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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 婚礼,就是我给自己定的死期

婚礼,就是我给自己定的死期

Chapter 26 of 28 · 5,992 words · Free

我的远航终于结束了。我们上了岸,继续朝巴黎赶去。

很快我就明白,自己早就撑到极限了。

在能继续赶路之前,我需要时间养好身体。

父亲不知疲倦地照顾我。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康复,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到底遭遇了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真正的病因,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治一道永远治不好的伤。

他劝我多出去走走,见见人,找点乐子。

可我一想到要和别人待在一起,就受不了。

并不是我讨厌别人。

我怎么能讨厌他们呢?

他们是和我一样的人啊,哪怕是其中最丑陋、最让人不快的人,在我眼里都显得无比珍贵。

真正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和他们在一起。

是我,把一个以杀戮为乐、以听见他们惨叫为快的怪物放到了这个世界上。

要是人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一定会恨透我,永远把我从人中间赶出去。

最后,父亲依了我,让我远离人群。

他试了各种办法,想把我从绝望里拉出来。

有时候,他觉得我还在为我被控杀人而羞愧。

他劝我,别让什么自尊心折磨自己。

“父亲,”我伤心地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心里在发生什么。”

“我这样的人,还谈得上什么自尊?”

“贾斯汀是清白的,就像我一样清白,可她被扣上杀人的罪名,为此丢了命。”

“而她的死,是我造成的。”

“威廉、贾斯汀、亨利——他们全都是因为我才死的。”

这些话,我在监狱里就已经说过无数次,父亲都听过了。

有时候,他好像想要一个解释。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些话不过是我病中发烧说胡话,病好了还带着那些古怪的念头。

我拒绝解释。

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造过一个怪物。

我认定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永远闭嘴。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下不了那个狠心,去揭开一个只会让他充满恐惧和厌恶的秘密。

我拼命地想找一个人,能理解我的痛苦。

可我又不能对任何人说出真相。

尽管如此,那些话有时候还是不由分说地从我嘴里溜出来。

我解释不了这是为什么,可哪怕只说出真相当中的一部分,我都能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

父亲看着我,满脸的困惑。

“我亲爱的维克多,你到底怎么了?”

“孩子,求求你,以后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

“我没有疯!”我喊道。

“太阳和上天都亲眼看见了我做的一切,它们可以作证我说的是真的。”

“那些无辜的人的死,都要算在我头上。是他们被我酿成的祸害害死的。”

“如果能救回他们,我愿意流干自己的血,流一千次也愿意。”

“可我不能拿全人类去献祭。”

最后这句话,让父亲认定我的神志仍然没有恢复正常。

他立刻换了话题,想把我的思绪引到别处去。

他希望我忘掉在爱尔兰发生的一切。

他再也不提那件事,也不许我说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平静了下来。

痛苦仍然埋在我心里,但我不再狂乱地谈论自己的罪。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份知道,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我拼了很大的力气,压住心里那个有时想向全世界坦白一切的绝望声音。

结果,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都克制——自从出发去北极以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

就在我们离开巴黎回瑞士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伊丽莎白的一封信。

“我亲爱的朋友:

“收到你伯父从巴黎来信的那一刻,我高兴极了。你不再离我那么远了,我希望两个星期之内就能见到你。

“可怜的我,我可怜的维克多,你这段时间一定吃了数不清的苦!我猜,你现在的样子,一定比离开日内瓦时还要憔悴。

“整个冬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你。可我还是盼着,等见到你的时候,能從你的脸上看到一点安宁,知道你的心至少恢复了一点点从前的踏实。

“不过,我也害怕。我怕一年前让你那么痛苦的那些心事还在,甚至怕它们随着时间越积越深。

“我不想在你背着这么重的担子时来打扰你,但你伯父临走前对我说的一番话,让我必须在见面之前把话说清楚。

“你可能会奇怪,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如果你真的觉得奇怪,那也许我自己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可你远在他乡,也许我们两个人都怕谈这件事,又都在偷偷盼着有人开口。正因为还有这种可能,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你不在的日子里,这些话我已经想过千万遍。

