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蓝色城堡
对瓦兰西来说,第二天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场模糊的梦。所有东西都透着不真实——她自己,她做的每一件事,还有周遭的整个世界。
一整天,她都没见到巴尼的身影。
她暗自猜想,他肯定是开车去镇上的港口办结婚执照了。
也有可能,他反悔了。
黄昏时分,林间小路尽头的山坡上,忽然扫过来一道车灯亮光,是那辆“简小姐”汽车。
瓦兰西正站在大门口,等着她的新郎。
她身上穿着绿色的连衣裙,配着同色系的帽子,纯粹是因为她再也没有别的衣服可穿。
这身打扮,半点新娘的样子都没有。
一身绿衣,神情恍惚又忐忑,她看上去反倒像个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野性小精灵。
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此刻世间万物都无足轻重,她心里只挂念一件事。
巴尼会来接她。
“准备好了吗?”
巴尼把旧车停在她身旁,车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械异响,他开口问道。
“准备好了。”
瓦兰西弯腰坐进了车里。
巴尼还是往常的穿搭,蓝色衬衫配工装背带裤,只不过今天的裤子洗得干干净净。他嘴里叼着一支看起来很粗糙的烟斗,头上没戴帽子。
看似破旧的工装裤下,却搭配了一双版型利落、质感很好的皮靴。
而且,他特意刮了胡子。
车子一路颠簸,驶出迪尔伍德小镇,开上了通往劳伦斯港、两旁林木茂密的长路。
“没反悔吧?”巴尼忽然问道。
“没有。你呢?”
“也没有。”
十五英里的路程,两人全程就只说了这几句话。
一切依旧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瓦兰西说不清自己是开心、惶恐,还是纯粹在做一件蠢到极致的傻事。
很快,劳伦斯港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在瓦兰西眼里,这座城市像蛰伏着无数双发光眼眸的巨型黑豹,静静注视着她。
巴尼轻声问她,托尔斯先生的住处在哪里。
瓦兰西报出了地址。
没多久,车子停在一条偏僻街道的破旧小屋前。
两人推门进屋,客厅和整栋房子一样,简陋又陈旧。
巴尼拿出了结婚执照。
他真的办好了。
紧接着,他又掏出一枚戒指。
看到戒指的这一刻,所有的虚幻感彻底消散,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她,瓦兰西·斯特林,真的要结婚了。
两人站在托尔斯老先生面前。
她听见老人对着巴尼致辞,也听见有人应声作答。
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听不懂任何话语。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少女时代,飘向她曾经幻想过的婚礼。
那时的她,真心以为自己会拥有一场盛大完美的婚礼。
她曾想象自己身着洁白的丝绸婚纱,头戴长长的薄纱头纱,胸前点缀着橙花。
不用成群的伴娘,但一定要有一个小女孩当花童,穿着浅粉色底、奶白色蕾丝的小裙子,捧着装满玫瑰和铃兰的花篮。
而她的新郎,会是一位英俊挺拔、气度不凡的男人,身着最时髦得体的礼服。
瓦兰西抬头看向壁炉上方那面歪斜的小镜子。
镜中映出她和巴尼的模样。
她一身古怪的绿裙绿帽,朴素又怪异。
巴尼依旧是衬衫配工装裤,随性又简陋。
这和她年少憧憬的婚礼,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可站在她身边的,是巴尼。
这就够了,这就胜过了一切。
没有头纱,没有鲜花。
没有宾客,没有贺礼。
没有精致的婚礼蛋糕。
但她拥有了巴尼。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身边都会是巴尼。
“斯内斯太太,祝你往后余生,幸福美满。”托尔斯老先生说道。
他对两人简陋的装扮毫无诧异,哪怕巴尼穿着一身工装裤行礼,他也毫不在意。
偏远乡下见多了仓促又朴素的婚礼,早已见怪不怪。
他不知道瓦兰西出身迪尔伍德体面尊贵的斯特林家族,甚至从未听过迪尔伍德的斯特林一族。
他更不知道,巴尼·斯内斯是警方正在追查的人。
这位证婚老人,对自己见证成婚的这对新人,一无所知。
即便如此,他依旧为两人完成了婚礼仪式。
仪式结束后,他从容庄重地送上祝福,在两人离开后,还虔诚地为他们祈祷。
自始至终,他内心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安。
“结婚居然能这么简单!”巴尼发动汽车,感慨道,“没有繁琐流程,没有虚礼客套。我从来没想过,成婚能这么轻松。”
“我的天。”瓦兰西忍不住开口,“我们暂时忘掉结婚这件事,像平常朋友一样聊天好不好?我再也受不了刚才那种一路沉默的氛围了。”
巴尼忽然放声大笑,老旧的汽车再次发出轰鸣,提速向前驶去。
“我还以为我是在顺着你的意思,让你轻松一点。”他说,“我看你全程都不想说话。”
