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时光旅人
那时候,我们没人真正相信什么时光机器。
时光旅人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敢全然信任。每次他讲解原理,话说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可我们总隐隐觉得,他藏着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永远没法说自己彻底读懂了他。
你总会忍不住怀疑,在他从容淡定的解说背后,还藏着另一套未曾揭晓的想法。
如果换成菲尔比给我们演示那个模型、讲解原理,我们绝对不会这么多疑。
菲尔比是个简单通透的人,心思和目的一眼就能看透,让人踏实。
但时光旅人截然不同。
他性子随性多变,让人捉摸不透,这也让我们始终对他心存戒备。旁人做了能一举成名的本事,从他手里做出来,反倒像一场花哨的小把戏。
有时候,一个人太过聪明,反而会让人不敢交心信任。
就算是那些认真研究过他理论、认可他想法的学者,和他相处时也始终没法完全安心。对他们来说,把自己的声誉和判断托付给时光旅人,就像把贵重的瓷器放进满是孩童的托儿所,随时都可能出意外。
所以从那个周四到下一个周四,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没人主动提起时光旅行这件事。
但我敢肯定,所有人心里都偷偷琢磨过。
我们忍不住猜想,时光旅行真的能实现吗?
如果有人真的穿越了时空,会发生什么怪事?
这其中恐怕会滋生无数匪夷所思的麻烦。
旅人可能会突然误入错误的历史年代,时空秩序彻底混乱,属于某个时代的器物和事物,会突兀地出现在另一个时空里。
而我最在意的,还是上次那个时光机器模型的诡异演示。
周五我在林奈学会遇到医生时,专门和他聊起了这件事。
他告诉我,他曾经在蒂宾根见过类似的奇特现象。
他尤其疑惑演示里蜡烛火焰突然熄灭的细节。
但他也坦言,自己完全摸不透其中的原理。
又一个周四来临,我如约赶往里士满,去时光旅人的家中赴宴。我算是他家里最常客的客人之一。
那天傍晚我到得稍晚,客厅里已经聚了四五个人。
医生站在壁炉旁,一手拿着纸条,一手握着怀表。
我环顾四周,没看到主人的身影。
“已经七点半了。”医生开口说道,“要不我们先开饭吧?”
“时光旅人呢?”我问道。
“你才刚到?”
“嗯,刚到。”
“那太不巧了,他临时有事耽搁了,赶不回来。”
他举起手里的纸条。
“这是他留的字条。他说如果七点前没回来,我们就不用等他,直接开餐就好。”
“他没说自己去干什么了吗?”
“他说等他回来,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一位知名日报的编辑看向餐厅的方向。
“饭菜放凉了就太可惜了。”他说道。
医生随即摇铃示意开饭。
上次晚宴的客人,除了我和医生,就只剩心理学家在场。其余的都是新面孔:报社编辑、一名记者,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
那个陌生人沉默寡言、性格腼腆,留着一脸胡须。我印象里,他整晚几乎一言不发。
用餐时,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迟迟未归的时光旅人。
我半开玩笑地提起了时光旅行的事。
编辑转头看向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理学家主动接过话头,刻板地向众人解释,上周我们亲眼目睹的那场演示,是个精妙又矛盾的新奇把戏。
他正说着,走廊的门缓缓被推开,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刚好对着门口,第一个察觉到了动静。
“嘿!终于回来了!”我出声喊道。
房门被彻底推开,时光旅人站在门口。
我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医生看清他的模样,失声惊呼,“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餐桌旁的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
此刻的时光旅人,模样狼狈得吓人。
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袖子上一道道绿色的污渍格外刺眼。头发凌乱不堪,看起来也比之前白了不少,不知道是沾满尘土显得花白,还是真的熬白了。
他的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下巴上有一道褐色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愈合,却依旧清晰可见。整个人神情疲惫、神色憔悴,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折磨。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似乎被室内明亮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拖着脚步,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进房间。那副疲惫的姿态,和那些长途跋涉、耗尽体力的旅人一模一样。
众人默默注视着他,等着他解释发生的一切。
可他一言不发,艰难地走到餐桌旁,抬手示意想要喝酒。
编辑给他倒了一杯香槟,推到他面前。
时光旅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下肚后,效果立竿见影。他的状态稍稍缓和,抬眼扫视了一圈餐桌,脸上勉强浮现出一丝往日的笑意。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医生再次发问。
时光旅人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语速缓慢地说道:“别因为我打乱大家吃饭,我没事。”
话音落下,他再次递出空酒杯。
医生连忙又给他倒满。
他又是一口喝干,轻轻吐出一口气:“舒服多了。”
他的眼神亮了些许,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这间温暖安逸的屋子,眼底慢慢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安稳。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我先上去洗漱换身衣服。”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等我下来,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们。”
他看向餐桌,叮嘱道:“帮我留一点羊肉,我快饿死了,急需吃点正经东西。”
一旁的编辑见状,连忙开口:“你还好吧?”
