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古拉 2026中文版
Chapter 11 · 庄园一夜生离死别

庄园一夜生离死别

Chapter 11 of 27 · 7,047 words · Free

九月十二日

大家待我实在太好了。

我已经非常喜欢可敬的范海辛教授。我到现在还想不通,当初他为什么会对那些花那么紧张。他神色凝重、语气严厉的时候,真把我吓坏了。

但他肯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靠着这些花,我现在已经觉得安心不少。

好久以来,我第一次不害怕一个人过夜。我想,今晚我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不用再满心恐惧。

窗外传来什么声响,我也不会再害怕。

唉,过去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拼命抗拒睡意。有时候我怕自己睡不着,可更多时候,我不敢闭眼,因为梦里藏着说不清的恐怖。

那些无所畏惧的人,该有多幸运。

对他们来说,睡眠是每晚降临的恩赐,梦里只有安宁。

今晚我躺在床上,盼着能睡着。身边摆满鲜花,我几乎觉得自己就像戏剧里的奥菲莉亚。

以前我一点都不喜欢大蒜,可今晚,它的气味闻起来格外舒服。

有种平静安稳的感觉。

困意已经慢慢涌上来了。

各位,晚安。

九月十三日

今早我在伯克利酒店见到范海辛。他已经准备动身,提前雇好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和往常一样,他随身带着医疗包。

八点,我们抵达希林汉姆庄园。

这是个美好的秋日清晨。阳光明亮,空气清新,树叶慢慢染上红与金的漂亮色泽,只是还没有开始飘落。

走进屋子,韦斯特拉夫人正从晨间起居室走出来。她一向起得很早。

她热情地迎接我们。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露西好多了。”她说,“可怜的孩子还在睡觉。我悄悄去她房间看了一眼,她睡得很安稳,我没进去打扰她。”

范海辛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诊断没错,治疗起效果了。”

韦斯特拉夫人笑了笑。

“医生,功劳不能全算在您头上。露西今早好转,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这话怎么讲?”范海辛问道。

“夜里我一直担心她,就进房间看了看。她睡得特别沉,我进去都没醒。

可是房间闷得厉害,到处都是那些气味很重的花,露西脖子上还挂着一大束。

我想着她身体虚弱,这味道怕是会让她难受,就把花全都拿走了,还稍微推开一点窗户,透透新鲜空气。

等你们见到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说完,转身走进客厅,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我留意着范海辛的脸色。

他瞬间面无血色。

韦斯特拉夫人还在场的时候,他强行稳住情绪——他清楚,一旦吓到这位母亲,可能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甚至礼貌地微笑,帮她扶着门。

可夫人刚一离开,他立刻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餐厅。

他关上房门。

我从没见过范海辛这样失控。

他绝望地高举双手。

接着双手无力地合在一起,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他用手捂住脸。

忽然,他失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巨大的悲痛快要把他的心撕裂。

他再次抬起手臂。

“天啊!天啊!天啊!”他大喊。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这个可怜的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摇着头。

“难道古老的诅咒还缠在我们身上吗?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他望向韦斯特拉夫人离开的那扇门。

“这位可怜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以为是在帮女儿,可她拿掉了保护露西活下去的屏障。

我们还不能告诉她真相。

连提醒她都不行。

一旦她知晓实情,巨大的冲击会夺走她的性命,那样一来,我们会同时失去母亲和女儿。”

他又一次捂住脸。

“一切都在和我们作对!仿佛世间所有邪恶力量都在与我们抗衡。”

突然,他站起身。

“走!”他语气坚定,“我们得去看看露西,想办法补救。”

他抓起医疗包。

“管它是什么恶魔,我们都不会退缩,一定要和它们对抗到底。”

我们快步上楼。

我拉开百叶窗,范海辛走到床边。

这一次,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露西脸色惨白,身体虚弱,和之前一模一样。

范海辛看着她,满眼悲伤与怜悯。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低声说道。

他锁上房门。

然后开始准备器材,准备再次输血。

我已经明白必须这么做,动手脱下外套。

范海辛拦住了我。

“不行。”

他脱掉自己的外套,卷起袖子。

“你身体已经亏空了。这次,由我来献血。”

