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号(2)
眼前的这一幕,我永远都忘不掉。
那艘突然出现的沉船残骸、尼摩船长用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讲述的那个爱国者的故事,还有他最后几句话里藏着的深仇大恨——这一切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艘船名叫"复仇者号"。这个名字的分量,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紧紧盯着尼摩船长。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伸向大海,双眼燃烧着,死死望着那艘壮观的残骸。
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是谁。
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他来自哪里,又要去向何方。
但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这位科学家背后那个真实的人。
驱使他和他那些同伴躲进鹦鹉螺号的,绝不是一句简单的"仇恨人类"。
不。
那是一份深得多的仇恨——一份要么可怕、要么崇高的仇恨,一份时间永远无法抹去的仇恨。
他还在寻求复仇吗?
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鹦鹉螺号缓缓浮向海面。
复仇者号的轮廓渐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很快,船身轻微的晃动告诉我,我们已经来到了开阔的海面。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我看向尼摩船长。
他一动不动。
"船长?"我叫道。
他没有回答。
我离开他,爬上了平台。
康塞尔和尼德·兰已经在那里了。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是炮声。"尼德回答。
我朝之前注意到的那艘船看去。
它正在向鹦鹉螺号靠近,烟囱里喷出浓烟,加快了速度。
现在它离我们大约只有六海里了。
"尼德,那是什么船?"
"从它的船帆和下层桅杆的高度来看,"加拿大人说,"我敢说那是一艘战舰。但愿它能追上我们,"他苦涩地补了一句,"也但愿它能把这艘该死的鹦鹉螺号打沉。"
"我的朋友尼德,"康塞尔平静地说,"它真能拿鹦鹉螺号怎么样吗?它能攻击水下的我们吗?它的炮弹能打到海底的我们吗?"
"尼德,"我问,"你能看出它是哪个国家的船吗?"
加拿大人眯起眼睛。
他垂下眼皮,死死盯着那艘逼近的船。
"看不出来,先生,"他回答,"它没有挂旗,我认不出它的国籍。但我可以肯定一点——那是一艘战舰,它的主桅上飘着一根长长的三角旗。"
我们盯着那艘船朝我们冲过来,足足看了十五分钟。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它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看见鹦鹉螺号。
更不敢相信它知道眼前漂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很快,尼德又告诉了我更多细节。
"那是一艘大型装甲舰,"他说,"双层甲板的撞角舰。两根大烟囱正冒着滚滚黑烟。船帆都紧紧收在帆桁上。船尾没有挂旗。距离太远,看不出它三角旗的颜色。但它来势很快。如果尼摩船长允许它靠近,我们也许有机会逃出去。"
"先生,"尼德低声说,"如果那艘船进入我们一海里以内,我就跳进海里。我建议你也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他。
我继续看着那艘逼近的船。
不管是英国船、法国船、美国船还是俄国船,都不重要。
只要我们够得着它,它肯定会救我们。
突然,战舰前端喷出一团白烟。
几秒钟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进了鹦鹉螺号船尾附近的海里。
水花四溅。
紧接着,一声巨响传进我的耳朵。
"他们在朝我们开炮!"我喊道。
"没错。"尼德回答,"他们认出独角鲸了。他们知道鹦鹉螺号就是他们一直在追捕的那个怪物。"
"可他们肯定能看到船里有人啊!"我说。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开炮。"尼德回答。
他的话让我震惊。
一瞬间,一切都清楚了。
他们一定终于弄明白了那个神秘海怪的真相。
当初在林肯号上,尼德·兰把鱼叉投向那只所谓的独角鲸时,法拉格特舰长一定就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动物。
那是一艘潜艇。
一台比任何传说里的海怪都危险得多的机器。
没错。
一定是这样。
世界各国已经不再追捕什么想象中的怪物了。
他们在追捕一个人。
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复仇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
如果尼摩船长真的在用鹦鹉螺号复仇,那么许多谜团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我们被困在印度洋海底那座"监狱"里时,他不正是攻击了一艘船吗?
珊瑚墓园里埋葬的那个人,难道不也是因为鹦鹉螺号才死的吗?
