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比的诡异风暴
这场袭击惠特比的风暴,是当地人记忆里来得最突然、破坏力最强的一次。
八月的这天,一早还温暖舒适,和往常的夏日没两样。
成千上万前来度假的游客出门游玩,逛穆尔格雷夫树林、罗宾汉湾、朗斯威克和斯泰茨这些地方。
“艾玛号”和“斯卡伯勒号”两艘蒸汽船,也载着游客沿着海岸航行。
直到下午之前,一切都风平浪静。
坐在东悬崖高处教堂墓园里的人们,注意到北边天空飘来一片片单薄怪异的云。
一位看了五十多年天气的老渔夫,心里立刻揪紧。
“要起大风暴了。”他语气笃定地说。
海岸警卫队也察觉到了天气异变的征兆。
可日落的景色实在太美,不少人聚集在悬崖边观赏。
天空铺满绚烂的红、紫、粉、绿、紫罗兰和金色霞光。厚重乌云衬在发光的天幕上,像巨大漆黑的怪兽轮廓。
几名画家赶紧拿出速写本,想把这幅景象记录下来。
当地几位船长也打定主意,等天气好转再出海。
到了傍晚,风忽然完全停了。
临近午夜,海面平静得近乎诡异。空气闷热沉滞,整个氛围透着一股不安。海上只能看见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船只都靠岸,或是早早躲进了港口。
可有一艘外国纵帆船,还留在海上,所有船帆全都张开着。
岸上的人忧心忡忡地望着它。
“船上的人肯定糊涂了。”有人说道。
“不然就是船员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另一个人接话。
还有人试着朝那艘船打信号,示意他们降下船帆。
但纵帆船依旧继续往前航行。
没过多久,风几乎彻底消失。船只在漆黑海面上缓慢摇晃,船帆松垮地垂着,一点用处都没有。
快到夜里十点的时候,四周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岸上的人甚至能听见远处内陆羊群的咩叫,还有小镇里狗的吠声。码头乐队演奏的欢快乐曲,在这片反常的寂静衬托下,听着格外别扭。
午夜刚过,海面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低沉空洞的轰鸣,在头顶回荡。
紧接着,风暴骤然爆发。
变化快得让人不敢相信。短短几分钟前大海还一片平静,转眼巨浪接连翻涌,像一头活过来的巨兽狠狠砸向海岸。
白色浪头拍碎在沙滩上,冲上悬崖。还有大浪越过港口围墙,泡沫溅到灯塔的玻璃灯罩上。
狂风呼啸,力道大得就算是强壮的男人,站着都费劲。
警察和海岸警卫队大声呼喊,命令所有人离开码头。
“待在这儿会出人命!”
新的危险接踵而至。
浓厚的海雾朝着陆地蔓延。
冰冷潮湿的雾团,仿佛有生命一般。雾气掠过人群,大家忍不住打寒颤。有人甚至幻想,那些葬身大海的水手亡魂,正借着浓雾伸手触碰世间。
闪电猛地撕裂夜空。
一瞬间,整片大海清晰显露出来。
如山的巨浪高高掀起,向空中抛洒大片白色泡沫。渔船拼命挣扎,想要逃回安全的港湾。海鸟被狂风卷着,在风暴里四处乱撞。
东悬崖上新装的探照灯终于启动。
每当浓雾短暂散开,强烈的光束就扫过海面。
有一刻,灯光照见一艘渔船朝着港口狂奔,海水几乎要漫上船舷两侧。
光束引着小船,平安穿过两道码头之间的入口。
岸上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这份喜悦很快就变成恐惧。
探照灯很快找到了那艘外国纵帆船。
船上的船帆依旧全部张开,没有收起。
这时风向已经转成东风。
船只正径直冲向一片危险暗礁,就在它和港口之间。很多船都曾经在这片礁石失事沉没。
“它不可能开进港口的。”一位老水手说。
“它一定会撞上东西。”另一个人面色凝重。
巨浪滔天,纵帆船以骇人的速度向前冲。
下一秒,又一堵浓雾吞没了一切。
好几分钟,海面完全看不见。
探照灯固定对准港口入口。
所有人静静等待。
风向再次突变,这次吹向东北。
浓雾开始散开。
那艘纵帆船,猛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全速冲向港口。
大浪一次次把船托高,又狠狠抛下。可它竟然奇迹般穿过码头,平安驶入港湾。
