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被杀了,可凶手只有我认得
我回到住处,发现父亲有一封信正在等着我。
“我亲爱的维克多:
“我猜你早就迫不及待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了。起初,我只打算简单写几行,告诉你我盼你回来的日子。
“可我怎么也下不了笔。要是让你怀着阖家团圆的高兴劲儿回到家,却看见我们全都泡在悲痛里,那太残忍了。
“我该怎么告诉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呢?你离开这么久了,但我不能相信,你已经忘了爱你之人的那些欢乐和悲伤。
“我真希望能想办法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再去读下面这些话,可我知道这根本做不到。到现在我都能想象,你的眼睛在这些字里行间的急切地扫动,想快点找到那句最可怕的话。
“威廉死了。
“那个可爱的小家伙,他的笑容能照亮我的心,他的性子那么温柔,人人都喜欢他——他被人杀害了。
“我不想用空话来安慰你,我只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上周四,五月七日,我带着伊丽莎白、你的小侄女,还有你的两个弟弟,去平莱宫散步。那天傍晚又暖和又安静,我们就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
“等我们决定回家时,天已经快黑了。这时才发现,威廉和恩斯特跑到前面去了,人影都不见了。
“我们坐下来等他们。
“过了一会儿,恩斯特一个人回来了。
“‘你们看见威廉了吗?’他问。
“我们说没看见。
“‘我刚才一直跟他玩,’恩斯特解释说,‘他跑开藏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他好久,怎么都找不到。我等他自己回来,可他一直没回来。’
“他这话立刻让我们慌了神。
“我们找到天完全黑透,也没找到威廉。最后还是伊丽莎白说,也许孩子已经先回家了。
“可我们赶到家,他并不在那儿。
“我根本没法安下心来。一想到我的小男孩独自在寒冷的黑夜里游荡,我就吓得不行。于是我们拿上火把,又出去找。
“伊丽莎白也痛苦得要命。
“到了清晨五点左右,我找到了他。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看见我那漂亮的孩子活蹦乱跳、健健康康。可现在,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身子又冷又白。
“他脖子上有勒痕。凶手把他掐死了。
“我们把他抬回了家。
“我的脸色一定暴露了一切,伊丽莎白马上就明白出了大事。
“她执意要去看看威廉。
“起初我拦着她。
“‘求你了,伊丽莎白,别去看。’我哀求她。
“可她就是不听。
“她走进房间,扑到威廉的遗体旁。一看见他脖子上的勒痕,她双手一紧,喊道:
“‘天哪!是我害死了我的心肝孩子!’
“她昏了过去。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唤醒。她缓过来之后,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她告诉我一件事,让她的悲痛雪上加霜。
“那天晚上,威廉缠着她,非要戴她那张珍贵的微型画像——那是你母亲的肖像。
“现在那张画像不见了。
“她相信,凶手就是为了那张画像才杀了威廉。
“我们至今还没找到凶手,尽管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查他是谁。可就算找到了,也没法把我的威廉还给我了。
“回家来吧,维克多。
“你是唯一也许能安慰伊丽莎白的人。她整天哭个不停,把威廉的死都怪到自己头上。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都碎了。
“我们全家人都在受煎熬。也许这更是你该回来的理由——回来陪我们熬过这段最可怕的日子。
“你的母亲……”
写到这儿,父亲的话好像再也说不下去了。
“谢天谢地,她没有亲眼看到自己最小的孩子死得这么惨。
“回家来吧,维克多。但千万别带着仇恨回来,别想着报复。带一颗平静的心回来,带着你对亲人的爱意回来。
“我们全家都在悲痛中,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是你的爱。
“爱你的、悲痛的父亲,
“阿尔方斯·弗兰肯斯坦
“日内瓦,五月十二日。”
亨利·克莱瓦尔一直盯着我的脸,我读完了这封信。
刚开始收到家里的消息,我高兴极了。可读着读着,那点欢喜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把信扔到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亨利赶紧冲到我面前。
“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你为什么哭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我答不上来。
我只是用手指了指那封信。
“你读吧。”
亨利把信捡了起来。
他读着读着,眼里也盈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声说,“我说什么都没法让这件事好受一点。你打算怎么办?”