新一轮输血开始。我们又给露西用了药。

慢慢地,毫无血色的脸颊重新透出一点血色。她呼吸平稳,陷入深沉安稳的睡眠。

这一回我守在旁边,等范海辛从透支的状态缓过来。

之后,他找到韦斯特拉夫人谈话。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能拿走露西房间里任何东西。”他叮嘱她。

“那些花是治疗的一部分,她必须闻着花香。”

韦斯特拉夫人答应了。

从这天起,露西的事全权交给范海辛负责。

他告诉我,今晚和明晚他会留下来守着露西,需要我的时候,会派人通知我。

大约一小时后,露西醒了。

她看上去精神不错,心情开朗,仿佛那场可怕的磨难从未发生。

眼前的景象,让我难以理解。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甚至开始怀疑,长年照顾精神病人,是不是终于把我自己的心智也影响了。

九月十七日

一连四天四夜,风平浪静。

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力气,几乎像换了一个人。

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现在我能看见阳光,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重新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那些恐怖夜晚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我记得在无边黑暗里等待、恐惧,连支撑痛苦的希望都寥寥无几。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像是完全失去意识。

等我恢复知觉,感觉就像潜水者从深海慢慢浮回水面。

自从范海辛教授过来陪着我,那些可怕的噩梦就消失了。

曾经吓我的声响再也没有出现。

窗户上拍打东西的动静停了。

耳边仿佛贴着我低语的奇怪声音不见了。

还有那些逼迫我做莫名事情的恐怖声响,也消失无踪。

现在上床睡觉,我不再害怕入睡。

我甚至不会再硬撑着保持清醒。

我居然慢慢喜欢上大蒜的味道。

每天都会有一箱大蒜从哈勒姆寄过来。

今晚范海辛教授要去阿姆斯特丹,离开一天。

但我现在身体已经好转,不需要有人时刻守着。

感谢上帝。

我很感激母亲,亲爱的亚瑟,还有所有悉心照顾我的朋友们。

教授不在,我应该也没问题。

昨晚他坐在椅子上,好几次都睡着了。我醒过两次,看见他熟睡的样子。

就算树枝——也可能是蝙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狠狠撞在窗户上,我也不再害怕,安心继续睡。

逃脱的狼

九月十八日

我四处打听,屡屡碰壁,最后总算找到了托马斯·比尔德,动物园狼馆的饲养员。

我反复提起《蓓尔美尔街报》的名号,这话好像有魔力,他才愿意和我交谈。

比尔德夫妇住在大象馆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下来喝茶。

老两口年纪不小,待人和善,没有孩子。

饲养员说,得先吃完饭,才肯聊那只逃走的狼。

我只能等着。

收拾好餐桌,他点上烟斗,向后靠在椅子上开口。

“好了先生,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希望不会打扰你工作。”

“没事。但吃饭前我不谈工作。我喂狼、胡狼、鬣狗的时候,也不会一边喂一边审问它们。”

“审问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笑出声。

“办法之一,拿棍子敲它们脑袋。另一种就是挠它们耳朵,有钱人带着太太来参观,就爱看这个。”

他妻子也笑了。

托马斯继续说:

“第一种我倒无所谓。但挠耳朵得等它们吃饱喝足才行。”

他吸了一口烟斗。

“说实话,人和动物差别不大。就像你,一直追着问我工作的事,我本来烦得要命,差点让你滚蛋。”

“你刚才确实这么说了。”

“你还威胁要举报我骂人,那感觉就跟拿棍子敲我脑袋一样。”

他咧嘴一笑。

“不过你给的半枚金币,一下子就让我消气了。食物对动物也是这个道理。我老伴端来茶点,我立马就和气起来。”

他妻子摇摇头。

“好了,你现在可以问他狼的事了。”

“没错。”我说,“我想知道那只逃跑的狼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点点头。

“那只狼叫贝尔西克。四年前从挪威运来,一共三只灰狼,卖给我们动物园。

平时性子很安静,从来不惹麻烦。

所以它突然想要逃跑,我特别意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喂完食大概两小时,我正在给一只生病的小美洲狮铺窝垫,突然听见一阵凄厉狼嚎。

