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城堡
我应该是在赶路的时候睡着了。
要是全程都清醒着,抵达这么一处特别的地方,我肯定会留意到。
这座庭院大得吓人,至少在黑暗里看着是这样。巨大的石拱下面,连着好几条黑漆漆的通道,让整座城堡显得愈发空旷。
我还从没在白天见过这座城堡。
马车停下,车夫跳下车,伸手扶我下来。
我再一次感受到他那惊人的力气。
他的手扣住我的手,硬得像铁钳。我敢肯定,只要他想,轻轻松松就能捏碎我的手指。
他把我的行李搬下来,放在我脚边。
我站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门上钉满老旧铁钉子。大门嵌在厚重的石门框里。就算光线昏暗,我也能看出,石头表面原本刻满繁复雕花。
几百年风吹雨打,大部分纹路早就磨平了。
车夫回到马车上。
他抖了抖缰绳。
马匹迈步向前,短短几秒,马车就消失在一条幽暗通道深处。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没有门铃。
也没有门环。
墙壁厚得离谱,窗户又黑沉沉的,就算大声喊叫,多半也没人听见。
我只能等。
一直等。
四周安静得仿佛没有尽头。
脑子里冒出一堆疑问。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住在这里的又是些什么人?
我到底把自己卷进了什么麻烦里?
一个伦敦来的律师助理,帮外国贵族买地产,这差事真的正常吗?
就在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就算身处这种境地,也忍不住心头一喜。
我不再只是律师事务所的办事员了。
离开伦敦前不久,我收到通知,考试通过。
我现在是正式持证律师。
米娜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可就算这样,独自站在漆黑的庭院里,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几乎以为下一秒就会在英国自己的房间醒来,晨光透过窗帘,又是疲惫工作的一天。
为了确认自己醒着,我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把。
疼。
我确实清醒。
我真的到了喀尔巴阡山脉。
除了继续等,我别无选择。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沉重,缓慢,从那扇大门后面传来。
门缝透出微弱的光亮。
片刻之后,铁链滑动的声响响起。
接着是金属插销被拉开,沉闷厚重的声音。
最后,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那把锁听上去,像是很多年都没人用过。
巨大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一位老人。
个子很高,一身黑衣。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留长长的白色胡须。
他一只手提着一盏老式银灯。灯没有玻璃灯罩,跳动的火苗在墙上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他抬起一只手,请我进去。
然后开口,一口流利的英语。
“欢迎来到我的家。”
口音有点奇怪,但话说得很清楚。
“尽管进来,这里欢迎你。”
他没有朝我走近。
就静静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手依旧伸着,示意我进门。
我跨过门槛。
他立刻上前一步。
握住我的手。
力道大得惊人。
我疼得一缩。
可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他手的温度。
冰一样冷。
那触感不像是活人的手,倒像是尸体的手。
他笑了笑。
“欢迎来到我的家。”
“安心进来。”
“平安留下。”
也请把你带来的些许快乐,留一点在这里。
他身上这股力气,让我想起送我过来的那个神秘车夫。
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仔细打量他。
“是德古拉伯爵吗?”
