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我造的怪物去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就在痛苦的沉默里熬了过去。
开庭定在十一点。父亲和家人都被传去作证,我便跟他们一起去了法院。
那之后的每一分钟,都像在受刑。
我心里清楚真相——威廉,是死在我亲手造出来的那个怪物手里。
而现在,又一个无辜的人,可能要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赔上性命。
威廉活着的时候,是个漂亮又快活的孩子,浑身都是天真。
洁丝汀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什么都没做过,她本该有一辈子的幸福。
可眼下,她却要被定罪,去受那耻辱的死刑。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罪。
我有一千次想开口认罪。
我想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才是凶手!"
可案发的时候,我并不在场。
我要是当众说"我造出了一个活物,它杀了我的弟弟",所有人只会认定我疯了。
我的"认罪"救不了洁丝汀,只会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我只能把嘴闭紧。
洁丝汀被带进法庭的时候,看上去很平静。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
她那张一直让人舒服、讨人喜欢的脸,因为悲痛的庄重,反而更好看了。
她看起来并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罪。
可我看出来,那份平静是硬撑出来的。
之前她慌张失态,人家就当那是心虚的证据。
现在,她拼命想装出勇敢的样子。
进场时,她朝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看见了我们。
有一瞬间,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可她很快就忍住了。
她眼神里的那份悲伤和眷恋,让我更加确定——她是清白的。
审判开始了。
检察官念了对她的指控。
接着,证人一个个出庭。
针对洁丝汀的证据,可怕得让人心惊。
不了解真相的人,很容易就会相信她就是凶手。
有证人说,威廉被害的那天夜里,洁丝汀整晚都在外面。
市场里摆摊的一个妇人,说在后来发现威廉尸体的地方附近见过她。
那妇人问她,大半夜的在那里做什么。
洁丝汀神色慌乱,含含糊糊地答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她才回到家里。
有人问她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她回答:"我在找威廉。"
接着,她发疯似地追问:有没有人找到那孩子?
等别人把威廉的尸体抬到她面前时,她当场崩溃,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她病得倒下,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随后,法庭把那枚微型画像呈了上来。
是仆人在洁丝汀的口袋里搜出来的。
伊丽莎白站起来辨认。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这就是我亲手挂在威廉脖子上的那枚画像,挂上去没多久,他就出事了。"
恐惧像浪头一样扫过整个法庭。
人们开始愤愤地窃窃私语。
在所有人眼里,洁丝汀已经是个罪定了的人。
然后,法官要洁丝汀为自己辩护。
这时候,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
惊惶、恐惧、心碎,全都写在上面。
她几次拼命忍住眼泪。
但当她真正开口的时候,她把全身的力量都聚了起来。
"上帝知道,我是无辜的。"
"但我不想光凭一句话,就让你们信我。"
"我会把那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清楚。"
"我只求你们想一想,我一直以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证据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请你们想想,也许还有别的解释。"
她吸了口气。
"伊丽莎白准我那天晚上去谢纳看我姨妈,那个村子离日内瓦大约一英里。"
"我离开姨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城的路上,我碰上一个男人,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走失的小男孩。"
"一听说是威廉不见了,我吓坏了。"
"我花了几个钟头去找他。"
"可等我回来时,日内瓦的城门已经关了。"
"我进不了城。"
"我不想吵醒附近的住户,他们认识我,我不愿惊扰他们。"
"所以我在一个小屋旁边的谷仓里待了好几个钟头。"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好像打了个盹儿,就几分钟。"
"后来,一阵脚步声把我惊醒了。"
"天已经开始发亮了。"
"我从谷仓出来,接着去找威廉。"
"如果说我后来靠近过发现尸体的地方,那是我自己根本没察觉。"
"市场那个妇人盘问我的时候,我神志混乱——我几乎一夜没睡,到现在还不知道威廉是死是活。"
"至于那枚画像,我完全不知道它怎么会跑到我的口袋里。"
她低下头,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光这一件东西,就够置我于死地了。"
"可我真的解释不了。"
"我只能瞎猜它是怎么到那里的。"
"但就算我猜,也想不通:有谁会费尽心机陷害我?我不觉得这世上有我的仇人。"
"谁会恨我恨到,非要把我的命毁掉不可?"
