鹦鹉螺号还在找。
它分明是在海底寻找某个特定的地方。
尼摩船长又测了一次太阳的高度。
海面很平静,天空很晴朗。
东边大约八英里外,海平面上出现了一艘大轮船。
桅杆上没挂旗,看不出是哪国的船。
中午前几分钟,尼摩船长拿起六分仪,仔细地量了太阳的高度。
海面纹丝不动,他的计算方便多了。
鹦鹉螺号也完全静止,既不摇晃,也不前进。
我站在平台上,看着船长算完。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就是这儿。”
说完,他转身下去了。
他是不是注意到了那艘轮船正改变航向朝我们驶来?
我看不出来。
我回到客厅。
舱板关上了,我听见水涌进储水舱的声音。
鹦鹉螺号开始直直往下沉。
螺旋桨没有转。
几分钟后,我们在海底四百二十多英寻的深处停住,落在了海床上。
潜艇发光的顶棚暗了下去。
接着,舷窗打开了。
透过玻璃,我看见我们的强光把周围照亮了大半英里。
我往左看。
除了无边无际的寂静海水,什么也没有。
可右边,海底上有个大家伙。
我立刻被它吸引住了。
乍一看,它像一片盖着白霜的古老废墟。
可我再仔细一瞧,认出来了——那是一艘船的形状。
桅杆早就没了。
它沉下去已经很久很久。
整个船身裹着一层层贝壳和海底的矿物。
它一定在这儿躺了很多年了。
这是什么船?
鹦鹉螺号为什么要来看它的海底坟墓?
我正想着,听见尼摩船长在我身边低声开了口:
“很久以前,这艘船叫‘马赛人号’。”
“它装了七十四门炮,1762年下水。”
“1778年8月13日,在拉普瓦普·韦特里厄指挥下,它跟‘普雷斯顿号’打了一仗,打得很英勇。”
“1779年7月4日,它跟着德斯坦上将的舰队,参加了攻占格林纳达的战斗。”
“1781年9月5日,它在切萨皮克湾,参加了德格拉塞伯爵指挥的那场海战。”
“1794年,法兰西共和国时期,它改了名字。”
“那年4月16日,它在布雷斯特加入了维拉雷·茹瓦约斯的舰队。”
“它被派去为范·斯塔贝尔海军上将护送一支来自美洲的运粮船队。”
“共和历二年牧月十一日和十二日,这支舰队跟一支英国分舰队撞上了。”
“今天是1868年6月1日。”
“整整七十四年前,就在今天,就在这个位置——北纬47度24分,西经17度28分——这艘船打了它最后一仗。”
“它三根桅杆全被打断。”
“水灌满了下层甲板。”
“三分之一的船员负伤或失去了战斗力。”
“可它就是不投降。”
“船上三百五十六名水手,宁肯跟着它沉进海里,也不肯降下旗帜。”
“旗子还钉在船尾的时候,它消失在了大海里。”
“水手们喊出了最后一声:共和国万岁!”
“复仇号!”我喊了出来。
“对,”尼摩船长抱着胳膊,低声说,“复仇号。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