他郑重地微微躬身。
“正是我,德古拉。”
“欢迎你,哈克先生。”
“请进。夜里很冷,你一定又饿又累。”
他把银灯挂在墙上的托架上。
不等我阻拦,他亲手拎起我的行李。
我连忙劝阻。
“伯爵,不用麻烦您搬行李。”
他摇了摇头。
“不,朋友。你是我的客人。”
“天色已晚,我的仆人们都不在。”
“就让我亲自招待你。”
他提着行李,走过长长的石质通道。
接着我们登上盘旋而上的巨大石梯。
到了顶端,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我们的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回荡。
终于,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门。
看到屋里温暖明亮的灯光,我松了一口气。
餐桌已经备好晚餐。
壁炉里熊熊燃烧着大火,整个房间暖意融融。
德古拉放下行李。
穿过房间,打开另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八角屋,只点了一盏灯,没有窗户。
他又打开对面另一扇门。
这就是我的卧室。房间宽敞,暖和,灯火明亮。壁炉同样烧着旺盛的火焰。
德古拉把行李放到屋里。
“旅途劳顿,你可以梳洗一下。”他说。
“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收拾妥当就回隔壁房间,晚餐会等着你。”
他关上房门。
房间里的暖意,加上德古拉彬彬有礼的样子,稍稍驱散了我的恐惧。
来到这里之后,我第一次感觉稍微正常一点。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
我快速洗漱换好衣服,回到餐厅。
晚餐已经摆好了。
德古拉站在壁炉边。
他朝餐桌示意。
“请坐,放开吃。”
“还请见谅,我就不陪你用餐了。我已经吃过,不吃晚餐。”
我拿出霍金斯先生交给我的密封信件。
“这是霍金斯先生托我带来的。”
德古拉拆开信,仔细读完。看完之后笑了笑,把信还给我。
信里说,霍金斯先生得了痛风,没法亲自远行。
所以派我前来,他完全信任我。
信中还写着,我精力充沛、办事可靠、守口如瓶、忠心耿耿。
德古拉看起来很满意。
他亲手掀开一个餐盘的盖子。
里面是烤得色泽诱人的鸡肉。
我立刻开动。桌上还有奶酪、沙拉,外加一瓶陈年托卡伊葡萄酒。
我喝了两杯酒。
吃饭的时候,德古拉问起我一路上的经历。
我把离开英国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讲给他听。
他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问题。
吃完晚饭,他邀我坐到壁炉旁。
递给我一支雪茄。
我点上烟。
德古拉不抽烟。
这下我有机会好好打量他。他的长相十分怪异。
脸很长,轮廓棱角分明。鼻子细长,高高弓起。额头宽阔,深色头发浓密,只有太阳穴位置头发稍稀。
两道粗眉几乎在鼻梁上方连在一起。
长长的胡须遮住大半张嘴,但牙齿依旧能看见。
雪白,格外尖利。
嘴唇红得很不自然。
看年纪,他不算年轻,可身上透着一股反常的生命力。
耳朵颜色苍白,耳尖微微上翘。下巴宽厚有力,脸颊瘦削却紧绷。肤色惨白。
早先火光下,我见过他的手。远远看去,白皙纤细。
现在他坐在我身旁,我才看清,手掌宽大粗糙。手指短粗,掌心中间居然长着毛发。指甲又长又尖。
德古拉朝我凑近,手擦过我的手。我浑身一阵发冷。
离他这么近,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或许是他的气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突然一阵反胃。
德古拉察觉到了。
他慢慢往后退开。脸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笑。
然后坐到壁炉另一边。
我们俩沉默了一阵子。
我望向窗外。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拂晓微光。
屋外静得诡异。
这时,山谷下方传来声响。
狼。
一大群狼。
德古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听得津津有味。
“听。”
“黑夜之子。”
“它们的歌声多美。”
我的表情应该写满了惊讶。
德古拉笑了。
“你们城里人,没法体会猎人听见这种声音是什么感受。”
他站起身。
“不过你肯定累了。”
“卧室已经收拾好了。”
“明天你想睡到几点都可以。”
“我下午之前都不在城堡。”
“好好休息,哈克先生。”
“做个好梦。”
他礼貌地鞠了一躬。
然后亲自为我打开房门。
我回到卧室。心里五味杂陈。
这座城堡,处处透着诡异。
我感到害怕。心里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疑虑。有些念头,甚至不敢对自己坦白。
只能祈祷上帝保佑我。
为了远在家乡那些我爱的人。
5月7日
又是清晨。
说来意外,昨天一整天过得还算安稳。
我睡到很晚才自然醒。
