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的神弓
雅典娜在佩涅洛佩心里埋下了一个主意。
她带着女仆们走上楼,打开了屋子尽头那间储藏室的锁。
里面全是奥德修斯留下的财宝——金子、铜器、精美的布料、兵器,还有他多年征战攒下的家当。
他的弓挂在木钉上,旁边是一整箭袋的箭。
这弓是伊菲托斯送的。奥德修斯年轻时认识了这位朋友,两人交换了兵器,结下友谊,说好要互相登门拜访。可还没等这份交情成行,赫拉克勒斯就杀了伊菲托斯。
奥德修斯坐船去特洛伊的时候,把弓留在了伊萨卡。太贵重了,舍不得带上战场。
佩涅洛佩把弓取下来,抱在膝头坐了一会儿。
她无声地哭了一阵。
然后她抱着弓和箭走下楼,来到厅堂。女仆们跟在后面,捧着一只装满铁斧头的箱子。
求婚者们抬头看她走过来。
她站在一根柱子旁边,面纱遮着脸。
"你们听着。"她说,"这些年你们赖在这栋房子里,吃我丈夫的粮食,花他的钱,他却一直不在家。"
"你们说想娶我。那就让这张弓来做个了断。"
她把弓举起来。
"谁能拉开这张弓,把箭穿过十二把斧头上的小孔,谁就是我嫁的人。"
她的声音软下来。
"我会离开这个家——尽管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它。"
她吩咐欧迈俄斯把弓和斧头摆到求婚者面前。
养猪人欧迈俄斯捧着主人的弓,手都在抖,眼泪往下掉。
放牛的菲洛提俄斯也哭了。
安提诺俄斯瞪着他们。
"两个蠢货!"他厉声说,"当着女主人的面哭什么?她受的苦还不够吗?"
"坐下吃饭去。想哭,滚到外面哭。"
他盯着那张弓。
"这活不容易。我们谁也比不上奥德修斯。我小时候见过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
可安提诺俄斯心里认定自己一定能拉开它。
他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奥德修斯箭下的人。
忒勒马科斯站了起来。
"天父宙斯啊,"他苦笑了一声,"看来你把我的脑子收走了。我娘说要离开这个家、嫁给别人,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转向求婚者。
"不过比赛已经宣布了。那就比吧。"
"我娘是伊萨卡、阿尔戈斯、皮洛斯——全希腊最好的女人。这一点你们都清楚。"
他脱下斗篷,拔出剑。
然后他把十二把斧头排成一条直线,小心翼翼地嵌进地上一道长槽里,再把周围的土踩实。
求婚者们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懂得怎么把这场比试布置得这么地道。
布置完,忒勒马科斯拿起弓。
他拉了一下弓弦。
又一下。
第三下。
弓纹丝不动。
他第四次咬牙使劲,非要把它拉开不可。
奥德修斯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忒勒马科斯立刻明白,把弓放下了。
"也许是我力气不够。"他说,"也许我还太小。"
"你们这些人比我壮。来试试吧,把这场比试了了。"
他把弓搁下。
安提诺俄斯马上开口。
"一个一个来。"他说,"从右边开始,按顺序。"
祭司勒伊得斯第一个上。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打心底里讨厌求婚者在奥德修斯家里干的这些勾当,只是一直没胆子站出来反对。
他拿起弓。
手抖得厉害,费了半天劲也没把弓扳弯。
胳膊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
"各位,"他放下弓说,"我拉不开。"
他环视厅堂。
"这张弓会让我们好多人送命的。与其追一个根本赢不了的奖品,还不如死了痛快。"
"想娶佩涅洛佩的,趁早找别的女人去吧。让她嫁给那个出得起最多聘礼、又能堂堂正正赢得她的人。"
安提诺俄斯脸一沉。
"你胡说什么?"他说,"你自己拉不开,就好像弓替我们所有人认输了一样。"
"你本来就不是射箭的料。别人行。"
他冲着牧羊奴墨兰提俄斯喊。
"去院子里生堆火。再拿个凳子、一张羊皮、还有点猪油来。"
"把弓烤一烤、抹点油,再试。"
墨兰提俄斯照办了。
求婚者们把弓凑在火边烤,又拿猪油来回搓,指望木头能软和点。
一个接一个地上。
没一个拉得开。
最后就剩安提诺俄斯和欧律马科斯了。
其他人都盯着弓的时候,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悄悄溜出了厅堂。
奥德修斯跟了出去。
走到院子门外,他压低声音。
"菲洛提俄斯。欧迈俄斯。我问你们一句话。"
"如果奥德修斯突然回来了,你们站在哪边?"