“维克多,你知道的,从父母在世的时候起,他们就一直盼着我们俩成婚。我们小时候就听他们这么说,也是怀着‘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念头长大的。

“小时候我们是快乐的小伙伴,长大了,我相信我们成了知心的朋友。

“可兄妹之间也可以深深地相爱,却并不想结婚。也许,我们就是这样。

“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维克多。我求你,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幸福——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在英戈尔施塔特待了好几年。去年秋天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是那么痛苦,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躲开所有人。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后悔了我们的婚约。

“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只因为父母从小就这么盼着,你就不得不娶我——哪怕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但也许,是我想错了。

“我是爱你的,维克多。在我对未来的每一个憧憬里,你都陪在我身边,是我最亲的朋友、最亲的伴侣。

“可我盼你幸福,不亚于盼我自己幸福。如果娶我并不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那这场婚会让我一生都不快乐。

“我怕的是,经历了这么多不幸之后,你会因为觉得这是责任,而逼着自己娶我。

“真是那样的话,我反而会变成挡在你和真正的幸福之间的一道墙。

“维克多,请相信我:我对你的爱太真了,真到只要我觉得自己是在给你招来痛苦,我就绝不可能安心。

“去幸福吧,我亲爱的朋友。只要你能答应我这一个请求,我就可以向你保证,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破坏我心里的平静。

“别让这封信给你添烦恼。不用急着回信。如果写信给你是一种折磨,那么你可以一直等到回到日内瓦再当面回答我。

“你伯父会告诉我你的近况。而见面的时候,只要我能从你脸上看到一个微笑——不管是因为这封信,还是别的原因——我就拥有了我需要的全部幸福。

“伊丽莎白·李维茨

“日内瓦,17—年,5月18日”

伊丽莎白的信,一下子把我拼命想忘掉的那段记忆拽了回来。

怪物的威胁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会在新婚之夜陪着你。”

这句话,就是我的判决书。

我断定,就在那个晚上,怪物会拼尽全力杀掉我,把我仅剩的那一点点幸福毁得干干净净。

他选中了我的婚礼,作为他完成复仇的时刻。

也好。

如果他冲我来,那我们之间就有一场最后的了断。

他赢,我就从此解脱,他对我的一切摆布也就结束了。

如果我赢了,我就自由了。

可那算什么样的自由呢?

就像一个眼睁睁看着全家被杀、家被烧成平地、田产被毁光,最后落得无家可归、一文不名、孤身一人的人,说他“自由”了。

自由,也许是自由了——可再也没有一样东西值得他为之下气力地活着。

那大概就是我的下场,只不过,我还有伊丽莎白。

她是我生命里剩下的最后一件珍宝。

可哪怕她的爱,也抹不掉那份将缠我到死的愧疚和自责。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

我把她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有那么一会儿,我心里那些柔软的感情回来了。

我允许自己幻想了一下爱情、安宁和幸福。

可那份幸福,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我早已走过了回不了头的那一步。

不过,只要能让伊丽莎白幸福,我死也甘心。

如果怪物说到做到,那我的死是躲不掉的。

我只是在想,把婚期提前,会不会反而把死亡也一起提前。

也许,我会早死上几个月。

可转念一想,如果怪物怀疑我是因为害怕他的威胁才推迟婚事,他多半会换一种更狠的法子来惩罚我。

他说的是新婚之夜来找我不假,可这不等于在那之前他会让我安生。

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刚说完那句威胁,转头就杀了亨利·克莱瓦尔。

于是,我拿定了主意。

如果尽早娶伊丽莎白能让她高兴,能让我父亲欣慰,那我绝不让怪物的阴谋把婚事拖延哪怕一个钟头。

揣着这个决定,我给伊丽莎白写了回信。

我的信写得平静而温柔。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我担心,在这个世界上,留给我们俩的幸福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就算还剩下一星半点,那也全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