围观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探照灯继续照过去,眼前一幕让人毛骨悚然。
有个男人被绑在船舵上。
脑袋无力垂在胸前。
他已经死了。
甲板上再也没有其他人。
这艘纵帆船,就这么载着一名绑在船舵上的死者,漂进了港口。
众人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景象,船继续穿过港湾,狠狠撞上泰特山码头的沙石滩。
猛烈撞击让整艘船剧烈震颤。绳索骤然绷紧,木杆和各类杂物噼里啪啦砸落在甲板上。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巨大的狗突然从船舱跳上来。
仿佛是撞击把它甩到甲板。
这只野兽冲到船头,一跃跳上沙滩,消失在悬崖下方的黑暗里。
没人来得及拦住它。
当时泰特山码头上空无一人。附近居民大多已经入睡,或是跑到悬崖上看风暴。
值班的海岸警卫第一个跑向失事船只。
他登上船,快步走向船尾。
等到看见船舵那里的景象,他猛地停下脚步。
岸上围观的人好奇心大作,纷纷朝着码头跑去。
从西悬崖到泰特山码头路程不短,我拼尽全力一路狂奔。
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警察和海岸警卫不许任何人登船。
因为我是报社记者,才获准上去。
我是第一批亲眼看见船舵上那名死去水手的人。
场面十分恐怖。
男人的双手被捆在一起,绑在船舵的一根辐条上。
双手之间挂着小小的十字架,一串念珠缠绕在他手腕和船舵上。
船只一路剧烈颠簸拉扯尸体,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没过多久,东埃利奥特街区的外科医生卡芬先生赶来,查验尸体。
“他至少已经死两天了。”医生说。
死者口袋里,有个密封严实的瓶子。
瓶子里面装着一小张纸片。
那是船长航海日志最后的记录。
海岸警卫推测,是这名水手自己捆住双手,大概率是用牙齿拉紧绳结。
人们小心把船长的尸体从船舵解下来,送去准备死因调查。
很多人觉得,他至死坚守岗位。
当地有人把他比作著名的卡萨比安卡少年,就算必死无疑,也不肯离开自己的岗位。
天亮之后,风暴慢慢减弱。
围观人群陆续回家,约克郡乡间的天空泛起红光。
但这艘怪船带来的谜团,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更多消息浮出水面。
这艘纵帆船来自俄国。
船名叫德米特号,从瓦尔纳起航。
船上装载的货物,大多是银砂,还有好些装满泥土黏土的大木箱子。
惠特比的律师比林顿先生,正式接管这批货物,因为货物原本就是寄给他的。
俄国领事也接手了这艘船,缴清港口需要缴纳的费用。
整个小镇都在议论这艘诡异抵港的船。
所有人都想知道,德米特号在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家还在搜寻那只从船上逃走的大狗。
当地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四处寻找,可野兽已经不见踪影。
有人猜测它逃去了荒原。
也有人满心担忧,这只狗看起来异常凶猛。
当天早上,附近煤炭商人养的一只大型混血獒犬,被人发现死在路上。
很明显,它和别的野兽搏斗过。
喉咙被撕开,腹部有巨大爪痕撕裂的伤口。
那天晚些时候,我获准查看德米特号的航海日志。
日志记录一直完整,直到船只抵达惠特比的三天前。
大部分内容都在写船员接连失踪。
但最让人不安的,还是瓶子里找到的那张纸片。
上面写着船长最后的记录。
俄国领事的职员帮我翻译。因为时间有限,一些航海和货物相关的专业细节被略去。
从船长的文字能看出来,船上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
记录从七月十八日开始。
“怪事接连发生,从今天起,我会仔细记下一切,直到我们靠岸。”
七月六日,德米特号装载好银砂和木箱子。
中午时分,船只驶离瓦尔纳。
船员一共九人:五名水手、两名大副、一名厨师,再加船长本人。
