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生命的秘密
从那天起,自然哲学——尤其是化学——几乎成了我的全部生活。
凡是能找到的这方面书籍,我都拿来读。那些现代科学家的著作让我着迷,我拼命地学习,这股热情一天比一天强烈。
每一场讲座我都不放过,还尽可能长时间地泡在大学学者们的身边。
连克雷佩教授都开始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还是不喜欢他那粗哑的嗓门和让人不舒服的样子,但我很快发现,在那副外表之下,藏着一个敏锐的头脑和大量真正有用的知识。
而瓦尔德曼教授,对我来说成了远比老师更重要的存在。
他是真正的朋友。
他从不把我当成低人等的学生。再难的问题,他都耐心地讲,从不用晦涩的词句来卖弄学问。
每当我听糊涂了,他就换一个更简单的说法,直到我听懂为止。
因为他,那些曾经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学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起初,我的学习很不规律。有的几天我埋头苦学,有的几天又提不起精神。
但这种状态很快就消失了。
我的好奇心,压过了对睡眠的需要。
没过多久,我就整夜整夜地待在实验室里。
有时候,我从手头的工作上抬起头,才发觉天已经亮了,星星早从天空里退了场。
我的进步快得惊人。
别的同学惊叹我学东西的速度,连教授们都对我另眼相看。
克雷佩教授偶尔会拿我打趣。
“怎么样,维克多,”有一天他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你那位老朋友阿格里帕,最近还好吗?”
我明白这是在笑话我从前痴迷的那些东西。
“你尽管放心,”我回答说,“我已经吃了教训,学乖了。”
瓦尔德曼教授则是真心为我的进步高兴,一路上不断地鼓励我。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两年。
整整两年,我没有回过一次日内瓦。
我整个人都扑在科学上,一心要做出属于自己的发现。
科学研究有一种危险的诱惑力。
许多学问,学着学着就会撞到前人已经发现的边界。
科学不一样。
它永远还有下一个问题,下一个谜团,下一扇等着人去推开的门。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只要全心扑在一门学问上,最后也能变得十分精通。
而我只有一个目标,我拼上了全部的力量去追它。
两年之后,我已经对化学实验用的几种仪器做了不少改进。
大学开始认可我的工作,在学生和教授中间,我都有了些名气。
到后来,英戈尔施塔特的教授们能教我的自然哲学知识,我几乎全学到了手。
我开始认真考虑回日内瓦去。
我想家,想伊丽莎白,想从前的日子。
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把我的计划彻底改了。
有很长时间了,我对人体本身着了迷。
我想知道,一个活着的东西和一具尸体,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一个问题反复在我脑子里打转:生命,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太大了,几百年来,人们一直把它当成自然最深的谜。
但我不能因为别人都当成谜,我就也跟着放弃。
我想到人类已经解开了那么多秘密——
只要我们敢去找,还有多少秘密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决定把研究方向锁定在生理学,锁定在生命运转的过程上。
这是一门学起来极其难受的功课。
要懂生,先要懂死。
于是我开始学解剖。
可光研究活人的构造还不够,我得看看人死后,身体究竟会发生什么。
庆幸的是,我从小就不信鬼神,从不被灵异故事吓住。
小时候,黑夜从来不让我害怕。
坟地在我眼里也不神秘——那不过是埋死人的地方罢了。
可从这时起,我看它的眼光变了。
我开始去那些存放死人的地方。
我长时间待在墓穴里,待在堆满尸体的房间中。
一具具尸体,我研究它们腐烂的各个阶段。
我亲眼看着健康的血肉一点点失去血色、失去力气。
我看着生命的美丽消失,看着死亡的残败一点点取而代之。
每一个细节我都不放过。
人死后,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在推动这些变化?
这个过程,有没有可能倒着走?
我彻底入了魔。
然后,有一天,所有线索忽然在我脑子里接上了。
一个绝妙的念头击中了我。
它简单到我几乎不敢相信,从前居然没人发现过它。
我找到了生命的秘密——我认为我找到了。
不止如此,我还相信,我能让从来没有活过的东西获得生命。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样。
你可能觉得这是发烧说胡话,是疯子的妄想。
我向你保证,不是。
这个发现,是无数次实验、无数次失败、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最后,我成功了。
我发现了创造生命的原理。
我找到了让死物变活的路。
一开始,我简直被狂喜淹没了。
多少年的苦斗,终于摸到了终点。
几百年来难住全人类的最大谜团,忽然就摆在了我手边。
我畅想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我能创造生命了。
我能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生灵。
说不定将来,会有一个全新的种族,因我而存在。
我想象他们把我当作造物主来敬仰。
我想,天下的父亲,没有谁能比我得到更多的感激——那些由我赋予生命的生灵,都会把我当成它们的父亲。
而且,既然我能让死去的物质活过来,也许有一天,我能让已经死去的人复生。
前途看起来没有尽头。
但知道怎样赋予生命,只是个开头。
我还缺一样东西:一副能装得下生命的身体。
这是个大难题。
活的身体复杂得吓人:肌肉、血管、神经、器官、骨头,还有数不尽的细微构造,样样都得配得严丝合缝,还要完美地协同工作。
一开始,我想造一个尽可能小、尽可能简单的生命。
可第一次成功之后,我的胆子已经太大,收不住了。
“我既然能看懂人体,”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能造出一副人体?”