"会不会是真凶把画像塞进了我的口袋?"
"我想不到他怎么能做到。"
"就算他有机会,他偷了画像,为什么又这么快放回我身上?"
"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法庭的公正上。"
"可我心里,几乎没有一点指望。"
"我只求一件事:让认识我的人,说说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如果他们的证词还抵不过那些证据,那你们判什么,我都认。"
"但我要在上帝面前起誓——我是清白的。"
几个认识洁丝汀多年的人被传上来作证。
他们都说她好。
说她心地善良、诚实、温柔,对弗兰肯斯坦一家忠心耿耿。
可这桩命案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谁都怕跟嫌犯沾上关系。
哪怕心里相信洁丝汀是好人的人,也不敢大声替她说话。
伊丽莎白眼睁睁看着洁丝汀最后的希望一点点落空,绝望极了。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请求发言。
"我是被害孩子的表姐。"
"说真的,我就像他的亲姐姐。他是叔叔婶婶养大的,我在他们家生活了许多年。"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今天不该说这些。"
"可我不能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去死,只因为她的朋友吓得不敢替她开口。"
"我了解洁丝汀。"
"我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很多年了。"
"这些年里,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大量的人之一。"
"我的婶婶——弗兰肯斯坦夫人临终的时候,是洁丝汀在床前伺候的,那份耐心和爱意,旁人比不了。"
"后来,她又回家伺候了自己生病的母亲好些年。"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敬佩她的孝心。"
"之后,她又回到我们家,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她。"
"她尤其疼威廉。"
"她爱那个孩子,就像母亲爱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知道,有证据指着她。"
"可我还是相信,她是彻头彻尾清白的。"
"她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至于那枚画像,要是她想要,我早就高高兴兴送她了。"
"我对她的信任,就是这么深。"
法庭里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
可人们的同情,更多的是给伊丽莎白的勇气,而不是给洁丝汀的。
群众的怒火反倒烧得更旺了。
人们骂她恩将仇报——那家人待她那么好,她却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
伊丽莎白说话的时候,洁丝汀只是静静地流泪,一句话也没说。
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知道杀死威廉的是谁。
是我造的那个怪物杀了我弟弟。
可难道,他还栽赃一个无辜的姑娘来顶罪?
他真能狠毒到这种地步吗?
我受不了了。
我看向法官,发现他们当中很多人,心里已经给洁丝汀定了罪。
旁听的人群,也早就判了她。
我再也撑不住,冲出法庭跑掉了。
我的痛苦,比洁丝汀的还要深重。
她有清白之身给自己撑着。
我有的,只有罪孽和悔恨。
是怪物杀了威廉。
可怪物,是我造出来的。
那一夜,我在彻底的煎熬里度过。
睡不着。
连想事情都快想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法院。
我的嘴和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我不敢问结果。
可有一个差役认出了我。
他一看我的样子,就明白我来干什么。
判决已经下来了。
法官们投过票了。
一票一票,全是黑票。
洁丝汀,被判定有罪。
那一瞬间,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种感受,我说不出来。
我以前也尝过恐惧的滋味,可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的绝望把我整个人压垮。
那差役看着我,说:
"她已经认罪了。"
我愣愣地盯着他。
"认罪?"
"是啊,"他答道,"证据这么齐全,本来也不差她这一句口供。不过能拿到,我倒是松了口气。我们的法官不喜欢光凭间接证据判人死刑,哪怕证据看起来再硬也不行。"
这些话把我彻底搅糊涂了。
认罪?
怎么可能?