我立刻跑过去。

贝尔西克疯狂地撞着铁栏杆,跟疯了一样。

当时园子里游客不多,旁边就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鹰钩鼻,尖下巴留着胡子,夹杂几根白毛。眼神冷酷,眼睛发红。”

托马斯皱起眉头。

“我不喜欢这个人。我感觉狼群躁动,就是因为他。

他戴着白手套。

他指着狼群对我说:‘饲养员,这些狼好像不太安生。’

我回他:‘说不定是因为你。’

他没有生气,反倒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笑的时候,我看见他满口锋利的白牙。

他说:‘哦,不会。它们不会讨厌我的。’

我答道:‘怎么不会。它们总爱找骨头磨牙,看你这样子,倒像随身带了一袋子骨头。’”

他妻子笑出声。

托马斯接着讲:

“奇怪的是,我们俩说话的时候,狼群慢慢安静下来。

我走到贝尔西克身边,像往常一样伸手挠它耳朵。

然后那个陌生人也走过来,伸手去摸狼的耳朵。

我赶紧提醒他:‘小心点,贝尔西克动作很快。’

他只是笑了笑。

‘别担心,’他说,‘我习惯这类野兽。’

我问他是不是养狼为生。

他说:‘算不上。不过我养过好几只当宠物。’

之后,他礼貌地抬了抬帽子,转身离开了。

贝尔西克一直盯着他,直到人影消失。

那人走后,狼就缩到角落,整晚都不肯出来。”

“后来呢?”

“月亮升起来之后,所有狼开始嚎叫。

没有任何缘由,附近也没人。

远处只有不知道谁在唤狗。

我出去巡查两次,确认一切安全。

看着都没问题。

快到午夜的时候,我做最后一轮检查。

就在这时,我看见贝尔西克的笼子。

铁栏杆被掰弯、折断了。

笼子空了。

我能确定的就这些。”

“还有其他人看到什么吗?”

“园子里有个园丁差不多那时候下班回家。他说看见一只巨大的灰狗从树篱冲出去。

但我不太相信这套说辞。

要是真看见了,回家怎么没跟妻子说?

直到我们发现狼失踪,全园搜了一整夜,他才想起这件事。

我觉得是当时场面混乱,记错了。”

“你觉得狼是怎么逃出来的?”我问。

托马斯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能猜到。”

“那请讲讲。”

“连你这么懂动物的人都猜不出,还有谁能?”

“好吧先生,”他憋着笑,“依我看,狼逃跑,就是因为它想跑。”

托马斯和他妻子哈哈大笑。

很明显,这是他们常说的玩笑。

我换个方式。

“这半枚金币算是你的酬劳。如果你说说你觉得这只狼接下来会怎么样,还有一枚金币。”

“成交。”他说,“刚才我老伴还示意我继续逗你玩。”

“我才没有!”他妻子反驳。

托马斯没理会她。

“我猜贝尔西克现在躲在某个地方。

园丁说那只狼往北狂奔,速度快得像马。

我不信。

狼跑起来不像马,身体构造就不一样。

故事里的狼凶狠吓人。一群狼聚在一起,叫声吓人,能撕碎猎物。

但现实里的狼不是这样。

真狼的聪明程度,还比不上一条好狗。

而且这只狼从来不用自己捕猎、打斗。

从小在动物园养大,每天有人喂食。

所以我猜它现在躲在园区某个角落,又怕又迷茫。

如果它还能思考,大概正发愁下一顿去哪找。

说不定钻进地下室或者煤窖里藏着。

想想看,哪个厨娘一开门,黑暗里突然亮起两只绿色的眼睛!

饿到一定程度,它终究会出来找吃的。

说不定会跑到肉铺。

要是找不到吃的……”

托马斯咧嘴。

“要是哪个保姆丢下婴儿,跟着士兵跑了,下次人口普查,少一个婴儿我都不会惊讶。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我把半枚金币递给他。

就在这时,有东西撞在窗户上。

托马斯愣住。

他满脸震惊。

“天啊!”

他猛地站起来。

“是老贝尔西克!

这老家伙自己回来了!”