我手里的材料远算不上理想,
工作难得超乎想象,
我知道自己会失败很多次,
最后的结果也许会有缺陷。
可科学技术年年都在进步,
就算我失败,也能替后来的科学家铺路。
我不肯让困难的大小吓退自己。
我决定:造一个人。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
做细小的部件,实在太费时间。
于是我做了一个日后让我悔恨无穷的决定——
把那个造物做得巨大。
它要长到大约八英尺高,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照比例放大。
主意一定,我花了好几个月收集材料。
然后,动工了。
一开始,我满心都是兴奋。
我觉得自己正在冲破生命与死亡之间那道古老的墙。
我想象自己把光明带进一个被神秘笼罩了千年的世界。
我想象一个新品种因为我把它们带到世上而向我致谢。
我想象一代又一代的生灵,生命都欠着我的情。
这些梦,撑着我一天天干下去。
我甚至开始相信:既然我能从死物里做出生命,也许有一天,我能战胜死亡本身。
这个念头给了我用不完的劲。
可这份工作,正在一点一点毁掉我。
我的脸色惨白,
因为长期关在屋里,我的身体瘦得脱了形。
我几乎不睡觉。
有时候我离成功只差一步,却在最后一刻前功尽弃。
然后,一切重来。
“明天,”我对自己说,“明天也许就成了。”
谁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整个计划我守得密不透风。
一夜又一夜,月亮照着窗外,我一个人干活。
我走进正派人绝不肯踏足的地方。
我从埋死人的地方捡回骨头,
我的手碰过人的遗骸,
我用任何知情者看了都会毛骨悚然的方式查验尸体。
有时候,我甚至拿活的动物做实验。
作为人的良知常常起来反抗:
我会停下来,厌恶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那股魔怔劲儿每次都卷土重来,
我停不下来。
我的实验室藏在楼顶一间与世隔绝的屋子里,同楼里其他地方都不相干。
那地方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间肮脏的牢房。
这活儿占去了我全部的心神。
我的眼睛累得发烫,
我的双手不停发抖。
可我还在继续。
解剖室和屠宰场,成了我取材料的货源。
这工作令人作呕,但我发誓要干到底。
夏天过去了。
接着是秋天。
然后是冬天。
春天又来了,外面的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要放在从前,看到田野变绿、树木开花,我会高兴得不行。
现在,我几乎察觉不到了。
我已经忘了自然可以有多美,
也把家人忘到了一边。
他们在几百里之外,我有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我知道我的沉默让父亲担心。
我想起他从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知道,你读书读得高兴的时候,心里还是惦记着我们的,”他曾在信里写道,“可你要是连信都突然断了,我就只好当你是把别的事也一起撂下了。”
他说对了。
我太清楚他会怎么想。
可我还是没法从工作里抽出身来。
这个计划,比世界上任何东西对我都重要。
我对自己说:等做完了,我就回家,把这些年欠下的全都补上。
可那一天,我一天拖过一天。
如今回头再看,我明白父亲完全有理由担心。
知识,并不因为它是知识,就自动是好东西。
一个人可以追求抱负,但不该为此毁掉生活中一切有意义的事情。
如果一件事让你不再爱家人、爱朋友、爱生活里那些简单的快乐,那它一定出了大问题。
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
父亲从不当面指责我冷落家人,
他的信始终温和亲切。
他只是更多地问起:我在做什么,我过得怎么样。
可季节照样一季一季地换。
冬天走了,春天来了,夏天又到了。
这些我几乎没有一样看在眼里。
树叶又一次飘落的时候,我的作品终于快完成了。
到那时,我清楚地看见自己在走向成功。
可我心里没有平静,只有越来越重的焦虑。
我不再像一个享受研究的学者,
倒像一个被押进矿洞干活的囚徒。
每天夜里,我都发着低烧。
我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最细小的响动都能吓我一跳。
一片叶子落地,都能让我浑身一抖。
我躲着所有人,好像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有时候我在镜子里瞥见自己,会被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吓住。
可我不肯停手,
因为我离终点太近了。
“很快就做完了。”我对自己说。
“做完我就休息,就出门走走,就去见家人,就变回从前的我。”
这个承诺,是唯一撑着我活下去的东西。
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的造物终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等着我的将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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