难道是我一直会错了意?
难道我真的已经疯到连自己的感觉都信不过了?
我一路飞奔回家。
伊丽莎白正在等着我。
"怎么样了?"她焦急地问。
我几乎说不出话。
"都结束了。"我说。
她呆呆地看着我。
"他们判了她。"
伊丽莎白脸色一沉。
"可是……"
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她招认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她打碎了。
"怎么会这样?"她低声说。
"我全心全意信过她。"
"她对我来说,就像我的亲姐妹。"
"她怎么能一边装 innocent,一边做出那种滔天罪行?"
"我原以为,那样温柔的眼睛里,绝藏不住半点残忍和虚伪。"
"可现在,他们说,杀威廉的人就是她。"
没过多久,我们听说,洁丝汀想见伊丽莎白。
父亲不愿意让伊丽莎白去。
但最后,他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
"我要去。"伊丽莎白说。
"就算她真的有罪,我也得去见她最后一面。"
"维克多,你必须陪我去。"
"我一个人不敢去。"
一想到要面对洁丝汀,我几乎受不了。
可我没法拒绝。
我们走进那间昏暗的牢房。
洁丝汀坐在角落的一小堆稻草上。
她的双手锁着镣铐。
头垂在膝盖上。
一看见我们,她站了起来。
屋里只剩我们三个,她猛地扑向伊丽莎白,跪倒在她脚边,放声大哭。
伊丽莎白也哭了。
"哦,洁丝汀!"
"你为什么要把我最后一点希望也夺走?"
"我一直信你是无辜的。"
"我已经那么痛苦了,可至少还有这一点盼头。"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洁丝汀抬起泪眼,望着她。
"你真的觉得,我坏到那种地步吗?"
"你真的觉得,我是个杀人犯?"
"连你,也站到了我的仇人那边,要一起毁掉我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伊丽莎白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起来,洁丝汀,求你起来。"
"如果你是清白的,就不该在我面前下跪。"
"在所有人都相信那些证据的时候,我还是信你无辜。"
"我是听到你认罪的消息,才开始动摇的。"
"如果那话是假的,你现在告诉我。"
"我会信你。"
洁丝汀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的确认了罪。"
"可我说的是假话。"
伊丽莎白瞪大了眼睛。
"你说谎?"
"是。"
"我认罪,是因为我想要得到宽恕。"
"可如今,这个谎言压在我心上,比我这辈子所有罪过加起来都重。"
"愿上帝原谅我。"
"被判罪以后,我的忏悔神父一遍遍逼我。"
"他一次又一次地恐吓我,说我要是死不认罪,就会被逐出教会,下地狱。"
"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肯信我。"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我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我害怕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也许,我真的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恶魔。"
"终于,我撑不住了。"
"我在一份假的认罪书上签了字。"
"从那时起,我受的折磨,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深。"
她擦去眼泪。
"我最怕的,是你也会相信——你婶婶信任、疼爱的洁丝汀,能犯下那样可怕的罪,那种罪,恐怕只有魔鬼才想得出来。"
"我可怜的威廉……"
"我那可爱的小威廉……"
"我很快就能在天上再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我得了安慰。"
"我带着耻辱去死,可也许,死能把我带到他身边。"
伊丽莎白扑倒在她身旁,握住她的双手。
"哦,洁丝汀!"
"原谅我,哪怕只怀疑了你一瞬。"
"你为什么要认罪呢?"
"但别放弃!"
"我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我要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要去见法官。"
"我要哀求他们听。"
"我要哭到他们明白为止。"
"你不能死。"
"你是我儿时的伙伴,我的同伴,我的姐妹。"
"我绝不让他们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洁丝汀缓缓地摇了摇头。
"别替我害怕。"
"我已经不怕死了。"
"最疼的那一关,已经熬过去了。"
"上帝给了我力气。"
"我这就离开这个残忍、不幸的人世。"
"只要你们记得,我是被冤枉的,我就安心了。"
"请你们以我为鉴。"
"有时候,改变不了的事,就只能承受,然后信靠上帝的裁断。"
我再也听不下去。
我躲到屋子的角落,不想让她们看见我的脸。
绝望?