“别让你信里的那些担忧缠着你了。这世上能让我交出真心、寄予幸福希望的,只有你一个。

“伊丽莎白,我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必须告诉你。等你听到的那一天,你会吓坏的。到那时,你不会奇怪我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苦,你反而会奇怪——我怎么还能活到今天。

“等我们婚后的第二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亲爱的表妹,我们之间不能有丝毫隐瞒。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求你,别去追问,也别再提起。

“我是用心在求你,而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全我这份请求。”

伊丽莎白的信寄到大约一个星期后,我们回到了日内瓦。

她满眼深情地迎接我,可当她看到我瘦成了什么模样、病成了什么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也变了。

她比以前瘦了,脸上那份曾经让她光彩照人的明快笑容,也淡了许多。

可她的神情里多了一种新的温柔,一种安静的悲悯,让她看起来,恰好就是能为我这样破碎可怜的人作伴的人。

有那么一阵子,我享受到了片刻的安宁。

可惜,它没有留下来。

每当往事涌上心头,我的神志就像要塌进疯狂里去。

有时候,怒火烧得我几乎失控,几乎要做出暴烈的举动;有时候,我又整个坠进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会一动不动地坐着,说不出话,甚至不敢看任何人,被那数不清的不幸压得喘不过气。

只有伊丽莎白能把我从这些黑暗里拉回来。

怒火吞没我的时候,她温柔的声音能让我平静下来。

当我麻木空洞的时候,她能把我心里那点人的感情重新唤醒。

她陪着我哭,替我哭。

等我的理智回来了,她就轻轻提醒我: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对一个不幸的人来说,接受,可以换来安宁。

可一个有罪的人,心里没有真正的安宁。

自责,会把悲伤本可以给人的那一点慰藉,也变成毒药。

我们到家后不久,父亲就提起了我和伊丽莎白的婚事。

我一声不吭。

“那么,你是另有爱人了吗?”他问。

“这世上没有别人,”我回答,“我爱伊丽莎白,我盼着娶她。日子你来定吧。到了那一天,无论生死,我都把自己整个交给她的幸福。”

“我亲爱的维克多,别说这种话,”父亲说,“我们是失去了太多太多,可我们还必须守住在身边的人。

“我们把给逝者的爱,转移到留下来的人身上,是可以的。

“我们家的人也许不多了,可共同的爱和共同的痛,会把我们的心贴得更近。

“等时间磨软了你的悲伤,新的牵挂、新的爱会走进你的生活,把那些逝者留下的空缺,一点一点填上。”

父亲是这么说的。

可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怪物的那句威胁。

以他做过的一切,我几乎要相信——他是斗不败、杀不死的。

他说“我会在新婚之夜陪着你”的时候,我就相信,我的命运早已定了。

不过,死亡本身倒并不让我害怕。

如果伊丽莎白要和我一起死,那这世上就再没有我真正舍不得的东西了。

于是,我平静地、甚至是愉快地答应了:只要伊丽莎白愿意,十天后我们就举行婚礼。

我以为,我只是在给自己定一个死期。

老天可怜我吧。

如果哪怕有一瞬间,我看穿了这个怪物真正的毒计,我会永远逃离我的故乡。

我宁可一个人在全世界流浪,无家可归,也绝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可是怪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我的眼睛蒙住了,让我看不见他真正的意图。

我以为,我是在为赴死做准备。

而实际上,我在不知不觉之中,正把另一个远比我珍贵的人,亲手领向死亡。

婚期越近,我的心越往下沉。

也许是害怕吧。

也许是我身体里有什么本能,预感到了要来的东西。

但我把不安藏在一副高兴的样子底下。这让父亲露出了笑容,让他宽慰了不少——尽管这一点也骗不过伊丽莎白,她的眼睛时刻都在留心着。

她安静地盼着我们的婚礼,心里欢喜,可也揣着一点点 fear。

我们遭受过的那一连串不幸已经教会了她:幸福散场起来,快得就像一个梦,醒来只剩一场绵长的悲伤。

喜事儿一项一项地办起来了。

亲朋好友都来道贺,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我把恐惧锁在心底,装作对我父亲的安排满怀兴致——尽管我心里清楚,这一切热闹,说不定只是在为我的悲剧搭台。