七月十一日,船驶入博斯普鲁斯海峡。
土耳其海关人员登船,收了常规税费,检查后一切正常。
七月十二日,船只穿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爱琴海。
七月十三日,经过马塔潘角。
船员们行为开始变得古怪。
“他们看起来很害怕,”船长写道,“却不肯告诉我原因。”
第二天,船长再次盘问船员。
这些水手经验丰富,以前就跟着他出海,所以他清楚,他们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终于,他们承认船上有问题。
“船上有东西。”
他们一边说,一边在胸前画十字。
大副见状十分生气,动手打了其中一名水手。
船长本以为会爆发冲突,可奇怪的是,所有人安静下来。
七月十六日,大副来报告,水手彼得罗夫斯基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前一晚轮到他值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床铺。
剩下的水手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说早就料到会出事,”船长写道,“可除了说船上藏着东西,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大副对这群船员越来越不耐烦。
七月十七日,另一名水手奥尔加伦来到船长舱房。
他满脸恐惧。
“船长,我觉得船上藏了个陌生人。”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男人。个子很高,身形很瘦。”
“在哪里?”
“下雨的时候,我站在甲板室后面。看见他从船舱楼梯走上来,朝着船头方向走。”
“然后呢?”
“他凭空消失了。”
奥尔加伦立刻追过去。
可等他跑到船头,那里空无一人。
所有舱口都是关死的。
船长担心这份恐惧会传染给所有船员。于是决定亲自带队搜查整条船。
他召集所有人。
“如果你们觉得有人藏在船上,”船长对他们说,“那我们就搜遍每一处角落。”
大副并不赞同。
“简直荒唐,”他说,“要是我们顺着这些迷信想法来,船员都会吓破胆。”
他甚至说,必要的时候,他能用船桨管住所有人。
船长命令大副守船舵,其他人分头搜查。
众人举着提灯,仔细检查船上每一处。
船上没有任何能藏下一个人的隐秘空间。船上大件物品,就只有那些大木箱。
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船员松了一大口气。
好几天来,大家第一次心情好转回去干活。
大副依旧满心不快,但没再多说。
七月二十二日,恶劣天气来袭,所有人忙着应付风浪。
没人有空去想鬼魂或者陌生人。
船员好像忘记了恐惧。大副也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船驶过直布罗陀,进入大西洋。一切看似回归正常。
但七月二十四日,船长写下:
“厄运笼罩着这艘船。”
又一名水手失踪。
他值完班之后,就凭空不见了。
剩下的人彻底陷入恐慌。他们要求两个人一起值班,不敢单独守夜。
大副勃然大怒。
船长担心,船员或是大副之中,迟早有人会动手伤人。
七月二十八日,船只已经连续四天被困在狂暴天气里。
海面翻涌,狂风呼啸,所有人都没法好好睡觉。大家筋疲力尽。
二副主动提出掌舵,让其他人休息。
后来风力慢慢减弱,海面依旧凶险。
七月二十九日,又一个人不见了。
船员太过疲惫,没办法继续双人轮班。
早班水手登上甲板,本该守夜的人消失无踪。
只剩下掌舵的人。
船长和大副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这下二副也失踪了。
剩下的船员恐惧到极点。船长和大副决定之后随身带上武器。他们一定要查清楚不断有人消失的原因。
七月三十日,船长写道,船终于快要抵达英格兰。
天气平静,所有船帆都张开。
疲惫不堪的船长躺下休息。很快被大副叫醒。
“船长,两个值班的人不见了。”
“那掌舵的呢?”
