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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 惠特比海边日记

惠特比海边日记

Chapter 6 of 27 · 8,745 words · Free

7月24日,惠特比

露西到车站接我,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心情也好极了。 我们坐车来到新月街上的房子,她和母亲就住在这里。

惠特比是个很美的地方。

小小的埃斯克河穿过一片幽深翠绿的山谷,河道越靠近港口就越开阔。 一座巨大的高架桥架在山谷之上,石砌的桥墩高高撑起桥面,让眼前的景色看着有种遥远的恍惚感。

山谷的坡地又陡,草木又繁盛。 站在两侧高地往下望,几乎能一眼横穿整片谷地。

镇子老区的房子在河对岸,红瓦屋顶,一栋叠着一栋挤在一起。 看着就像画册里纽伦堡的模样。

城镇上方,是惠特比修道院的废墟。 当年丹麦人来袭,把这里摧毁了。 长诗《玛米恩》里,有一段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传说有个年轻姑娘,被活活封进墙壁里。

修道院遗迹宏伟,满是浪漫的苍凉感。 当地还有个传闻,废墟的某扇窗里,偶尔会出现一个神秘的白衣女子。

修道院和小镇中间,是教区教堂。 教堂外围一大片墓地,密密麻麻立着老旧墓碑。

我觉得这片墓园,是惠特比最美的地方。

墓园地势很高,俯瞰整座小镇,港口和整片海湾尽收眼底。 往远看,有个叫凯特尔内斯的海岬,直直伸进大海。

这片海岸的悬崖坡度极陡,有一段崖壁已经坍塌,连带好几座坟墓一起坠了下去。 有些残存的古墓构件,就悬在下方的沙径上方。

墓园里修了不少小路,还有长椅。 很多人专程过来,只是静静坐着,吹吹海风,欣赏海景。

我打算以后常来这里,一边看书写作,一边享受风景。

这不,我现在就坐在这儿,笔记本搁在腿上。 旁边有三位老人在闲聊。

他们好像整天都待在这里聊天。

我的下方就是港口。

对岸,一条长长的花岗岩防波堤伸进海里,末端向外弯曲。 弧形堤上立着一座灯塔,外侧还有厚重的海堤护住。

我这边的海堤,则朝相反方向弯折,尽头也有一座灯塔。

两道防波堤中间,是狭窄的港口入口,进去之后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

涨潮的时候,港口景色十分动人。

可一旦退潮,海水几乎会全部退走。 埃斯克河只剩下一条细流,在一片片沙洲之间蜿蜒,四处散落着礁石。

港口外侧,我这边海域有一片巨大的暗礁,往海里延伸将近半英里。 锋利的礁缘,从南边灯塔后方笔直向外延伸。

暗礁尽头,有个带铃铛的浮标。 天气恶劣的时候,海浪拍得浮标不停摇晃,铃铛就会在海面上传出低沉哀伤的响声。

本地人说,每当海上有船只失事,远海有时会响起莫名的钟声。

我得找那位老人问问这个传说。

他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这位老人很不一般。

年纪大得吓人,脸上沟壑纵横,皱巴巴的,像老树树皮。 他说自己快一百岁了。

以前他在格陵兰捕鱼船队当水手,滑铁卢战役打响的时候,他已经出海远航。

不过他这人,什么鬼神传说都不信。

我问起海上钟声和修道院白衣女人的故事,他语气很冲地回答:

“小姐,别浪费心思琢磨这些东西。这些老故事早就过时了。

我不是说它们从来没发生过,但这些事从没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故事哄哄游客还行,不适合你这样体面的年轻姑娘。

那些从约克、利兹跑过来的人,一边吃熏鱼喝茶,一边淘廉价的黑玉饰品,什么鬼话都信。

我有时候都纳闷,到底是谁不厌其烦编这些故事。就连报纸上,也全是些无稽之谈。”

我猜想他肚子里藏着不少有意思的往事,就问他能不能讲讲早年捕鲸的经历。

他刚准备开口,钟楼敲响六点钟。

他费劲地站起身。

“小姐,我该回家了。

下午茶准备好了,孙女不喜欢我让她久等。

爬这些台阶要花不少功夫,台阶多得很。

再说,到这个点我早就饿坏了。”