“晚点再跟你们细说。”时光旅人露出一抹怪异的浅笑,“我现在状态有点奇怪,缓一缓就没事了。”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向楼梯。我清晰地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步伐,还有脚步落在地板上轻柔无力的声响。
他走过门口时,我起身低头看去,赫然发现他脚上只穿着一双破烂的袜子,袜子上还染着斑驳的血迹。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我一时冲动,差点起身跟上去,可我知道他最讨厌别人大惊小怪、过分关心,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念头,坐回原位。
我怔怔地坐着,思绪纷乱。
这时,耳边传来编辑低声的喃喃自语:“知名科学家的反常举动。”
他果然是职业本能,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新闻头条。
这句话将我的思绪拉回餐桌。
记者满脸疑惑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上街乞讨去了?我完全看不懂。”
我转头看向心理学家,他也正好看向我。从彼此的眼神里,我们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疑惑与震惊。
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时光旅人拖着伤脚、艰难上楼的模样。我敢肯定,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发现他受伤的双脚。
医生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摇铃让仆人送上热菜。
时光旅人向来不喜欢用餐时有仆人在一旁候着,所以仆人送完菜便退了下去。
编辑闷哼一声,重新拿起刀叉吃饭,那个沉默的陌生人也跟着低头用餐。
饭局继续进行,席间只剩零星的低语和漫长的沉默。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满心疑惑。
没过多久,编辑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好奇。
“咱们这位朋友,是故意装乞丐博眼球赚外快?”他调侃道,“还是又犯了什么古怪的毛病?”
“我敢肯定,这一切都和时光机器有关。”我开口说道,随即把上周的演示全过程,重新讲给几位新来的客人听。
新客人们听得满脸难以置信,编辑更是连连提出质疑。
“所谓的时光旅行?”他摇着头嗤笑一声,“你跟我说一个人穿越了虚无的时空悖论,就能弄得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未来难道连刷子都没有吗?”
记者也跟着大笑起来,显然觉得整件事荒唐至极。
他们二人都是新式新闻行业的年轻人,性格开朗、玩世不恭,最擅长调侃戏谑一切看似严肃深奥的事情。
“本报特派记者,后天为您发来独家报道!”记者故意夸张地打趣。
就在这时,时光旅人回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晚礼服,除了依旧疲惫憔悴的面容,方才那副狼狈怪异的模样几乎荡然无存。
编辑笑着打趣:“嘿,他们跟我说,你跑去下周的时空游历了一趟?”
他咧嘴一笑,继续追问:“快说说,未来的罗斯伯里勋爵在做什么?这篇独家新闻,你打算收多少稿费?”