经父亲多方奔走,奥地利政府把伊丽莎白继承的一笔财产退还给了她。

她现在拥有科莫湖畔一处小小的产业。

我们商定,婚后立刻动身去拉维扎别墅,在那座美丽的湖边度过我们新婚的最初几天。

与此同时,我想了所有能想的防备。

我随身带着手枪和匕首,去哪儿都带着。我时刻保持警觉,提防怪物可能使出的任何一种诡计和突袭。

这些防备,给了我一点安慰。

婚期一天天近了,怪物的那句威胁反倒开始显得不真实起来。我甚至开始想,那也许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幻觉。

而娶伊丽莎白能带来的幸福,也开始变得真切了。

人人都谈论着这场婚礼,好像世上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拦得住它。

伊丽莎白看起来是快乐的,我故作镇定的样子,也让她心里的恐惧淡了下去。

可就在我们成婚的当天,她忽然变得莫名地忧郁。

她心神不宁,好像有一种预感:大祸就要临头了。

也许,她也在想着我答应过第二天要告诉她的那个可怕的秘密。

而父亲,满心都是喜悦。在婚礼忙乱的喜气里,他只当伊丽莎白的伤感,不过是新娘子出嫁前的紧张。

婚礼仪式结束后,父亲家里摆了盛大的贺宴。

但我和伊丽莎白早就商量好了,我们的旅程从水上开始:先坐船出发,在埃维昂住一夜,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那天天气好极了。

风也顺。

我们启程的时候,人人都面带笑容。

那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段真正感到快乐的时光。

小船飞快地掠过湖面。

阳光是暖的,头顶的船篷为我们挡住了灼热。

两岸的景色美得像画。

我们时而贴着湖的这一边走,能望见萨莱夫山、蒙塔莱戈尔附近美丽的湖岸,还有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峰之上,巍然耸立的勃朗峰。

时而又转到对岸,那里是汝拉山黑沉沉的山坡,像一道墙,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我握住伊丽莎白的手。

“你看上去心事重重,我的爱人。”我说。

“要是你知道我已经受过什么样的罪,就知道我可能还要受什么样的罪。”

“也许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要拼命抓住这一天里仅有的这点安宁、这点喘息的自由。”

“快乐些吧,我亲爱的维克多,”伊丽莎白答道。

“我希望你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如果我在你脸上看不到大的欢喜,请你相信,我的心里是知足的。”

“只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我,别太相信前面等着我们的那份幸福。”

“可我不打算听那个阴暗的声音。”

“你看我们走得多快。看那些云在勃朗峰边上飘,一会儿遮住山顶,一会儿又让它露出来,倒把山衬得更美了。”

“你看水底下那些游鱼。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大自然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安宁、那样快乐。”

伊丽莎白是在努力,让我们俩都别去想那些阴暗的事情。

可她自己的情绪却还在变来变去。

有好几个瞬间,幸福重新点亮了她的眼睛。

可紧接着,她会突然一走神,沉进自己的心事里。

太阳在天上慢慢偏西,我们驶过了德朗斯河的入口,看它在山谷之间、在山峰狭窄的缝隙里绕来绕去。

在这里,阿尔卑斯山仿佛向湖边逼了过来。

我们驶近了环抱大湖东岸的那一圈群山。

埃维昂教堂的塔尖在掩映的树林间闪着光,它的上面,一层又一层的高山叠着升起。

一路好风,把我们送得飞快。

可到了日落时分,风渐渐歇了,只剩下一点点温柔的气息。

那轻柔的空气几乎吹不动水面,只从树梢间穿过去,把花香和新割的干草的气味,一阵阵送到我们面前。

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船靠了岸,我们踏上了陆地。

我的脚一落地,从前的恐惧立刻全都回来了。

我感到过去的那一切,重新压在了我的身上。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些恐惧马上就要把我整个人彻底攥住,再也没有松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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