她们懂得什么叫绝望吗?
洁丝汀明天就要死了,可她受的苦,远远比不上把我的心撕裂的煎熬。
我咬紧牙关。
胸口里,还是忍不住滚出一声闷哼。
洁丝汀忽然回过头。
她看见了我,朝我走过来。
"亲爱的维克多,"她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
"你也不相信我是有罪的,对吗?"
我说不出一个字。
替我回答的是伊丽莎白。
"不相信,洁丝汀。"
"维克多比我更确定你是无辜的。"
"连听到你认罪,他都不肯相信。"
洁丝汀感激地望着我。
"谢谢你们。"
"到了最后关头,谁还肯对我存一点善意,我都万分感激。"
"当你快要失去一切的时候,别人的爱,会变得何等珍贵。"
"它让我的苦,轻了许多。"
"现在我相信,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去了。"
"你和伊丽莎白知道我清白。"
"对我,就够了。"
临死关头,洁丝汀还在反过来安慰我们。
她找到了她求的那份安宁。
可我没有。
我才是这一切真正的根源。
我心里的罪,永远也死不掉。
伊丽莎白同样在受苦,可她受的,是无辜者的痛。
她的悲伤,只能暂时遮住她的幸福——就像云能遮住月光,却毁不掉月亮本身。
我的痛不一样。
它钻进了我灵魂的最深处。
我怀里,揣着一座地狱。
我们在洁丝汀身边陪了好几个钟头。
最后,伊丽莎白再也舍不得走了。
"我情愿跟你一起死!"她哭着说。
"我不知道,往后我怎么能在这个这么狠的世界里活下去。"
洁丝汀强撑起一个微笑。
她自己也在死命忍着眼泪。
她抱住了伊丽莎白。
"永别了,我亲爱的伊丽莎白。"
"你是我这一生里最甜、最亲的朋友。"
"愿上天保佑你、赐福给你。"
"我祈祷,这是你受的最后一次苦难。"
"请你活下去。"
"要幸福。"
"也要让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幸福。"
第二天,洁丝汀被处死了。
伊丽莎白拼尽全力的辩白,没能说动法官。
我发疯一样的陈情,也失败了。
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想坦白真相。
可我一听到他们冷淡的回话和死板的道理,就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会说我疯了。
他们永远不会信我的故事。
而洁丝汀,还是照样要死。
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洁丝汀走上了断头台,以一个杀人犯的身份死了。
她什么都没做。
可她因为,死在了我的手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只想着自己的痛苦了。
我看着伊丽莎白。
她的心碎了。
我知道,那也是我的错。
我看着父亲。
悲痛正在一点一点毁掉他。
那也是我造成的。
我们那个曾经幸福的家,变成了一间满是丧事的车。
威廉死了。
洁丝汀也死了。
全部,都是我惹出来的。
我站在我那可怕实验的两名无辜受害者的墓前。
我的心,仿佛在对他们说——
"你们现在在哭。"
"可这些眼泪,不会是最后的眼泪。"
"你们还会再受苦。"
"一次,再一次。"
"你们要为你们的儿子哀悼。"
"为你们的亲人哀悼。"
"为你们心爱的朋友哀悼。"
"那个愿意为你们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那个只有在你们脸上看到幸福时,才觉得自己幸福的人。"
"是他,把不幸带进了你们的生活。"
"他给你们的,只有眼泪。"
"也许命运不会罢休,直到从你们身上夺走一切。"
我看着我至爱的亲人们,跪在威廉和洁丝汀的坟前恸哭,这些念头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翻腾。
他们,是我那可怕的造物害死的头两个无辜的人。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