时光旅人从容走回自己的座位,露出了往日熟悉的温和笑意。
“我的羊肉呢?”他问道。
看到餐盘里的食物,他眼底泛起真切的欣喜。
“能再次吃上一口热肉,实在太幸福了。”
“快讲讲你的奇遇!”编辑催促道。
“故事不急。”时光旅人语气坚定,“我现在只想吃饭。”
他拿起叉子,认真地说道:“不吃点东西垫肚子,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抬眼示意:“麻烦帮我递一下盐,谢谢。”
我凑近他,轻声问道:“我就问一个问题。”
他抬眼看向我。
“你真的穿越时空了?”
“是真的。”他嘴里塞着食物,郑重地点了点头。
编辑瞬间来了兴致,激动地说道:“你的亲身经历,我一字一句都愿意出钱刊登,一字一先令!”
时光旅人把空酒杯推向一旁沉默的陌生人,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杯壁。
那个一直死死盯着他面容的陌生人猛地回神,紧张地连忙为他斟满酒。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格外压抑。无数疑问盘旋在我心头,我想在座所有人都是如此。
记者试图讲些趣事缓和气氛,说起了海蒂·波特的八卦,可根本没用。
时光旅人全程只顾着埋头吃饭,狼吞虎咽,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终于吃上食物的旅人。
医生点了一支烟,半眯着眼,默默打量着他。
那个沉默的陌生人比刚才更加局促不安,只能借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香槟,缓解内心的紧张。
终于,时光旅人推开吃空的餐盘,抬眼环视在座的所有人。
“抱歉,刚才太失礼了。”他轻声致歉,“我实在饿坏了。”
他停顿片刻,神色认真地说道:“我经历了一场难以置信的奇遇。”
他拿起一支雪茄,剪掉烟尾。
“不过这么漫长离奇的故事,不适合在饭桌上讲。”
他站起身,摇了摇铃:“各位,移步吸烟室吧。”
我们跟着他走进隔壁的房间,依次落座。
他看向我,问道:“你把机器的事,跟这几位新朋友说了?”
我点头示意。
编辑立刻开口反驳:“这整件事根本就是个悖论,根本不成立。”
“我今晚不想争辩对错。”时光旅人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但我可以把我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你们听。”
他扫视众人,郑重叮嘱:“但我讲故事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打断我。”
“我必须把这件事完整说出来。”
他沉默一瞬,眼神愈发严肃。
“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听起来大概率都像天方夜谭、凭空捏造。”
他微微耸肩,坦然说道:“但我没办法,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向后靠在椅背,缓缓开口。
“今天下午四点,我还待在我的实验室里。”
“但从四点到现在,我已经过完了整整八天。”
他看着满脸震惊的我们,重复道:“八天,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极致离奇的八天。”
他揉了揉疲惫的脸颊。
“我现在身心俱疲,但我必须把所有经历说完,才能安心睡觉。”
他抬手示意,再次强调:“记住,全程不许打断我,能做到吗?”
“没问题。”编辑率先应下。
我们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绝不打断。”
得到应允后,时光旅人缓缓开口,讲述起了他的离奇遭遇。
这便是我后来记录下来的全部故事。
起初,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疲惫,尽显心力交瘁。随着讲述的深入,他的情绪渐渐饱满,语气也愈发真切。
我尽我所能,原汁原味地记录下他的每一句话。可我清楚,冰冷的文字,永远复刻不出当时的画面与心境。
你们可以逐字细读这段故事,读懂每一句话的含义,却永远看不到那盏台灯下,他苍白又无比真诚的脸庞,听不到他跌宕起伏的语气变化,更无法体会他讲述奇遇时,神情的每一丝细微变动。
当时的吸烟室没有点亮蜡烛,大半空间都笼罩在黑暗里。只有记者的脸、陌生男人的膝盖以下,被微弱的灯光照亮。
起初,我们还会时不时对视一眼,交换心底的震惊与疑惑。可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忘了周遭,目光死死锁定在时光旅人的脸上,静静聆听着那段跨越时空的传奇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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