穿好衣服,回到餐厅。
冷餐早餐已经备好。咖啡壶放在壁炉边,还是温热的。
桌上放着一张小纸条,是德古拉写的。
“我要出去一阵子。不用等我。
德。”
我饱饱吃了一顿早餐。
吃完,我想找个铃铛,叫仆人过来收拾餐具。
可是没有铃铛。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在城堡里连一个仆人都没见过。
这事非常奇怪。
城堡处处彰显着巨大财富。餐具都是黄金打造,做工精美。窗帘、家具、床品,用料华贵。很多东西都有几百年历史,却保存得完好惊人。
我在汉普顿宫见过类似的织物,那里的都已经磨损残破,可这里的几乎完好无损。
但房间里有件怪事。
没有镜子。
就连一面小小的梳妆镜都找不到。我只能用随身带来的小刮胡镜。
依旧不见仆人的踪影。城堡里听不到任何人走动的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外面狼群的嚎叫。
大概下午五六点,我吃完东西。我分不清这算早餐还是晚餐。
德古拉没允许,我不敢随便在城堡里乱逛,打算找点书看。
房间里没有书。没有报纸,连一张信纸都找不到。
然后我看见另一扇门。
推开它。里面竟然是一间书房。
我大喜过望。书架上摆满英文书籍,还有旧杂志、报纸。
藏书门类齐全:历史、地理、政治、经济、植物学、地质学、法律。几乎全都和英国、英国人的生活有关。甚至还有伦敦名录、惠特克年鉴、军队名册、法律人名录这类工具书。
在德古拉的书房看到这些英国法律书籍,让我莫名安心。
我正在翻看书架,房门开了。德古拉走了进来。
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昨晚睡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您。”
他环顾这间书房。
“很高兴你发现了这里。我想这里有不少东西能让你感兴趣。”
他伸手摸了摸几本书。
“这些书陪伴我很多年。靠着它们,我学到很多关于贵国的知识。”
“我花了无数时间阅读。”
他神情若有所思。
“靠着这些书,我认识了英格兰。”
“也因为了解它,我爱上了这片土地。”
“有一天,我想走在伦敦拥挤的街道上。”
“感受喧嚣,人来人往。亲眼看看这座伟大城市鲜活的一切。”
“只是有一个难题。”
“我对英国的了解,全部来自书本。”
他看向我。
“你得帮我,把英语说得地道。”
我笑了笑。
“伯爵,您的英语已经非常棒了。”
他摇了摇头。
“谢谢你,朋友。但你太过夸奖我。”
“语法和单词我都懂。”
“可自然地开口说话,是另一回事。我还有很多要学。”
“您说得真的很好。”我安慰他。
他淡淡一笑。
“不够好。”
“如果我就这样走在伦敦街头,别人一听就知道我是外国人。”
“我不想这样。”
“在这里,我是贵族,是领主。当地人认识我,服从我。”
“可在异国他乡,陌生人什么都不是。没人认识你,自然也不会在意你。”
他望向书架。
“我当惯了掌权者,不想变得毫无力量。”
“我想生活在你们中间,别人不会一眼就看出我是外来者。”
“你是我好友彼得·霍金斯派来的代表。你来和我商议我在伦敦买下的地产。”
“但我希望你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帮我纠正英语口音。只要我说错一点点,都请指出来。”
“很抱歉今天留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我有不少要紧事务要处理,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我说。“我很乐意帮忙。”
“这间书房我随时可以来吗?”
“当然。城堡里大部分地方你都可以随意走动。”
“唯独那些锁上的房门不能进。”
他认真看着我。
“想必你也不会想去那些房间。每件事都有缘由。如果你知道我所知的一切,就能明白。”
“我相信会的。”我答道。
德古拉继续说道。
“记住,这里是特兰西瓦尼亚。不是英格兰。”
“我们的习俗不一样。你会见到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浅浅一笑。
“不过听你之前说,你在路上已经见识过一些怪事了。”
我们聊了很久。德古拉似乎很愿意交谈,于是我问起路上遇到的种种怪事。
有些问题他刻意回避,有些假装听不懂我的意思。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坦然回答。
后来我鼓起勇气,问起路上见到的蓝色火焰。
“您的车夫为什么要在那些地方停下?”
“那些蓝色火焰,真的代表地下埋着宝藏吗?”
德古拉面带点头。
“当地人都这么相信。每年有这么一晚,传说恶灵可以肆意游荡,埋宝藏的地方上方就会冒出蓝色火焰。”
“也就是说宝藏真的存在?”
“几乎可以肯定。”
他向后靠了靠。
“你途经的这片土地,几百年来战火不断。瓦拉几亚人、撒克逊人、土耳其人在这里反复厮杀。土地浸透鲜血。男人、女人、孩童都曾殒命于此。入侵者和本土战士一次次交战。敌军逼近的时候,人们会把贵重财物埋进土里。有些人甚至躲在山里,制造雪崩掩埋敌军。等到敌人打赢,往往已经找不到什么宝藏。”
我想起那蓝色火光。
“既然火焰会标出宝藏位置,为什么没人挖走?”