“我立刻回日内瓦。”
我站起身来。
“跟我一起去,亨利。我们得赶紧安排马匹。”
路上,亨利一路设法宽慰我,可他实在也没多少话可说。
“可怜的威廉,”他轻声说,“那么漂亮的小家伙,现在跟他母亲在一起了。
“谁见他快快活活、生气勃勃的样子,都会喜欢上他的。
“就这么死了……让凶手的手掐着脖子……怎么会有人忍心毁掉这样无辜的幸福?
“可也有一点点安慰:威廉从此不再受苦了,他的疼痛结束了。
“他躺在地下,什么都伤不到他了。
“剩下我们这些人,才要带着这份痛继续活下去。”
他的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可那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家。
马一到,我就钻进马车,跟亨利告了别。
这一路走得苦极了。
起初我只想让马车跑得再快些。我巴不得立刻见到家人,跟他们一起分担悲痛。
可越靠近日内瓦,我反而越走越慢了。
一千个念头涌进我的脑子。
我离开家乡快六年了。
这六年里,多少东西可能已经变了?
一场可怕的改变已经摆在眼前:威廉死了。
可一定还有无数细小的变化——它们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发生,也许早就把一切都改变了。
离家越近,我越害怕。
我怕回到家会看到什么,尽管我说不清到底怕的是什么。
我在洛桑停下来,待了两天。
我坐在湖边,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水面。
四下里一切都那么安宁。
雪山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慢慢地,这美景让我的神思稍微安定了些。
终于,我继续朝日内瓦走去。
道路沿着湖水延伸,湖面越靠近家乡越窄。
汝拉山脉黑沉沉的山坡渐渐清晰,勃朗峰明亮的峰顶从它们上方升起。
我开始流泪。
“我亲爱的群山,”我低声说,“我美丽的湖。你们是在欢迎我回家吗?
“山色清明,天水安宁。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一份平静在等着我?
“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嘲笑我的痛苦?”
我容自己尽情看了一会儿故乡的景色。
那些记忆是痛的,可它们也是我离家之后最快乐的片刻。
不是生在这里的人,谁能明白重新见到这些山、这些溪流、这片美丽的湖,意味着什么?
可随着日内瓦越来越近,恐惧又回来了。
夜幕降临。
群山在远处变成了黑压压的影子。
我周围的一切都像浸满了悲伤。
我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预感:我注定要成为天底下最不幸的人。
而我没有预感错。
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苦难后面还会重上多少倍。
赶到日内瓦城外时,四周已经漆黑一片。
城门早关了,我只好在一里来地外的小塞cheron村过夜。
天上晴朗,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我决定去威廉被害的那个地方看看。
既然进不了城,我就找了一条小船划过湖,朝平莱宫去。
划到湖心时,勃朗峰顶上电光闪烁。
那景象美得奇异的。
可暴风雨正在逼近。
我上了岸,爬上一个土坡去看它。
乌云飞快地聚拢。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没几分钟,暴风雨就发了狂。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炸雷在我头顶响起。
雷声沿着湖四周的山来回滚荡。
一道闪电劈下来,亮得整个湖面像铺开的火海。
然后一切又沉回黑暗里。
天上的不同方向各撕开一场风暴。
一场在湖北端咆哮。
另一场在汝拉山头上隐隐闪烁。
更远处,缪尔峰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这场暴风雨。
它可怕,可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壮丽。
大自然的威力把我的精神振作了起来。
我朝天举起双手。
“威廉,我亲爱的天使!”我喊道,“这就是你的葬礼,这就是为你奏的哀乐。”
就在这时,我看见黑暗里有个东西在动。
一个人影从一丛树后面走了出来。
我僵住了。
我死死盯着它。
接着,一道闪电划过。
就那一瞬间,那东西完全显形了。
它大得吓人。
身体畸形得可怕。
那副模样那么怪异、那么恐怖,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是谁。
是我创造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个我赋予了他生命的怪物。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劈中了我。
“难道杀害威廉的就是他?”