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尽量加快脚步往下走。

这些台阶也是惠特比一大特色。

从镇子一路向上,直通教堂,少说也有几百级。

台阶平缓弯曲向上,坡度不算陡,马说不定都能走上来。

我猜这些台阶最早,应该是为修道院修建的。

我也该回去了。

露西跟她母亲出门拜访亲友。只是普通串门,我就没跟着一起去。

她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8月1日

一小时前,我和露西一起来到这里。 我们和那位老熟人,还有常跟他坐一起的另外两位老人聊得很投机。

这群人里,明显是他说了算。

想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有威严。

他从来不肯承认别人说得对。 要是辩论辩不过,就不停插话盖过对方声音,直到对方闭嘴,然后把别人的沉默当成自己赢了。

露西今天穿白裙子,格外好看。 来到这里之后,她气色养得特别好。

我们刚坐下,几位老人就主动往我们这边挪了挪。

露西很会和老人相处,老人家一下子就喜欢上她。

就连这位固执的老先生,都不忍心跟她争辩,反倒把火力加倍对准了我。

我设法引他说起当地的传说。

他立刻滔滔不绝讲了一大段。 我尽量准确记下他说的话:

“全都是瞎编的,没有一句真的。鬼魂、幽灵、女巫、各种预兆和警示,全都是哄小孩和蠢女人的故事。

这些都是空洞的假话。

大部分都是神父、作家,还有想招揽游客的人编出来的,用来吓唬人,逼着大家去做原本不会做的事。

一想到这个我就生气。

他们不光在报纸印谎话,在布道台上宣讲谎话,甚至还把谎言刻进墓碑上。

你看看四周。

这些石碑,本来说是记录逝者,可石碑上写满假话,石碑都快要被这些谎言压垮了。

‘此处长眠着某某。’

‘谨以此碑纪念。’

全是谎话!

多半时候,石碑底下根本就没有遗体,也早就没人记得这个人了。

各种各样的谎话罢了。

想想审判日那天!

所有死者复活,拖着自己的墓碑过来,拿石碑证明自己生前有多善良。

有些人恐怕连石碑都拖不动,尤其是那些葬身大海的可怜水手。

想想那场面,滑稽不?”

看他得意的神情,还有看向同伴的样子,明显很享受炫耀这番言论。

于是我顺着他继续说。

“斯韦尔斯先生,你总不会真觉得所有墓碑写的都是假的吧?”

“当然是假的!嗯,或许少数几块例外。

就算是真的,碑文也大多把死者美化得比本人要好得多。

人们总爱在墓碑上写,逝者是圣人,其实根本不是。

你往周围看看。

你是外地人,看到这片墓园,自然以为每块石碑下面都埋着人。

谎言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几十座坟墓,里面空空如也。”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不然还能怎么样?

你看那边那块石碑,过去读读碑文。”

我走过去,看见上面刻着: 爱德华·斯彭塞拉格,船长。1854年4月,在安德雷斯海岸遭海盗杀害,享年三十岁。

我回到原处,斯韦尔斯先生接着说:

“那你说说,是谁把他的遗体运回这里?

是谁把他埋在这块石碑下面?

他死在海上,可你坐在这儿,还以为他尸骨就在脚下。

我还能说出十几个这样的人,他们的骸骨都沉在格陵兰附近的海里。”

他抬手指向北方。

“或者洋流把尸骨冲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看看周围这些石碑。

光站在这里,就能读出一堆谎话。

比如布雷思韦特·洛里。我认识他父亲。1820年,他乘坐‘活泼号’在格陵兰附近失事,葬身大海。

安德鲁·伍德豪斯,1777年淹死在那片海域。

第二年,约翰·帕克斯韦尔在法韦尔角溺水身亡。

还有老约翰·罗林斯,他祖父当年跟我一起出海。1850年,他在芬兰湾淹死。

你真以为等到最后的号角吹响,这些人会一股脑赶回惠特比?

我都能想象那画面。

他们互相推搡拥挤,场面就跟我们当年在冰面上打架一样乱糟糟。

以前我们能从日出打到日落,之后就在北极光底下,自己包扎伤口。”

老人被自己的笑话逗得放声大笑,另外两个老人也跟着笑起来。

“可你说的也不全对。”我说。

“照你的说法,死者或者他们的灵魂,审判日的时候必须扛着墓碑过来。

他们真的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不然墓碑造出来是干嘛的?