"是跟着求婚者,还是跟着你们的主人?"
菲洛提俄斯抬头望了望天。
"天父宙斯啊,"他说,"你只要把奥德修斯送回家,看我替他怎么拼命就是了。"
欧迈俄斯说了同样的话。
他也祈祷奥德修斯能终于回来。
奥德修斯看着他们俩。
然后他开口了。
"我就是奥德修斯。"
两个人愣住了。
"我吃的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二十年了,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土地。"
"你们是我找到的唯一两个还盼着我回家的仆人。"
"如果众神把这些求婚者交到我手里,我绝不会亏待你们。我每人给你们娶媳妇、盖房子、分我家附近的土地。你们跟忒勒马科斯就是亲兄弟。"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破布,露出大腿上那道旧疤。
"当年我跟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在帕纳索斯山上打猎,一头野猪给我留了这个。"
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凑上去看那道疤。
然后他们再也忍不住了。
两个人扑上来抱住奥德修斯,亲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肩膀。
奥德修斯也抱住他们。
但他很快止住了。
"够了。"他说,"被人看见报给求婚者就完了。"
"等会儿回去,别一块儿进。我先进,你们分开跟进来。"
"求婚者肯定会拦着不让我碰弓。欧迈俄斯,你绕场走的时候,直接把弓塞到我手里。"
"叫女人们都锁在自己屋里。听见喊叫声或者打起来,谁也不许出来,闭嘴待着。"
他转向菲洛提俄斯。
"你去把外大门闩死,用粗绳子绑牢。"
两人点头。
奥德修斯先回了厅堂。
过了一会儿,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先后分开走进来。
这时候欧律马科斯正把弓举在火边烤。
烤了半天,还是拉不开。
他终于把弓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真丢人。"他说,"倒不是说我多在乎佩涅洛佩——伊萨卡又不是没有别的女人。"
"丢人在于,往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帮贵族求婚者,连奥德修斯的弓都拉不开。这耻辱比我们活得都长。"
安提诺俄斯摇头。
"今天是阿波罗的圣日。"他说,"这种日子比射箭不合适。"
"把弓搁到明天。斧头别动。"
"明天墨兰提俄斯从他羊群里挑最好的山羊来。我们先祭阿波罗,再来试。"
求婚者们都赞成。
仆人们打来水让他们净手。
酒调好了,斟满。
喝完一轮,奥德修斯开口了。
"佩涅洛佩王后的求婚者们,听我说。"
"你们想把比试拖到明天,那就拖。让众神来定谁赢。"
"不过现在把弓给我。"
"我想试试我自己的力气。看看这些年漂泊受苦,我当年的劲儿还在不在。"
求婚者们立刻炸了。
他们怕的就是这乞丐真把弓拉开。
安提诺俄斯往前探身。
"你这老东西,"他说,"脑子不清醒吧?"
"你能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就该谢恩了。我们给你跟旁人一样的饭吃,还让你听见了乞丐不该听的事。"
"你是喝多了吧。"
"你忘了肯陶洛斯人欧律提翁的下场?他喝多了,在别人家里撒野,被人打得半死扔出去,疯疯癫癫的。"
"你要是敢拉这张弓,下场比他还惨。"
"我们把你送去见厄刻托斯国王。那人手下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喝酒就闭嘴。别跟比你年轻的人找事。"
佩涅洛佩转过脸对着他。
"安提诺俄斯,你没资格这样对待忒勒马科斯的客人。"
"这陌生人要是拉开了奥德修斯的弓,你真以为他要把我抢走娶走?"