这个念头一进脑子,我就知道它是真的。
我的牙齿打起颤来。
我不得不扶住一棵树,才没瘫倒在地。
那怪物飞快地从我身边掠过,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任何凡人能下得了手,去杀一个像威廉那样无辜漂亮的孩子。
一定是他。
我没法怀疑。
我想过追上去。
可又一道闪电把他照了出来。
他正沿着莫莱 salêve山近乎垂直的岩壁往上爬,快得惊人。
没有凡人做得到这种事。
转眼间,他爬上了山顶,不见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雷声渐渐停了。
雨还在下。
黑暗围住了我。
我的脑子又被拖回了我拼命想忘掉的一切。
那些实验。
那次创造。
我给了他生命的那个可怕的夜晚。
我看见他站在我床边的那一刻。
他逃走了。
从我造出他到现在,差不多两年了。
而现在,我不得不面对真相。
威廉是他的第一个牺牲品吗?
是我把一个怪物放到了世上。
一个有力气、有狠心去制造滔天祸害的怪物。
而现在,他杀了我的弟弟。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外面的雨里熬过去了。
我又冷又湿,透透了,可我几乎没觉得。
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想法。
我一遍遍地想我带到世上的那个东西。
他就像我心里的恶魔,从坟墓里被放了出来,专门奉命来毁掉我爱的每一个人和每一样东西。
天亮时,我终于动身朝日内瓦走去。
城门开了。
我急急忙忙赶回父亲家。
我头一个念头,就是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大家,立刻去追捕那个怪物。
可我又停住了。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必须告诉他们,我造出了一个有生命的活物。
我必须告诉他们,这个活物半夜里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爬上了 salêve山的峭壁。
谁会信这样的话?
我想起造出怪物那阵子我得的那场大病。
任何知道我那场病的人,多半都会以为我疯了。
要是换个人来告诉我这么一件事,我也会认定他是在说胡话。
而且就算家里人信了我,他们又怎么可能抓得住那个怪物?
他能登上普通人连靠近都做不到的山。
说了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闭口不言。
早上五点左右,我走进了父亲的家。
我吩咐仆人别吵醒任何人。
然后我进了图书馆,等家里人起来。
我上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是六年前了。
六年,像一场梦,只有那个改变了所有事情的可怖记忆,不是梦。
我就站在当年离家去英戈尔施塔特前,最后拥抱父亲的那个房间里。
父亲还活着。
光是这么一想,就给了我一丝安慰。
我望向壁炉上方母亲的那幅画像。
画里她跪在外祖父的灵柩旁,被悲伤压倒了。
她面容苍白、满怀哀伤,可那张脸上仍然有端庄和美丽。
画像下面挂着威廉的一张小像。
我一看见它,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这时恩斯特走了进来。
他听说我到了,赶着来迎接我。
“维克多!我亲爱的哥哥!”
他抱住了我。
“欢迎回家。我只希望你三个月前就回来。那样的话,你见到的是一个快快乐乐的家。
“现在,你是回来跟我们一块儿伤心的。
“不过也许你的到来能给父亲一点支撑。他好像快要被这件事压垮了。
“也许你能劝劝可怜的伊丽莎白,别再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威廉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眼泪顺着恩斯特的脸滚下来。
看见他这么悲痛,我的痛苦又深了一层。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从前我只在想象里揣摩过的这次回家,有多可怕。
现在我看见的是真事了。
我设法宽慰恩斯特。
“父亲怎么样?”
“他整个人都跨了。”恩斯特回答。
“伊丽莎白呢?”
恩斯特迟疑了一下。
“她比谁都更需要人安慰。
“她认为威廉的死是自己的责任。她不停地怪自己,快把自己毁掉了。
“不过,凶手已经被抓住了——”
我愣愣地盯着他。
“凶手抓住了?”