小姑娘,你来跟我说说!”

“大概是留给亲人怀念吧。”

“留给亲人怀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是鄙夷。

“这怎么算是怀念?

全镇人都知道碑文是假话,把谎话刻在逝者坟头,亲人怎么会觉得宽慰?”

他指向脚边一块巨大的石板。这块石板平铺着,放在悬崖边,当成长椅的一部分。

“读读这块。”

我坐的位置看碑文是倒着的,露西正好对着石碑。

她身子前倾,念出声: 谨以此碑纪念乔治·卡农。1873年7月29日,于凯特尔内斯悬崖坠落离世,怀着光荣复活的期盼。悲痛的母亲立此石碑,悼念她深爱的儿子。 他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母亲已是寡妇。

露西神情严肃地看向斯韦尔斯先生。

“斯韦尔斯先生,我实在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觉得好笑?

哈!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位悲痛母亲的真相。

这个女人心肠歹毒,很讨厌儿子。这小伙子本身性格糟糕,讨人嫌。

儿子也恨她。

他选择自杀,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让母亲拿到为他买的保险赔偿金。

他用一把平时用来吓乌鸦的老式滑膛枪。

之后才从悬崖摔下去。

至于碑文写的‘怀着光荣复活的期盼’——我亲耳听过他说,自己巴不得下地狱。

他母亲是个虔诚教徒,他笃定母亲将来会上天堂,自己永生永世都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现在你说说,这块墓碑,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拿手杖敲了敲石碑。

“等到审判日,乔治扛着这块石碑一步步爬上台阶,想用碑文证明自己是好人,天使加百利看到,怕是都要忍不住笑出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露西站起身,换了话题。

“你干嘛非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是我最喜欢坐的地方,现在被你说得我再也没法安心待着了。

原来我一直坐在一个自杀者的坟墓上面。”

“别怕,漂亮姑娘。

说不定可怜的乔治,还很高兴有你这么好看的年轻姑娘坐在他身上。

我坐这儿断断续续快二十年了,一点事都没有。

别纠结脚下埋着谁,或者底下根本没人。

除非有一天所有墓碑全都自己跑掉,整片墓园空空荡荡,那时候你再害怕也不迟。

钟声响了,我该走了。

两位女士,祝你们安好。”

他一瘸一拐离开了。

露西和我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景色太美,我们手拉着手静静坐着。

她又跟我说起亚瑟,还有两人的结婚计划。

我真心替她开心,可听她说完,心里又泛起一丝伤感。

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收到乔纳森的信了。

当天晚些时候

我独自来到这里,心情低落。

依旧没有我的信件。

我不停祈祷乔纳森千万不要出事。

现在九点。

惠特比的灯火在脚下散落。有些灯光沿着街道连成一串,还有些孤零零亮着。

灯火顺着埃斯克河延伸,随着山谷弯曲,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的左边,修道院旁老宅漆黑的屋顶挡住视线。

身后田野里,绵羊和小羊羔不停叫唤。

下方路上,可以听见驴子蹄子敲打石板路的声响。

码头的乐队,正在演奏一支不算悦耳的华尔兹舞曲。

更远一点的码头后街,救世军正在举办集会。

两边的人互相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但站在高处的我,两边声音都能听见。

我不停猜想乔纳森此刻在哪里。

他有没有在想我?

真希望他就在这里。

西沃德医生日记

6月5日

我越了解伦菲尔德,越觉得这个病例充满研究价值。

他身上有三个很突出的特质:自私、守口如瓶,还有极强的执念。

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他到底想达成什么目的。

他心里藏着某个计划,我一直探查不出究竟。

他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地方,就是喜欢小动物。

可这份喜爱,又透着古怪。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不是真心疼爱动物,反而骨子里十分残忍。

他养的宠物都很特别。

眼下,他一门心思抓苍蝇。

房间里收集了一大堆,我不得不勒令他停止。

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发火。

反而认真听我说完。

想了一会儿,他开口:

“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我会把苍蝇清理掉。”