德古拉笑了,嘴唇微微咧开,露出又长又尖的牙齿。
“因为当地农民既胆小又愚昧。”
“蓝色火焰一年只出现一夜。那天晚上,没有哪个理智的人敢出门。”
“就算有人敢去找,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车夫标记了一处地方。白天他还能找到吗?”
我摇了摇头。
“肯定不行。换我根本无从找起。”
德古拉笑起来。
“正是如此。”
我们换了别的话题聊。过了一会儿,德古拉开口:
“现在,跟我讲讲伦敦。还有你帮我买下的那栋房子,所有细节都说说。”
我为没能早点谈起正事道歉。
回到卧室,从行李里取出文件。整理材料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挪动餐盘银器的声响。
等我过去,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灯也点亮。屋外天色全黑。书房同样亮着灯。德古拉躺在沙发上,正在读一本英国铁路指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我进来,他把书放到一边。我们开始讨论房产。翻看地图、法律文书、合同和财务资料。德古拉问了无数问题,想要了解这处庄园和周边环境的全部信息。看得出来他提前做足功课。有些地方,他甚至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我忍不住提了一句。
“您好像对这片区域已经十分熟悉。”
他笑了。
“那是自然。我搬到伦敦之后,就孤身一人。哈克先生不会留在那边帮我。你会去埃克塞特,离我很远,继续和霍金斯先生共事。所以我必须提前准备好一切。”
我们仔细核对普尔特利夫那处庄园的每一处细节。讲完全部内容,等他在必要文件上签好名字,我动手写一封给霍金斯先生的信。
之后德古拉问我,怎么找到这么合适的房产。
我拿出当初看房时记下的笔记。
庄园名叫卡法克斯。坐落在普尔特利夫附近一条安静的路上。一块老旧破败的招牌写着待售。高高的石墙把整片土地围起来,石墙年代久远,多年没有修缮。厚重橡木大门配铁件,锈迹斑斑。
庄园占地大约二十英亩。园内树木繁茂,有些区域树荫浓密,几乎常年不见光。还有一处深池塘,或者说是小湖。水质清澈,水源来自地下泉水,一条小溪从湖边流出去。
房子本身规模巨大。部分建筑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有一段墙体格外厚实,高处只开几扇狭窄小窗,窗户装着铁栅栏。那一片看着不像住宅,反倒像堡垒。
旁边还有一座废弃的古老小教堂。我没有钥匙,没法进去,只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
几百年来房子不断扩建,新增的建筑布局杂乱,很难估算整栋建筑确切大小。附近其他建筑不多。有一处大宅院,最近改成私人精神病院。好在站在卡法克斯的地界,看不见那栋房子。
听完我的介绍,德古拉笑了。
“我很高兴这栋房子年代久远,而且足够大。”
“我的家族历史悠久。住在新式房子里,我会很难受。”
“一栋房子,不可能短短几天就成为真正的家。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他顿了顿。
“有座旧教堂这点尤其合我心意。我们特兰西瓦尼亚的贵族,不希望死后埋在普通人的墓地之中。”
他望向漆黑的窗外。
“我不喜欢宴会,不爱喧闹欢笑。也不向往明亮阳光、漂亮花园。我已经不再年轻。漫长岁月里,我一直哀悼逝者。我的心再也装不下快乐。”
他仿佛陷入沉思。
“我的城堡早已破败。到处都是阴影。狂风穿过破损的墙壁与窗洞。我偏爱黑暗,喜欢独处。只想静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这番话,让我心里隐隐不安。他的神情和话语并不相称。每当他笑起来,那笑容带着阴暗,近乎残忍。
没过多久,德古拉说要离开。
“你留下来整理文件吧。”
他走之后,我翻看屋里的书。找到一本地图册,翻开的那一页正是英格兰。看得出来,这张地图被反复翻看。
地图上画了几个小小的圆圈标记。一处在伦敦附近,应该就是他新买的庄园。另外两处,分别在埃克塞特和约克郡海岸的惠特比。
我心里纳闷,为什么标记这三个地方。
差不多一小时后,德古拉回来了。看见我还在看书。
“哦,还在看书?很好。”
“但不能一直工作。来吧,晚餐准备好了。”
他挽住我的胳膊,带我走进隔壁房间。又是一顿丰盛晚餐。德古拉再次说明,他外出的时候已经吃过,不会陪我用餐。
我吃饭时,他坐在壁炉边。吃完我点起雪茄,他陪着我。我们聊了好几个小时。他不断询问英国、伦敦,各种各样的事情。
夜色越来越深。我知道天快要亮了,但没有开口。作为客人,我该尊重主人。前一天睡得多,我并不疲惫。可我能感受到拂晓来临前那种奇特的氛围,空气都不一样。
忽然,远处传来公鸡啼鸣。清晨寂静里,这声啼叫格外尖锐。
德古拉立刻站起身。
“天亮了!”