"简直荒唐。"
欧律马科斯接过话头。
"我们倒不是真怕他把您抢走,王后。"
"可他要是拉开了弓,所有人都会笑话我们。"
"他们会说:这么多贵族求婚者全失败了,一个流浪的乞丐进了门,轻轻松松把弓拉开,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头。"
"这种耻辱我们丢不起。"
佩涅洛佩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在一位伟大国王家里糟蹋了这么多年他的家产,羞辱他的门楣。现在倒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们了?"
"这陌生人看着有劲儿,他自己说出身也好。"
"把弓给他。"
"他要是拉开了,我赏他斗篷、内衣、剑、长矛、草鞋,他想去哪儿都平安放行。"
忒勒马科斯又站了起来。
"娘,"他说,"这张弓现在归我了。"
"在伊萨卡,除了我,没人有权决定给不给、给谁。"
"这个家现在我做主。"
"上楼去。回去干你的活,盯着你的织布机和女仆们。弓是男人的事。"
佩涅洛佩没料到儿子这么强硬。
但她没再说什么。
她带着女仆们回了楼上房间,为奥德修斯流泪,直到雅典娜让她沉沉睡去。
欧迈俄斯拿起弓,朝奥德修斯走去。
求婚者们冲他大喊。
"你这蠢货!"有人嚷,"你拿它去哪儿?"
"你脑子有病吧?"
"阿波罗要是听得见我们的祷告,你自己那群猎狗早晚把你撕成碎片。"
欧迈俄斯吓得僵住,弓都要放下了。
这时候忒勒马科斯隔着整个厅堂吼过来。
"欧迈俄斯!把弓给那个陌生人送过去。"
"别听他们的。"
"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拿石头把你赶回乡下。我是年轻,可我是你的主人。"
求婚者们哄堂大笑。
他们一笑,紧绷的气氛就松了下来,一个个又懒洋洋地靠回去。
欧迈俄斯把弓捧到奥德修斯面前,放到他手里。
然后他走到老奶妈欧律克勒亚跟前。
"忒勒马科斯吩咐你把女人们的房间锁死。"他说,"不管外面喊什么、打起来,谁也不许出来。"
"待在屋里,不许出声。"
欧律克勒亚照办了。
这时候菲洛提俄斯悄悄溜出去,拿一根粗船绳把外大门牢牢捆死。
然后他回到厅堂,盯着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把弓翻来覆去地看。
一寸一寸地检查,看木头、看弯梢。
求婚者们交头接耳。
"这老头懂弓。"有人说。
"说不定他自己家里就有一张。"
另一个笑了。
"我倒盼着他别的事也跟拉这张弓一样倒霉。"
奥德修斯没吭声。
他把弦搭上去,就像乐师给里拉琴上弦一样轻松。
然后他拨了一下弦。
弓弦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响,像燕子在空中叫了一声。
求婚者们脸色全白了。
就在同一刻,天上滚过一声惊雷。
奥德修斯微微一笑。
他知道那是宙斯给的信号。
他手边桌上放着一支箭。
其余的还在箭袋里。
奥德修斯把箭搭在弦上。
他就那么坐着,把弓拉开。
然后瞄准。
箭笔直地飞出去,穿过十二把斧头的每一个小孔,一直射到院子那头。
奥德修斯看向忒勒马科斯。
"你的客人没给你丢脸。"
"我一箭没偏。"
"拉弓也不慢。"
"我还有力气。"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天还没黑,该准备晚饭了。"
他用眼神朝忒勒马科斯递了个小小的信号。
忒勒马科斯心领神会。
他系上剑,抄起长矛,全副武装地站到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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