我答应了。

我打算密切观察他。

6月18日

伦菲尔德的目标换成蜘蛛了。

盒子里养着好几只大蜘蛛。

他拿抓到的苍蝇喂蜘蛛。

苍蝇数量慢慢变少,不过他已经又撒了一半诱饵,引诱更多苍蝇飞进房间。

7月1日

现在蜘蛛造成的麻烦,几乎和当初苍蝇一样。

今天我告诉伦菲尔德,必须把蜘蛛处理掉。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落。于是我松口,说至少要减少蜘蛛数量。

他爽快答应。

我依旧给了他和之前一样长的期限。

我在他房间的时候,发生一件让我心里发毛的事。

一只大绿头苍蝇飞进屋子,肚子因为啃食腐肉胀得鼓鼓的。

伦菲尔德一把捏住苍蝇,满眼兴奋地盯着它。

我来不及阻止,他直接把苍蝇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我训斥了他。

他平静地辩解,说这只苍蝇很健康,富含养分。

“这就是生命。”他说。“强盛的生命。吃下它,就能给我带来生命。”

这句话给了我一个思路。

我要继续观察他怎么对待那些蜘蛛。

很明显,他脑子里在酝酿一套复杂的想法。

他还有个小本子,总在上面写数字。

一整页一整页全是计算。

写下数字,分组相加,再把总和继续累加。

看起来像是在记某种诡异的账目。

7月8日

他的疯狂里,其实自有一套逻辑。

我心里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说不定很快,我就能彻底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刻意几天不去见他,看看会不会有变化。

大部分情况没变。

不过他送走一部分宠物,又弄来了新的。

抓到一只麻雀,已经开始试着驯养。

手段很简单。

蜘蛛数量已经开始减少。

剩下的蜘蛛,伙食依旧充足,伦菲尔德继续用诱饵引苍蝇进屋。

7月19日

观察有进展。

伦菲尔德现在养了一整群麻雀。

苍蝇和蜘蛛几乎全都没了。

今天我走进房间,他立刻朝我冲过来。

他想求我帮一个大忙。

说话的时候,他讨好我的样子,几乎像条小狗。

“什么事?”我问。

他声音满是激动。

“一只小猫!

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软软的,很调皮。我可以抱着它,训练它,喂它吃东西。

喂它,不停地喂!”

听到这个请求我并不意外。

我早就注意到,他养的动物,体型越来越大,生命力越来越强。

但我不想这群麻雀,最后落得苍蝇、蜘蛛一样的下场。

于是我告诉他,我考虑一下。

然后我问:

“比起小猫,你难道不想要一只成年大猫吗?”

他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当然想!我想要大猫!

我刚才只敢说小猫,是怕你直接拒绝。

没人会拒绝一只小猫,对吧?”

我摇了摇头。

“眼下我没法给你弄到猫。

不过我会想想办法。”

他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我捕捉到他眼神里危险的情绪。

短短一瞬间,他斜眼狠狠瞥了我一下。

那眼神,是心里盘算着杀人的人才有的。

伦菲尔德属于正在发展的杀人狂。

我打算看看,如果拒绝满足他这个新欲望,会发生什么。

这或许能帮我更进一步了解他的病症。

晚上十点

我再次去看望伦菲尔德。

他坐在角落,陷入沉思。

我一进门,他直接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我给他一只猫。

他说,能不能得到猫,关乎他能不能得到救赎。

我拒绝了。

他不再多说一句话,退回角落,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

明天一早我再去看他。

7月20日

一大早,护工还没开始巡查,我就去见伦菲尔德。

他已经醒了,开心地哼着小调。

他把积攒下来的糖撒在窗台上。

显然准备重新开始抓苍蝇。

情绪看起来十分愉悦。

我四处找他养的鸟。

一只都不见了。

“你的鸟去哪了?”我问。

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全都飞走了。”

房间地上散落着不少羽毛。

他枕头上,还有一滴血迹。

我什么都没多说。

只吩咐护工,白天留意伦菲尔德,如果他行为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上午十一点

护工刚刚过来汇报。

伦菲尔德身体很不舒服,呕吐出大量羽毛。

护工说:“医生,我猜那些鸟被他吃掉了。

看样子是整只吞下去的。”

恐怕护工猜的没错。

晚上十一点

今晚我给伦菲尔德注射强效镇静剂,药量足够让他沉沉睡去。

然后拿走他的笔记本翻看。

我心中的猜想,现在完全得到证实。

我的推论没有错。

伦菲尔德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杀人狂。

或许我需要给他这类病症单独设立一个分类。

我打算叫他“食生狂”,靠吞噬生命来满足自己的疯子。

他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吞噬更多活物。

而且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抓很多苍蝇喂一只蜘蛛。

再拿很多蜘蛛喂一只鸟。

之后,他想要一只猫,让猫吃掉很多鸟。

下一步会是什么?

