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悄悄落幕
夏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除了乔治安娜表姐之外,斯特林家所有人,好像默默达成了共识,全都学着詹姆斯舅舅的样子,当作瓦兰西这个人已经死了。
只是这个“死人”,总不合时宜地跑出来露面。
家人会看见她和巴尼开着那辆古怪的车子,轰隆隆穿过迪尔伍德,往港口方向去。瓦兰西坐在车上,没戴帽子,眼里满是幸福的光彩。巴尼同样光着头,叼着烟斗。
如果有人愿意仔细留意,会发现他现在一直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俩胆子大得很,还敢走进本杰明舅舅的店里买日用品。
头两次,本杰明舅舅直接假装看不见他们。
毕竟,瓦兰西已经死了。
而斯奈思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可到了第三次,本杰明舅舅再也压不住火气。
“你这个无赖。”他对着巴尼说,“你拐骗一个心智薄弱、命运可怜的姑娘离开家人,就该被绞死。”
巴尼轻轻挑起一道眉毛。
“我让她得到了幸福。”他语气平静,“她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活得痛苦。事实就是这样。”
本杰明舅舅愣愣地盯着他。
他从来没想过,女人也应该拥有幸福,甚至从来没想过女人需要幸福。
“你——你这小子!”他气得结结巴巴。
“这话未免太没新意了。”巴尼和气地笑了笑,“谁都能叫我小子。斯特林家的人,总该想出点更像样的词吧。再说,我可不是什么小子,我都人到中年了。你要是感兴趣,我三十五岁。”
本杰明舅舅猛地记起来,瓦兰西已经是个死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巴尼,不再搭理。
瓦兰西是真的幸福。
不只是安稳知足,也不是淡淡的满意。
是盛大而完整的幸福。
每一天,都像是走进一栋巨大又美好的房子,不断推开一间全新的房间。每一间屋子都陌生神秘,藏着无数惊喜。
她踏入了一个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这里没有时钟,不必为过去懊悔,也不用畏惧未来。
只有当下,鲜活清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瓦兰西毫无保留地拥抱这份生活。
这份自由,简直像一场难以置信的梦。
她和巴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邻居在一旁指指点点。
没有老旧的规矩束缚。
没有代代相传的家族习俗。
没有亲戚过来教他们该怎么过日子。
更没有难缠的亲家。
就像巴尼毫无顾忌引用的那句话:“安宁,完满的安宁,所爱之人远在别处。”
有一回,瓦兰西回老宅去拿自己的靠垫。
乔治安娜表姐还给了她一床自己亲手绣的烛芯床罩,上面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给你客房用的,亲爱的。”表姐说。
“可我家里没有客房。”瓦兰西答道。
乔治安娜一脸震惊。
在她眼里,一栋房子要是没有客房,几乎是件违背常理的事。
“不过它真的很漂亮。”瓦兰西亲了亲她,“我特别喜欢。我铺在我们自己的床上就好。巴尼那床旧拼布被子都磨破了。”
“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住在那种偏僻地方。”乔治安娜叹了口气,“简直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瓦兰西笑出声。
跟她解释清楚,根本是白费功夫。
“是啊。”她点头,“这里完美地远离俗世。”
“你是真的过得开心吗,亲爱的?”乔治安娜带着一丝向往问道。
“千真万确。”
瓦兰西说得郑重,眼睛却闪闪发亮。
“婚姻可是件严肃的大事。”乔治安娜叹道。
“要是打算长久过下去,确实是。”瓦兰西回应。
乔治安娜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这句话在她心里搁下了疙瘩,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反复琢磨瓦兰西到底想说什么。