“也不见了。”
船上现在只剩下船长、大副和两名水手。
八月一日,船只驶入持续两天的浓雾。视野里看不到任何别的船帆。
船长原本指望进入英吉利海峡之后,就能发信号求救。
可人手太少,没法正常操控船帆。船只只能随风漂流。
“我们仿佛正驶向一场可怕的劫难。”他写道。
大副比其他人还要害怕。水手们反倒不再慌乱,只是安静干活,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一切。
八月二日午夜,船长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
他听见舱外一声惨叫。浓雾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冲到甲板,迎面撞上大副。
“你也听见了?”船长问。
“嗯,”大副回答,“值班的人不见了。”
又一个人消失。
大副说,他们应该已经驶过多佛海峡。
“雾短暂散了一瞬,”他说,“我听见惨叫的时候,看见了北福兰角。”
船长望向无边无际的浓雾。
他们此刻身处北海。没人知道船正漂向何方。只能祈祷。
八月三日,船长前去接替掌舵的水手。
可到了船舵旁,那里空无一人。
风很稳定,船依旧笔直向前行驶。
船长不能离开船舵,只能呼喊大副。
几秒之后,大副只穿着睡衣冲上甲板。面容憔悴,满眼惊恐。
他靠近船长,压低声音。
“它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是谁不断带走船员。”
大副声音发抖。
“昨晚我看见了。长得像人,很高很瘦,脸色惨白如死人。就站在船头附近。”
“你做了什么?”
“我悄悄摸到它身后,捅了一刀。”
他掏出匕首。
“可刀子直接穿过去了。”
说着,他对着空气猛刺一刀。
“它不是实体。”
船长怔怔看着他。
大副继续说道。
“它还留在船上。一定藏在货舱里,说不定就在那些箱子当中。”
“你觉得它藏在货物里?”
“我要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查看。”
他指了指船舵。
“你留在这儿掌舵。”
大副拎着工具箱和提灯,匆匆下到船舱。
船长只能留在原地看着。
“他已经彻底疯了。”船长写下这句话。
可是船还在浓雾里航行,他没办法追上去阻止。
船长守着船舵,继续记录。
“我只能祈求上帝,等待大雾散去。”
没过多久,他听见船舱传来大副翻动东西的声响。
紧接着一声凄厉尖叫。
船长浑身发冷。
大副疯了一般冲上甲板,仿佛有死神在身后追赶。
“救救我!”他嘶吼。
他慌乱望向浓雾深处。
而后神情一变。
他明白自己无处可逃。
“船长,你也赶紧逃吧,”他语气平静得诡异,“趁还来得及。”
“发生了什么?”
“它就在下面。”
大副声音异常平静。
“我现在知道秘密了。大海能保护我躲开它,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船长来不及阻拦,大副爬上船舷,纵身跳进大海。
船长僵在原地。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整件事。
或许是大副一个接一个杀害船员,最后自杀。
“上帝救救我,”船长写道,“等我靠岸,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他停下笔。
“等我靠岸。我真的能活着抵达港口吗?”