真想做完这个实验,看看答案。

或许通过研究他这样的人,我们能更多了解人类心智。

以前活体解剖实验饱受非议,可科学界靠着这些实验收获海量知识。

那在最难的领域——人类大脑研究上,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探索?

如果我能真正读懂这样一颗疯狂的大脑,解开疯子内心的秘密,或许能推动整个学科巨大进步。

但这么做必须要有足够正当的理由。

我必须小心。

一旦想得太深,我很可能会越过底线。

只要理由足够崇高,我甚至会说服自己,这种实验是合理的。

说不定,我自己的心智也异于常人。

伦菲尔德这个人,实在太奇特了。

在疯狂的框架之内,他的逻辑推理居然相当严谨。

我很好奇,在他眼里,一条人命价值多少。

或许就只值一条生命。

他那套诡异的计算,已经全部完成,今天又重新开始记录新账目。

我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每天开启新记录,自己却浑然不觉?

对我来说,仿佛昨天,我的旧人生就已经结束。

我曾经期盼幸福,当这份希望破灭的时候,我好像被迫重新活一次。

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直到最后的审判者合上我们生命的账本,判定这一生究竟是收获,还是亏损。

露西。

我没法生你的气。

也不能因为朋友得到了我想要的幸福,就怨恨他。

我只能静静等待,接受现实,继续埋头工作。

工作。

不停地工作。

真希望我也能拥有一股强大的信念,像我这个可怜的疯病人一样,驱动着我前行。

一份崇高无私的事业,让我的人生拥有目标。

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米娜·默里日记

7月26日

我心里很不安,写日记能稍微平复情绪。

写日记就好像轻声自言自语,倾听自己内心的想法。

而且用速记写下来,感觉和普通写字完全不一样。

我很担心露西,也担心乔纳森。

已经很久没有乔纳森的消息,我越来越焦虑。

好在昨天,一向对我很好的霍金斯先生寄来了乔纳森的信。

之前我写信问他有没有消息。

他说这封短笺刚刚送到。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话。

寄信地址是德古拉城堡,写着乔纳森动身踏上回家的路。

这文字,完全不像乔纳森平时的样子。

我读不懂,心里很不安。

露西又开始梦游了。

她母亲跟我说了这件事,我们商量好,每晚我把卧室门锁好。

韦斯特拉夫人忧心忡忡。

她说梦游的人常会爬到屋顶,或者走到悬崖边,突然惊醒,然后惨叫着坠下去。

可怜的夫人,她有充足理由为露西担心。

她还告诉我,露西的父亲也有这个毛病。夜里会起床,穿好衣服,想要出门,必须有人拦住。

露西秋天就要结婚了,她已经在规划婚纱,想象新家的模样。

我完全能体会她的心情。

我也会幻想。

只是我和乔纳森婚后日子会过得简朴,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霍姆伍德先生,也就是尊敬的亚瑟·霍姆伍德,戈达明勋爵的独子。

他父亲重病,处理完伦敦的事情就会赶来这里。

我想露西一分一秒都在盼着他到来。

她想带亚瑟去墓园悬崖边那个她最爱的座位,欣赏惠特比的海景。

或许正是这份等待,让她心神不宁。

等亚瑟来了,她应该就会好起来。

7月27日

依旧没有乔纳森的新消息。

我真的开始担心,虽然说不清到底在害怕什么。

只盼他能给我写哪怕短短一行字。

露西梦游比之前更频繁。

每晚我都会被她在房间走动的动静吵醒。

好在天气暖和,她不会着凉。

可夜夜被惊醒,我自己也神经衰弱,睡不好觉。

感谢上帝,露西身体看着还很健康。

亚瑟突然被叫回去照看病情加重的父亲。

露西很失望,还要再等一阵子才能见到爱人,但她气色依旧很好。

人丰润了些,脸颊透着好看的红晕。

从前那种苍白虚弱的样子,彻底消失了。

我祈祷她能一直保持这样健康。

8月3日

又过去一周。

乔纳森依旧杳无音信。

就连霍金斯先生,也没有收到新消息。

我拼命祈祷乔纳森没有生病。

如果出事,他肯定会写信告诉我。

我反复翻看他上一封信。

字里行间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文风完全不像乔纳森。可字迹确实是他本人的,这点不会错。