“我留你聊得太久。”
“下次聊英国的时候,可不能这么有意思,不然我会忘记时间。”
他礼貌躬身。
“晚安,哈克先生。”
说完便离开了。
我回到卧室拉上窗帘。窗外也没什么景色,对着庭院,只有清晨灰蒙蒙的微光。我拉紧窗帘,把今天所有事情记录下来。
5月8日
我开始担心日记写得太多。可现在,我很庆幸从一开始就记下所有事情。
这座城堡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一切都很诡异。我想离开。有时候,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里。
也许是德古拉颠倒的作息,慢慢影响我的精神。但恐怕问题不止于此。
如果这里还有其他人可以说话,我还能撑下去。可这里没有别人。我唯一能交谈的对象,只有德古拉。我甚至开始怀疑,整座城堡里,活着的人或许就只有他一个。
我必须只记录事实。一旦任由想象蔓延,我恐怕会失去理智。所以我要如实写下发生的一切。
我只睡了短短几小时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干脆起床。
我把刮胡镜挂在窗边,准备刮胡子。忽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早上好。”
是德古拉。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完全没察觉他什么时候进来。镜子可以照到我身后整个房间。如果他站在我身后,镜子里一定能看见他。
我受惊一动,剃须刀不小心划破脸颊。一开始我没留意伤口。
我回应他的问候,转头看向镜子。
这下我确定不是幻觉。德古拉就站在我身后,从我的肩膀上方,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本人。
可镜子里空空的。
房间其余景物都正常,镜子里能看见我自己。唯独德古拉,没有倒影。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镜面。经历了这么多怪事,这一刻,恐惧彻底放大。
这时我才看见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我放下剃刀,转头想找东西按住伤口。
德古拉看见了鲜血。神情瞬间大变。眼中燃起狂暴的怒火。
他猛地朝我的喉咙扑过来。
我向后躲闪。他的手碰到我脖子上挂的十字架。
效果立竿见影。他脸上的怒火瞬间消失。他向后退开。
“小心点。”
“割伤自己一定要当心。在这片土地上,流血是很危险的事。”
接着他一把抓起我的刮胡镜。
“这害人的小东西,惹出所有麻烦。”
“不过是满足人类虚荣心的无用玩意儿。扔掉它。”
他单手猛地推开沉重的窗户。把镜子向外一抛。
镜子坠落到下方很远的庭院,摔得粉碎。
一句话也没再多说,德古拉转身离开。
现在我没有合适的镜子了。大概之后刮胡子,只能用手表后盖或者金属刮胡碗的底面凑合。
我走到餐厅,早餐已经备好。德古拉不见踪影。我独自用餐。
有件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从来没有见过德古拉吃东西,也没见过他喝水。什么样的人不需要进食?
吃完早饭,我决定在城堡里四处看看。
上楼找到一间朝南的房间。窗外景色震撼人心。城堡就建在陡峭悬崖边上。从窗口扔一块石头,要坠落近千英尺才会落地。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树梢。幽深山谷切割森林。远处河流像银色细线,缠绕群山。
换作平时,我一定会沉醉于这片风景。但此刻我毫无兴致。
继续探索。到处都是一扇扇门。所有门,全都锁死。
我寻找别的出路,一无所获。唯一通向外面的开口就是外墙的窗户。可窗户离地太高,根本没法逃走。
我终于认清现实。
这座城堡,就是一座监狱。
而我,就是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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