“是的。”
“这怎么可能?”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谁能抓得住他?我昨天晚上还看见过他,他当时还是自由的。
“你们想抓他,还不如用双手去拦风、去堵山里的急流。”
恩斯特困惑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我们发现的这件事,只会让大家的痛苦更深。
“起初,我们谁都不肯相信。
“到现在,伊丽莎白还是不肯信。
“贾斯汀·莫里茨,一直对我们全家人那么好、那么亲的人,怎么会忽然犯下这么可怕的罪?叫人怎么能信?”
“贾斯汀·莫里茨?”
我的心往下一沉。
“可怜的贾斯汀。他们指控的是她?
“她是清白的,谁都知道。
“总不会真有人相信是她杀了威廉吧?”
“起初确实没人信,”恩斯特说。
“可后来查出来几样东西。
“它们让人们几乎认定她有罪。
“她自己那些举动也把事情弄得更糟。她一直又紧张又慌乱,大家就觉得她心里一定有鬼。
“今天就要开庭审她。
“到时候你全都能听到。”
恩斯特把事情经过给我讲了一遍。
发现威廉遗体的那个早上,贾斯汀忽然病倒了。
她病得很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这期间,一个仆人翻检了她威廉出事那晚穿的衣服。
仆人在她一个口袋里发现了东西。
是我母亲的那张微型画像。
正是伊丽莎白说丢了的那一张。
仆人马上把画像拿给另一个仆人看。
两个人没跟家里任何人说,直接去见治安官,把事情报了上去。
贾斯汀就被抓了起来。
提审她时,一问到画像,她就慌乱得说不成话。
这种样子让所有人更加起了疑心。
恩斯特讲完了。
我摇了摇头。
“你们全弄错了。
“我知道杀死威廉的是谁。
“贾斯汀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父亲走了进来。
他的悲痛怎么也藏不住,尽管他努力像平常一样亲切地跟我打招呼。
我们拥抱之后,恩斯特立刻开口了。
“父亲,维克多说他知道杀威廉的凶手是谁。”
父亲看着我。
“唉,我们也知道。”他悲伤地说。
“我真希望我们从没查出这个真相。
“知道自己信得过的人竟然干得出这么狠心、这么恩将仇报的事,太可怕了。”
“父亲,你们错了,”我说。
“贾斯汀是无辜的。”
父亲叹了口气。
“如果她真是无辜的,愿上帝保佑她不必为没犯下的罪受苦。
“今天就要开庭了。
“我真心希望法庭会判她无罪。”
他的话让我安定了下来。
我百分之百确定贾斯汀没有杀威廉。
事实上,我知道没有任何人该为这事担责。
寻常的证据绝不可能证明她有罪。
而真相,我永远不能对他们讲。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造出了一个活物,所有人都会认为我疯了。
谁会相信一个人能造出一个生命,然后又亲眼看见那个生命在群山之间 freely行走?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相。
我是造物主。
而那个怪物,就是我可怕野心和鲁莽无知的活证据。
不一会儿,伊丽莎白也过来了。
跟我上次见到她相比,她变了很多。
她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她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还是从前那样温暖、有生气,只是神情里多了从前没有的聪慧和细腻。
她朝我走来,抱住了我。
“维克多,你回来让我有了盼头,”她说。
“也许你能想法子证明可怜的贾斯汀是清白的。
“要是他们能把一个没做过的事安在她头上判她的罪,那我们还有谁安全?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就像知道我自己无辜一样确定。
“我们已经失去了威廉。
“现在这个我深爱着的可怜的姑娘,也许也要被我们从身边夺走。
“如果她被定罪,我想我这辈子再也快活不了了。
“可她不会被定罪的。
“我知道不会。
“等她重获自由,也许我失去亲爱的小威廉之后,还能找回一点点幸福。”
“她是无辜的,伊丽莎白,”我坚定地说。
“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别怕。
“她会无罪释放的。”
伊丽莎白感激地看着我。
“维克多,你真好。
“别的人好像都认定她有罪。
“那让我痛苦极了,因为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
“看着所有人都跟她对立,我完全绝望了。”
她哭了起来。
父亲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别哭了。
“贾斯汀若真是无辜的,就相信我们的法律吧。
“我亲自保证,一定尽我所能,让她得到一场公正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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