他快步走去开门。

我觉得这举动太过冒险。

我一直认为,野兽和人之间,必须隔着坚固的屏障,才是安全的。今天这件事,更让我坚信这点。

可托马斯夫妇一点都不害怕。

对他们来说,这只狼和普通家犬没两样。

贝尔西克也十分平静。

看上去就像闯祸离家,最后愧疚回家的宠物。

整个场面既滑稽,又莫名让人心里发酸。

就是这只狼,逃跑之后吓得半个伦敦,无数孩子惶恐不安。

可此刻它就安静站在那里,像条调皮跑丢的狗回来了。

托马斯仔细查看它。

“你呀,可怜的老家伙。

我就知道你会惹麻烦,我说过的对吧?”

他轻轻抚摸狼的身体。

“看看你的脑袋!

到处是伤口,还有碎玻璃渣。

你肯定翻过围墙。

有些人在墙顶装碎玻璃防人,真是造孽。

看看这后果。”

“来吧贝尔西克。”

他领着狼回到笼子。

接着拿了一大块肉给它,让它安心。

之后,他去上报狼已经回来。

我也离开了。

那天动物园这件离奇事件,独家消息只有我手里这一份。

九月十七日

吃过晚饭,我在书房补写病历。

露西的事来回奔波,耽误了不少工作,书本和笔记堆积了一大堆。

突然,房门猛地被撞开。

伦菲尔德冲了进来。

他面部扭曲,满是怒火。

我大吃一惊。病人擅自闯入院长私人书房,几乎从没发生过。

他径直朝我扑过来。

手里握着一把餐刀。

我立刻意识到危险,想用书桌隔开我们。

可他动作太快。

我还没来得及躲闪,他一刀划过来,我的左手腕被割开一道很深的伤口。

他再次举刀。

我用右手狠狠击中他。

他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从我的手腕不停流出,渗在地毯上。

伦菲尔德没有再次攻击。

我一边小心盯着他,一边包扎伤口。

护工们闻声冲进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伦菲尔德趴在地上。

像野兽一样,舔食地毯上我的鲜血。

护工马上把他控制住。

出乎意料,他没有反抗,乖乖跟着护工走。

被带走的时候,他不停重复一句话:

“血就是生命!

血就是生命!”

我现在绝不能失血。

为了露西的病和一连串的事,我已经耗损太多血液。

持续的压力快要压垮我。

我身心俱疲,神经紧绷。

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觉。

还好,范海辛今晚没有传唤我。

我急需休息。

九月十七日

一封范海辛发来的电报,很晚才送到。

今晚务必赶到希林汉姆庄园。

就算不能一直守着,也要频繁过去查看,保证那些花维持原样。

这件事至关重要。

千万不要迟到。

我会尽快赶过去。

九月十八日

我正要搭火车回伦敦,收到范海辛的消息。

消息内容,让我心头涌上恐惧。

我已经白白错失一整晚。

惨痛的经历告诉我,露西哪怕只度过一个危险夜晚,都可能发生不测。

也许一切平安无事。

可万一不是呢?

仿佛有某种邪恶力量,一直在和我们作对。

我们每一次想要保护露西,总有意外发生,破坏我们的计划。

我带上录音筒,等之后可以用留声机,继续记录露西的故事。

九月十七日 夜里

我写下这份记录,放在别人能找到的地方。

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的遭遇受到牵连。

写下的每一件事,都是今晚真实发生的。

我虚弱得快要撑不住。

几乎没有力气写字。

但我必须写完。

我像往常上床休息。

睡前确认鲜花摆放,完全按照范海辛教授的嘱咐布置妥当。

很快,我睡着了。

然后窗户传来拍打声,把我惊醒。

这种拍打声最早出现,是在惠特比悬崖那次梦游,米娜救了我之后。

到现在,我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一开始我并不害怕。

只是心里期盼,范海辛教授答应过,苏华德医生就在隔壁房间,万一出事,我可以喊他。

我试着重新入睡。

可怎么都睡不着。

旧日的恐惧再次袭来。

我害怕睡着。

于是决定硬撑着不睡。

可我越是抗拒睡意,困意就越强烈。

孤身一人让我害怕,我打开卧室门。

“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我怕吵醒母亲,又把门关上。

紧接着,灌木丛里传来动静。

听着像是狼嚎。

但声音更低沉,恐怖得多。

我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外面一片模糊,看不清东西。

只有一只巨大的蝙蝠,不停拍打玻璃。

我回到床上。

打定主意绝不睡觉。

没过多久,房门开了。

母亲走了进来。

看见我还醒着,她走到床边。

“亲爱的,我放心不下你,”她轻声说,“过来看看你好不好。”