八月四日,浓雾依旧笼罩海面。
太阳升起,光芒却穿不透厚重雾气。
船长整夜不敢离开船舵。
然后,在黑暗之中,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看见了它。
船长终于懂了大副为什么那么恐惧。
“上帝宽恕我,”他写道,“大副选择跳海是对的。”
但他不肯抛弃自己的船。
“我是船长,我不能弃船。”
他想好,如果自己体力耗尽,要怎么做。
把自己绑在船舵上。
把十字架和念珠缠在手上,这样那怪物就碰不到他。
“我要守护我的灵魂,守住身为船长的职责与荣誉。”他写道。
他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夜幕将要降临。
“如果船失事,或许有人会找到这个瓶子,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
“就算没人发现,至少上帝知道,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船长的记录到此为止。
官方的死因调查,没能得出确切结论。
证据不足,无法判断失踪船员到底遭遇了什么。
依旧有人认为,是船长亲手杀死所有船员。
但惠特比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英雄。
小镇打算为他举办公开葬礼。
他的棺木会先用船沿着埃斯克河运送,再运回泰特山码头。之后抬上修道院台阶,安葬在悬崖上的教堂墓园。
一百多名船主自愿加入送葬队伍。
那只大狗,始终没有被找到。
大家既失望又不安,野兽就此消失。
葬礼定在第二天。
就这样,德米特号诡异靠岸这件事,暂时成了大海众多谜团里的一桩。
八月八日清晨,我一夜难眠。
露西睡觉时一直不安稳,我几乎也没合眼。
昨晚的风暴十分吓人。狂风在烟囱四周咆哮,一阵阵巨响,听着像远处不断放炮。
奇怪的是,露西从头到尾都没有醒。
可夜里有两次,她爬下床,开始穿戴衣服。
万幸两次我都及时醒过来。
我悄悄帮她脱掉衣服,把她扶回床上,全程没有弄醒她。
梦游真是件古怪的事。
只要我动手拦住露西想要做的事,她原本的念头就会彻底消失,乖乖回到日常的状态。
一大早,我们去港口看看风暴过后的景象。
街上没多少人。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可大海依旧汹涌。
巨大黝黑的浪头冲进狭窄港口入口,白色泡沫像积雪一般。
看着海浪,我心里暗自庆幸,乔纳森昨晚没有出海。
可很快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乔纳森待在陆地上,就真的安全吗?
他现在在哪里?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越来越担心。
我多想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多想能帮到他。
八月十日,可怜船长的葬礼如期举行。
场面十分令人动容。
港口几乎所有船只都参与送葬。
船长的棺木,由其他船长们抬着,从泰特山码头一路送到教堂墓园。
露西和我一起到场。
我们早早赶到,坐在常坐的位置。
船只载着送葬队伍沿着河流往高架桥方向走,之后再折返。
从我们的座位,几乎能看见完整的送葬队伍。
船长的墓地离我们很近。
我们站在老位置,目送葬礼进行。
露西看起来心神不宁。整个仪式期间,她紧张又焦躁。
我不由得猜想,那些诡异的梦,已经开始影响她。
奇怪的是,她不肯承认自己有任何不对劲。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困扰她。
当天早上,还有一桩让人难过的发现。
老斯威尔斯先生,被人发现死在了我们常坐的石凳上。
脖子断了。
医生判断,他是受到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吓,向后摔倒致死。
脸上残留着极度恐惧的神情,发现尸体的人都被吓到。
可怜的老人。
或许他真的看见了索命的死神。
露西本身就格外敏感。很多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她都能感受得到。
葬礼上发生一件和狗有关的事,把她吓得不轻。
有个男人经常来教堂墓园看船只,这天带上了他的狗。这条狗一向很安静。
我从没见过狗主人发脾气,也从没听过这只狗吠叫。
可葬礼进行的时候,狗不肯靠近主人。
它停在好几码开外,不停狂吠哀嚎。
男人先是轻声哄它。
接着语气强硬起来。
最后动了怒气。
但狗依旧不肯上前。像是被巨大恐惧攫住。双眼赤红,浑身毛发根根竖起。
男人终于发火。
他跳下去一脚踢向狗。
然后揪住狗脖子,强行拖到我们坐的那块石头旁边。
狗一碰到石头,瞬间安静。
紧接着剧烈发抖。趴在地上,吓得不停哆嗦。
我想去安抚它,可它害怕得不肯有任何反应。
露西也很同情这只狗。
但她不敢伸手触碰。只是满眼难过地盯着这只可怜的野兽。
我担心露西太过敏感。她感知情绪的能力太强,普通的生活琐事,都可能折磨她。
我敢肯定,今晚她又会做噩梦。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多东西压在她心上。
载着死人舵手的怪船、缠绕在死者手上的十字架念珠、船长的葬礼、那条一碰到石头就陷入极致恐惧的狗。
所有这些画面,一定会钻进露西的梦里。
我想到一个办法,最好让她睡前体力耗尽。
我打算带她沿着悬崖长途散步,一直走到罗宾汉湾再折返。
也许走这么远的路,她今晚就能安稳睡一觉。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