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要求
那怪物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彻底懵了。他讲的这一大通让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根本没法把思绪理清楚,甚至闹不明白他到底在要求我做什么。
他接着说下去。
"你必须给我造一个女人。我需要一个人陪我过日子,一个能懂我、能回应我付出感情的人。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而我有权利向你提这个要求。你不能拒绝我。"
他这话一下子把我早前攒下的怒火全勾了出来。刚才他讲起在山村里悄悄看着那户人家生活的那些日子时,我的恨意明明缓和了一阵。可这会儿,它又猛地涌了上来。
"我拒绝,"我说,"你无论做什么,都别想让我点头。你尽可以把我变成世上最惨的人,但你永远逼不了我去做我自己都瞧不上的事。难道我还要再造一个像你这样的怪物?万一你们俩合伙变得更凶残,给全世界招来灾祸怎么办?走开,我已经给你答复了。你想折磨我就折磨吧,但我永远不会答应。"
"你错了,"他回答,"我宁愿跟你把道理讲明白,也不愿意威胁你。"
"我变得残忍,是因为我过得痛苦。我遇见过的每一个人,哪个不是把我推开、对我避之不及?就连你——我的创造者——只要有机会,你也会心安理得地毁掉我。你要是把我扔进冰川,看着我冻死,你大概只会说:不过是除掉一个妖怪罢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人类从来不管我的死活,我凭什么要去在乎他们?"
"要是有人肯对我好一点,我会拿一百倍的好来报答。我愿意为他们倾其所有,就因为终于有人肯接纳我。"
"可这一天永远不会有。人类过不了眼睛这一关。我这副模样,永远横在我们中间。"
"我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可怜虫。既然我没法让人爱我,那我就让人怕我。而所有人里面,你最该尝尝我的仇恨。"
"你是我最大的仇人,因为你是我的创造者。我发誓,这辈子对你的恨永远不会停。你给我小心点——我要把你珍视的东西一样样毁干净,直到你心如死灰、咒骂自己出生的那一天,我才罢休。"
他说这话时,脸因暴怒而扭曲。他眼里那股恨意太吓人了,我几乎不敢直视。
可紧接着,他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我本来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他说,"发火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你得明白,我之所以变得这么暴力,根源在你。"
"只要有一个人真心对我好过,我就会百倍地回报。为了那一个人,我甘愿跟全人类和解。"
"可我却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的幸福明知道永远得不到。"
"我求你的事并不过分。我只要一个跟我一样的异性,一个和我同样丑陋、同样被世界孤立的生命。我的指望很小,因为我的所需很少。有她就够了。"
"没错,我们两个都是怪物,都被人间排斥。可这只会让我们对彼此更死心塌地。我们的日子也许谈不上真正的幸福,但至少能不再伤害别人,我也能从眼下的苦海里挣脱出来。"
"求你了,我的创造者。把这一样东西给我吧。让我有一个可以去照顾的存在,也让我终于能因为你给了我一件好东西,而对你心存感激。"
他的话深深触动了我。
一想到答应他可能酿成的后果,我就毛骨悚然。可我没法否认,他说的一些话确实在理。他讲的桩桩件件都说明,他内心有着极其深沉的感情。而既然他是我造出来的,难道我不该对他负责,尽力给他哪怕一丁点幸福吗?
他看出我动了摇了,便继续说。
"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不管是你还是任何一个人,都再也见不到我们。我会永远离开欧洲,远走南美洲的蛮荒深处。"
"我不吃人的食物,也从不为了填肚子去杀牲口。橡子、浆果,还有别的草木,就足够我活了。"
"我的伴侣也照样过。我们躺在干树叶铺成的床上睡觉。太阳照在我们身上,和照在任何人身上没有两样;大地会给我们足够的吃喝。"
"你想想,我说的那种日子,与世无争。我们不伤害任何人。除非你仗着自己有力量,铁了心要做个狠心人,否则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
"我在你眼睛里看见同情了。求你别在刚刚怜悯我的时候,又把脸转开。把我求了这么久的东西给我吧。"
"你说你会躲进荒野,"我回道,"可你这一辈子都在渴望人间的爱和陪伴。你真能远离人群多久?"
"到头来你还是会被拽回来。你会再次去向人们示好,然后再次被他们推开。到那时你的仇恨会卷土重来——而这一回,你身边多了一个同类,帮你一起报复。"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别再劝我了。我不会答应。"
"你的心思变得可真快,"他说,"刚才你还被我的话说得动了情,怎么突然又冷下来了?"