我担心她坐在房间里着凉。

“妈妈,过来陪我躺一会儿吧。”

她答应了。

穿着睡袍,躺到我身边。

“我就陪你一小会儿,”她说,“之后回自己房间。”

我们互相依偎在一起。

短暂的片刻,一切都很平静。

拍打声再次响起。

翅膀撞在窗户上。

母亲猛地一颤。

“那是什么声音?”

“没事的,”我安慰她,“别害怕。”

我努力安抚她。

慢慢,她又安静下来。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跳剧烈。

灌木丛里又传来一声低沉嚎叫。

片刻之后——

哗啦!

窗户碎了。

碎玻璃飞溅一地。

冷风灌进屋里,百叶窗被吹得向后翻起。

破碎的窗口,探出一只巨大灰狼的脑袋。

母亲尖叫起来。

她挣扎着坐直,慌乱伸手抓东西。

一把扯下我脖子上范海辛一定要我戴着的花环。

她攥着花,呆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的狼。

几秒之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怕的窒息声响。

她突然倒下。

额头撞到我的额头。

一瞬间,天旋地转。

我强迫自己看向窗口。

狼慢慢把头缩回去。

接下来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无数细小颗粒,顺着破窗吹进房间。

在空中盘旋打转,如同沙漠风暴里扬起的沙尘柱。

我想动弹。

身体却无法挪动。

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把我按住。

母亲的身体重重压在我身上。

她的身体开始变冷。

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之后一段时间,我什么都记不清。

等我恢复意识,夜晚安静得可怕。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

整片街区,狗此起彼伏地嚎叫。

窗外花园里,夜莺唱起动听的歌。

我头脑混乱,浑身虚弱,痛苦又恐惧。

可夜莺的歌声听着,竟像是死去母亲的声音,回来安慰我。

声响惊醒了女仆们。

我听见她们赤脚跑过走廊。

我大声呼喊她们。

女仆冲进房间。

看见眼前景象,她们失声尖叫。

冷风依旧从破窗灌进来。

卧室门猛地关上。

女仆们把母亲从我身上挪开,放到床上,盖上床单。

她们吓得浑身发抖。

我叫她们去餐厅喝点葡萄酒。

让她们平复情绪。

房门忽然猛地一开,又重重关上。

女仆尖叫着,挤在一起往餐厅跑。

我把剩下的花放在母亲胸口。

这时我想起范海辛的警告。

但我没有力气把花拿走。

况且,我以为剩下的夜晚,仆人们会留下来陪着我。

没想到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我呼喊她们。

没有回应。

我下楼去找。

走进餐厅,我的心沉到谷底。

四个女仆全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呼吸沉重。

桌上放着一瓶雪利酒,还剩半瓶。

房间里飘着一股奇怪的苦味。

我心生警惕。

拿起酒瓶闻了闻。

鸦片酊。

母亲的医生开的那瓶药,已经空了。

有人给仆人们下了药。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能做什么?

我回到卧室,守着母亲。

我不能丢下她。

除了昏迷的仆人,这栋房子只剩我一个人。

有人给她们下了药。

我独自陪着死去的母亲。

我不敢离开这栋房子。

窗外破窗之下,狼还在嚎叫。

空气里飘着那些细小的微粒。

它们顺着冷风不断盘旋。

连油灯都变得怪异。

火苗泛着暗淡的蓝色,微弱无力。

我该怎么办?

上帝,请今夜保护我。

我把这张纸藏进衣服里面。

如果我死了,有人整理遗体的时候,就能发现它。

亲爱的母亲已经走了。

也许,很快就轮到我。

再见,我亲爱的亚瑟。

如果我活不过今晚,请记住,我爱过你。

愿上帝保佑你。

也愿上帝救救我。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