瓦兰西深爱她那座蓝城堡。
住在这儿,她满心欢喜。
宽敞的客厅开了三扇窗,每一扇都能眺望美丽的米斯塔维思湖。
房间尽头那扇是小小的凸窗。巴尼跟她说,这扇窗是汤姆·麦克默里拆下来的,从北边一座变卖的旧教堂里抢救出来的。
窗户朝西。
每当落日余晖倾泻进来,瓦兰西就感觉自己整个灵魂,仿佛跪在宏伟的大教堂里祈祷。
新月也常常透过这扇窗子出现。
松树低矮的枝桠,在窗上轻轻摇晃。
整夜,湖面柔和的银光,像是透过玻璃,静静入梦。
对面的墙,立着一座石砌壁炉。
不是那种难看的仿燃气装饰款。
是真正的壁炉。
可以烧原木取暖。
壁炉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灰熊皮。壁炉旁边摆着一张老旧的红色长毛绒沙发,还是汤姆·麦克默里留下的。
沙发几乎被银灰色的狼皮盖住,再放上瓦兰西的靠垫,看着温馨又舒服。
屋子一角立着一座高高的老式座钟。
正是瓦兰西最喜欢的那种样式。
它不会催促时间匆匆流逝。
只是从容不迫地敲响每一个钟点,仿佛每一刻都值得好好享受。
这钟看着讨喜,胖胖圆圆的,钟面上画着一张男人的大脸。指针从鼻子那里伸出来,数字环绕着脸,像一圈光环。
屋里还有一个大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几只猫头鹰标本,还有好几个鹿头,全都是汤姆当年的藏品。
几把老旧的椅子坐起来很舒服,像是在招呼人坐下歇息。
还有一把小小的矮椅子,上面放着靠垫,完完全全属于班卓。
任何人要是敢坐上去,都会被班卓那双黑圈环绕的黄褐色眼睛狠狠瞪着,很快就识趣躲开。
班卓还有个可笑的习惯。
它会趴在椅背上,拼命去抓自己的尾巴。
抓不到的时候,它会气得发火。
好不容易咬住尾巴,就狠狠下嘴,纯粹是报复。
接着它就嗷嗷惨叫,仿佛有人要杀了它。
巴尼和瓦兰西每次都笑到肚子痛。
但他俩最疼爱的,还是好运这只小狗。
两人都觉得好运实在惹人怜爱,对它的喜爱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
一面墙装着简陋的自制书架,塞满了书。
两扇侧窗中间,挂着一面旧镜子,金色边框已经褪色。镜框上方的雕花板上,几个胖乎乎的小丘比特正在跳舞。
瓦兰西有时候会幻想,这就是古老传说里那面有名的镜子——传说维纳斯曾对着它梳妆,任何女人看向镜子,都会变得好看。
瓦兰西在这面镜子里,看着自己好像也漂亮了不少。
当然,说不定是因为她新剪的短发。
那个年代,短发还没有流行起来。
女人把头发剪这么短,在旁人看来简直离经叛道。
当时公认,女人只有得了伤寒,才有正当理由留这么短的头发。
弗雷德里克夫人听说瓦兰西剪了头发,差点想把瓦兰西的名字从家族圣经里直接划掉。
头发是巴尼亲手剪的。
他在瓦兰西后颈把头发剪得齐整,额前留了短短的黑色刘海。
这一剪,彻底改变了她那张小小的三角脸。
她的五官轮廓终于清晰,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气质。
就连她一直介意的鼻子,看着也不再别扭。
眼睛明亮有神。
原本蜡黄暗沉的皮肤,变得细腻温润,如同象牙。
家族里从前拿她开玩笑的那句话,如今成真了。
瓦兰西真的长肉了。
至少不再瘦得看着让人心疼。
她或许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却成了那种在林间格外动人的姑娘:小巧,带着精灵般的俏皮,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她的心脏现在很少闹毛病。
一旦感觉到快要发病,只要遵照特伦特医生的嘱咐吃药,大多时候都能稳住。
只有一次,她经历了一场极其凶险的发作。
那天夜里,她的药吃完了。
在那段难熬的时间里,瓦兰西痛彻地明白,死亡可能就守在转角,随时会带走她。
但大多数时候,她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她只顾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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