"我拿脚下的大地起誓,拿你这个给我生命的人起誓:只要你把我要的伴侣造出来,我就永远离开人类社会。"
"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哪怕地球上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也行。一旦有了懂我的人,我的仇恨就会烟消云散,我的日子就会归于平静。"
"到我死去的那天,我不会一边死一边诅咒给我生命的人。"
他的话触动了我心里一个我说不出来的地方。
我可怜他,有些时刻甚至想上前安慰他。
可每当我正眼看他,每当我看清他那副肮脏丑陋、违背天性的躯体立在我面前、听见他开口说话,我刚生出的怜悯立刻又变成了恐惧和恶心。
我拼命跟这些情绪较劲。
我提醒自己:我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他的孤独。而如果我有能力给他一点点幸福,我是不是根本没有权利把这点可能性夺走?
"你许诺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我说,"可你已经让我看到了,你心里的恨和手上的暴力有多重。我凭什么信你?"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又一个圈套?说不定你就是想让我再造一个怪物,好让你的报复来得更狠。"
"你不该跟我耍花样,"他答道,"我要的是一个准话。"
"如果注定要孤零零地过完一辈子——没人可爱,也没人爱我——那我心里就只剩仇恨了。"
"给我一个在乎我的人,我作恶的理由就没了。我会从人类社会里彻底消失,消失到没人知道我在哪儿。"
"我的仇恨和暴力,是硬塞给我的孤独逼出来的。我受够了一个人。"
"可只要我能和一个跟我同类的伙伴生活在一起,我身上那些好的东西就会回来。我终于有了一个懂我心思的人,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容身之处,而不是被所有人、所有事拒之门外。"
我静静站着,想了很久很久,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想起他刚活过来的那几天,分明露出过善良温顺的苗头。是周围人的嫌恶和冷酷,把这些苗头活活掐死了。
我还得掂量他的力气和他的威胁。他能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能钻进寻常人根本到不了的深山。想制服他、抓住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经过漫长的心里拉扯,我终于拿定了主意:无论对他,还是对全人类,我都有这份责任。我答应他的请求。
我转过身,面对他。
"我可以给你造一个伴侣,"我说,"但你要发誓——我把她交到你手上那一刻,你们就永远离开欧洲,再也不在人类社会附近落脚。"
"我发誓!"他喊道。
"我拿头顶的太阳、拿湛蓝的天空、拿我心里烧着的那份爱起誓:只要你成全我,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我。"
"回家去,开始干活。我会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进展。等你完工的那天,不用怀疑——我一定来取你答应我的东西。"
说完这几个字,他猛地转身,从我不见了。
也许他是怕我反悔。
我眼睁睁看着他往山下冲去,那速度快得没有一个凡人比得上。眨眼之间,他就消失在翻卷的冰峰雪浪里。
他讲述自己的故事,竟然耗掉了我整整一天。
他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往天边沉下去了。我知道,必须在黑夜吞没群山之前赶紧下到谷地去。
可我的心沉得像灌了铅,脚步几乎迈不动。
山间小路本来就窄,平时都不好走。此刻我心乱如麻,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挪,跌跌撞撞,勉强不让自己摔倒。
直到夜已经深了,我才走到半山腰的歇脚处,瘫坐在泉水边。
云在天上飘,一阵露出星星,一阵又把星星藏起来。四周立着黑黢黢的松树,地上横七竖八,全是断枝和倒下的树干。
眼前景象说不出的美,又说不出的瘆人。
我哭了出来。
我绝望地攥紧双手,仰头喊出声:"星星啊,云啊,风啊——你们好像都存心来嘲笑我的痛苦。你们要是真可怜我,就把我的感觉、我的记忆统统夺走吧,让我变成一团虚无。"
"可要是连这个你们都做不到,那就离我远点。把我留在黑暗里。"
这些念头近乎疯狂。可我没法形容,当我抬头看那漫天的星星时,它们压在我身上有多沉。
每一阵猛烈的山风刮过来,在我听来都像一股来自地狱的火风,要冲过来把我烧成灰。
天亮之前,我终于走到了沙莫尼村。
我没停下来喘口气,径直朝着日内瓦赶路。
我心里的那些感受,乱得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口。它们太重了,一层层压下来,压得我心里几乎腾不出一点地方装下别的东西。
到家之后,我推门进屋,站到了家人面前。
我形容枯槁、眼神发狂的样子把他们吓着了。他们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几乎答不上来,从头到尾没讲几句话。
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赶了出来——仿佛我再没有资格向任何人讨一点爱、一点同情。
我好像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安安心心地享受与人相处的寻常温暖了。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爱着家人,那份爱重得说不出口。
为了他们,我决定扛下这件我比什么都厌恶的差事。
我要去造那个怪物索要的伴侣。
这件可怕工作的念头霸占了我全部心神,生活里别的一切都变得像假的。
只剩这一件事,还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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