这一周露西梦游少了,但她整个人有点不对劲。

神情总是格外专注。

就算睡着的时候,眼神有时候也像在盯着我看。

她总试着去推卧室房门。

发现门锁住,就会在房间来回走动,寻找钥匙。

8月6日

又过三天,依旧没有消息。

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我快要撑不住。

只要知道能往哪里寄信找乔纳森,或者我能去哪里寻他,心里都会踏实很多。

自从那封奇怪的信之后,再也没人得到过他的音讯。

我只能强迫自己耐心祈祷。

露西比从前更容易激动,但身体看起来没别的问题。

昨夜天气看着很凶险。

渔民说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我想好好观察风暴,学着辨认坏天气来临的征兆。

今天整片天空灰蒙蒙的。

凯特尔内斯上空,太阳被厚重云层遮住。

万物都是灰色,唯有青草翠绿,在暗淡天地间像翡翠一般。

岩石是灰的。

云层是灰的,云层边缘透出淡淡的天光。

大海也是灰色。

一道道长沙洲伸进海里,像灰色的手指。

海浪在浅滩上轰鸣,海面雾气吹向内陆,把涛声变得沉闷。

海平线彻底被浓雾吞没。

天地显得无比宏大,隐隐带着压迫感。

云层堆叠,如同群山。

低沉的隆隆声从海面传来,仿佛某种可怕灾难的预警。

海滩上有几个黑影走动。

雾气时不时把人影完全吞没。

看着就像梦里行走的人。

渔船全都匆忙赶回港口。

小船在大浪里起伏挣扎,拼命驶向安全地带。

这时我看见老斯韦尔斯先生。

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看他抬手脱帽的样子,是打算跟我说话。

老人身上的变化,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他在我身边坐下,语气温柔。

“小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看得出来,他心里很不好受。

于是我握住他布满皱纹苍老的手。

“您请讲。”我说。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继续开口。

“前几周,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关于逝者的难听话,说不定吓到你了。

那些话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等我走了之后,希望你记得这点。

我们老人,不愿意去想死亡。

人走到生命末尾,承认死亡近在眼前,是件很恐惧的事。

所以我拿死亡开玩笑。

这样,恐惧会减轻一点。

不过别担心我,亲爱的姑娘。

我并不是怕死。

真的不怕。

只是能活,我就不想死。

我的日子不多了。

年纪太大,活满一百岁,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我感觉死神已经在磨镰刀了。

我这辈子习惯拿死亡说笑,一下子改不了。

很快,死亡天使就会吹响召唤我的号角。

别哭,好孩子。”

他看见眼泪已经掉下来。

“就算今晚死神来,我也不会抗拒。

人生,不过是等候下一段旅程的休息室。

死亡,是所有人都逃不开的结局。

我已经坦然接受。

它正在朝我走来,或许已经不远。

说不定就在我们坐着闲聊的此刻,死亡正在靠近。

也许就在这吹过海面的风里。

这阵风,带来海难、离别、苦难和破碎的心。

你听。

你看!”

他突然望向大海。

“风里有东西,雾气和浪声里藏着东西。

那是死亡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

它来了。

主啊,当我的时辰到了,请让我毫无畏惧地响应你的召唤。”

他抬起双臂,摘下帽子。

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祈祷。

几分钟之后,他站起身。

握了握我的手,为我祝福,跟我道别,慢慢走远。

他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我。

海岸警卫队的人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才松了些。

他胳膊底下夹着望远镜。

和往常一样,他停下和我聊天,目光却一直盯着海上一艘奇怪的船。

“我搞不懂这艘船。”他说。

“看着像是俄国船。

可船的行为很古怪。

明明知道风暴要来了,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往北开到开阔海域,还是进港躲避。

你再看它。

船舵操控得一塌糊涂。

掌舵的人好像根本控制不住船。

一阵狂风过来,船就偏到别的方向。

明天这个时候之前,我们肯定会听到关于这艘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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