是的。
一定是这样。
尼摩船长神秘人生的一部分,终于被揭开了。
虽然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再追赶一个幻影了。
他们在追捕一个真正的敌人。
而现在,我们在这艘逼近的船上找到的,可能不是救援者,而是无情的敌人。
炮火还在继续。
有些炮弹落在水里,弹跳着飞向远方。
幸运的是,没有一发击中鹦鹉螺号。
战舰现在离我们不到三海里了。
即使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尼摩船长依然没有出现在平台上。
但如果有一发炮弹击穿鹦鹉螺号,那后果将是致命的。
这时尼德说:
"先生,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让我们向他们发信号。他们也许会明白,我们只是无辜的人。"
加拿大人掏出手帕,准备挥动它。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手帕完全举起来,一只强有力的手就抓住了他。
尽管尼德力气很大,还是被摔倒在甲板上。
"蠢货!"尼摩船长吼道,"你是不是想让鹦鹉螺号先要了你的命?"
尼摩船长此刻非常可怕。
他的脸色变得完全苍白。
他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他的眼睛因愤怒而眯成一条缝。
他不再说话。
他是在咆哮。
他抓住尼德的肩膀,猛烈地摇晃他。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面向那艘逼近的战舰。
"啊!"他喊道,"你属于那个该死的国家!你知道我是谁!我不需要你的国旗也能认出你!仔细看着!我要让你看看我的旗!"
尼摩船长在平台前部升起了一面黑旗。
就是他在南极展示过的那面旗。
就在这时,又一颗炮弹击中了鹦鹉螺号。
它击中钢制船壳时偏了个角度,弹进了海里。
尼摩船长只是耸了耸肩。
然后他看向我。
"下去,"他命令道,"你和你的同伴。"
"船长,"我喊道,"你要攻击那艘船吗?"
"我要击沉它。"
"你不能这么做!"
"我会这么做的,"他冷冷地回答,"而且我劝你不要评判我。命运让你看到了你本不该看到的东西。战斗已经开始了。下去。"
"那是什么船?"我问。
"你不知道?很好。那就让它的身份对你保密吧。下去。"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服从。
大约十五名水手围在尼摩船长身边。
每一个人都用同样冰冷的仇恨目光望着那艘敌船。
很明显,复仇的火焰燃烧在每个人的心里。
我往下走的时候,又一颗炮弹击中了鹦鹉螺号。
我听见尼摩船长喊道:
"开火吧,愚蠢的船!扔光你那些没用的炮弹吧!你逃不过鹦鹉螺号的冲击!但你们不会死在这里!我绝不允许你的残骸和复仇者号的遗骸混在一起!"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尼摩船长和他的副手留在平台上。
螺旋桨开始转动。
鹦鹉螺号加速前进,很快就驶出了战舰火炮的射程。
但敌人还在继续追赶。
尼摩船长只是保持着两船之间的距离。
下午四点钟,我实在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朝中央扶梯走去。
舱盖开着。
我爬上了平台。
尼摩船长还在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焦躁不安。
敌船现在在五六海里之外。
他像一头野兽一样围着它转。
他任由它跟着自己向东走。
但他始终没有攻击。
也许他在犹豫。
我想再和他谈谈。
但我还没来得及多说,他就打断了我。
"我就是法律,"他说,"我就是法官,我就是受害者。而那边,就是害我受苦的那个人。因为那艘船,我失去了我所爱的一切——我的祖国,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全部消失。我恨的一切都在那里。什么也别说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战舰。
然后我回到尼德和康塞尔身边。
"我们必须逃走。"我说。
"好。"尼德回答。
"那是什么船?"
"我不知道。但不管它是什么,天黑之前它就会被摧毁。无论如何,和它一起死,也比成为一场我们无法评判其正义性的复仇的一部分要好。"
"我同意。"尼德平静地说。
"我们等到夜里再说。"
夜晚来临了。
鹦鹉螺号上笼罩着深深的寂静。
罗盘显示我们的航向没有改变。
潜艇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我和同伴们决定,等敌船靠近到能被我们听到或看到时,我们就逃走。
月亮几乎满月,照得很亮。
如果我们能登上那艘战舰,也许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
但至少我们会尽一切努力。
有好几次,我以为尼摩船长准备进攻了。
但每一次,他都让敌人靠近,然后又拉开距离。
夜晚过得很慢。
我们在等待。
我们几乎不说话。
尼德想立刻跳进海里。
但我强迫他等。
我相信鹦鹉螺号会在敌人的水线以下发起攻击。
到那时,逃跑就会变得可能。
凌晨三点,我满心焦虑,又爬上了平台。
尼摩船长一直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他那面黑旗旁边。
风轻轻吹动着旗帜,旗子在他头顶飘扬。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艘敌船。
他的目光仿佛要把那艘船吸引过来。
海面平静,天空安宁。
星星静静地倒映在海面上。
然而鹦鹉螺号内部,却翻涌着一场仇恨与复仇的风暴。
这种反差让我感到恐惧。
战舰现在只有两海里远了。
我能看到它的红绿信号灯。
它的白色灯盏挂在船首桅杆上。
发动机在全速运转。
火花和红色的灰烬像流星一样从烟囱里飞出来。
我一直待到早上六点。
尼摩船长没有注意到我。
敌船现在只有一海里半远了。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出现时,炮声再次响起。
关键时刻到了。
很快尼摩船长就要进攻了。
很快我们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可怕的人了。
我正要下去通知尼德和康塞尔,这时二副带着几名水手出现在平台上。
尼摩船长没有理会他们。
然后准备工作开始了。
平台周围的铁栏杆被放了下来。
灯盏和观测设备都被收了进去。
鹦鹉螺号光滑的钢制船身完全显露出来。
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拖慢它的速度了。
我回到客厅。
鹦鹉螺号仍然浮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舷窗照了进来。
六月二日,这个可怕的日子开始了。
五点钟的时候,鹦鹉螺号的速度开始减慢。
我明白了。
尼摩船长在故意让敌人靠近。
炮声越来越响。
炮弹划过水面的声音发出奇怪的嘶嘶声。
"我的朋友们,"我说,"关键时刻到了。最后握一次手吧。愿上帝保佑我们。"
尼德准备好了。
康塞尔依然平静。
我紧张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走进图书室。
但当我打开通往扶梯的门时,我听到上面的舱盖关上了。
尼德冲了上去。
我拦住了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水正在进入水柜。
鹦鹉螺号开始下沉。
我明白了尼摩船长的计划。
但已经太晚了。
他并不打算撞击敌人装甲防护的侧舷。
他打算攻击水线以下、装甲保护不到的地方。
我们又被困住了。
成了一桩可怕暴行里不情愿的目击者。
我们冲进我的房间。
没有人说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等待着。
我倾听着。
除了听觉,我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
鹦鹉螺号的速度越来越快。
整艘船都在颤抖。
然后,突然——
一阵剧烈的撞击。
我感觉到了冲撞。
我感觉到钢制的撞角刺穿了什么东西。
我听到金属断裂和摩擦的声音。
但鹦鹉螺号在强大引擎的驱动下,像针穿过布一样穿过了敌船。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冲进客厅。
尼摩船长站在那里。
沉默。
冰冷。
一动不动。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海面。
鹦鹉螺号和它的猎物一起向深处沉去。
透过敌船破裂的舷侧,海水像瀑布一样涌了进去。
我看到了那些大炮。
甲板。
缆绳。
水手。
那艘船正在死去。
海水越涨越高。
人们拼命爬上桅杆。
他们抓住缆绳。
他们与势不可挡的大海搏斗。
他们就像被上涨的洪水困住的虫子。
我僵在原地。
头发都竖了起来。
我无法呼吸。
我说不出话。
我只能看着。
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震撼了海面。
船内的压缩空气爆炸了。
甲板被掀开。
船沉得更快了。
桅顶短暂地露出海面,上面爬满了绝望的人们。
然后剩下的桅杆也消失在波浪之下。
最后,整个黑色的身影消失了。
船员们被强大的水流拖进了深海。
我转身看向尼摩船长。
那个可怕的人,那个复仇的天使,还在看着。
当一切结束时,他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目送着他。
在他那些英雄肖像下方的墙上,我看见另一幅画像。
一个年轻女人。
还有两个小孩子。
尼摩船长默默地凝视着他们。
然后他朝他们伸出双臂。
他跪了下去。
这个摧毁了一整艘船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一样,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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