“我是不想开口,但我想让你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
“我不需要你对我献殷勤、说情话。但我希望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和我相处。跟我说说你的小岛吧,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世上最治愈、最快乐的地方,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巴尼的语气笃定又温柔。
“我第一次见到那座岛,就彻底喜欢上了。那时候岛的主人是老汤姆·麦克穆雷,岛上的小房子也是他亲手盖的。他冬天住在岛上,夏天就把房子租给多伦多来度假的人。”
“后来我从他手里买下了整座岛。就这么简单,我拥有了一栋房子,还有一整座属于自己的小岛。”
“拥有一整座岛的感觉,真的特别踏实、特别满足。”
“一座无人打扰的荒岛,简直是最完美的归宿,你不觉得吗?我从小读《鲁滨逊漂流记》,就一直渴望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岛,从前总觉得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且那里的风景绝美。大部分山林归政府所有,但自然风光,人人都能免费欣赏。”
“月色山河,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又属于世间所有人。”
“不过我的小房子不算整洁,我猜你肯定会忍不住收拾打扫。”
“会的。”瓦兰西坦然承认,“我这个人习惯了整洁,受不了乱糟糟的环境。”
她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拘谨,但杂乱的环境会让我浑身不自在。所以,我肯定会把你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巴尼无奈地哀嚎一声。
“不过。”瓦兰西格外大度地补充,“我不会苛刻要求你每次进门都擦干净鞋底。”
“得了吧,你只会一边忍气吞声,一边默默跟在我身后打扫,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巴尼摇了摇头,笑着调侃。
“对了,有一间偏房你不许碰,连进都不能进去。门锁着,钥匙在我手里。”
“蓝胡子的密室?”瓦兰西打趣道。
“我不打听,也不在乎你里面藏了多少‘前任妻子’。”
“放心,个个都死透透的。”
“剩下的房间,你随便布置打理。房子不大,就一间大客厅、一间小卧室。”
“但房子的做工特别扎实。老汤姆盖房子的时候格外用心,房梁是雪松的,椽子是冷杉的,结实又耐用。”
“客厅的窗户一东一西,清晨能看日出,傍晚能赏落日,风景绝佳。”
“岛上还有两只猫,一只叫班卓,一只叫好运。”
“都是特别可爱的小家伙。”
“班卓体型很大,是只帅气的灰色条纹猫,性子调皮又傲娇。我向来只信任条纹猫,纯色的猫总让我觉得不靠谱。”
“我从没见过哪只猫能像班卓一样,发脾气都显得格外优雅,气场十足。”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睡觉呼噜声震天响。”
“好运就长得格外精致乖巧,它看人的眼神,总像是憋着一肚子话想跟你倾诉。”
“说不定哪天它就真的开口说话了。老话都说,千年轮回,必有一猫能开口言语。”
“我的两只猫都是天生的哲学家,从来不会为打翻的牛奶耿耿于怀,洒脱得很。”
“岛边的松树上住着两只老乌鸦,性格还算温顺,我给它们取名叫 nip 和 tuck。”
“还有一只我从小养大的猫头鹰,名叫利安德。它平时住在对岸的陆地,夜里就独自咕咕啼叫,自娱自乐。”
“一到晚上,岛上到处都是蝙蝠。”
“你怕蝙蝠吗?”
“不怕,我挺喜欢它们的。”
“我也是。”巴尼说,“这些小家伙又奇特又神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来无影,去无踪,转瞬即逝。”
“唰地一下,就掠过夜空了。”
“班卓也很喜欢蝙蝠。”
“准确来说,是喜欢吃。”
“我岛上还有一艘独木舟,一艘摩托艇,摩托艇的螺旋桨熄火后会自动收起,噪音比我的旧车小多了。我今天就是开它去港口办的证件。”
“我还以为你今天没出门。”瓦兰西轻声坦白。
她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后怕。
“我以为你反悔了,不想娶我了。”
巴尼笑了一声。
依旧是那声带着嘲讽与苦涩、她不太喜欢的笑。
“我从来不会反悔。”他语气简短又笃定。
车子原路返回,再次穿过迪尔伍德小镇,随后拐上了马斯科卡公路。
途经咆哮亚伯的住处后,车子沿着铺满雏菊的崎岖小路继续前行。
幽深的松林层层叠叠,将两人彻底吞没。
小路两旁的草丛里,长满了不起眼的林奈花,微风拂过,林间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终于,车子抵达了米斯塔维斯湖畔。
他们只能把旧车停在岸边。
两人下车,巴尼带着瓦兰西沿着狭窄的小路走向湖边。
“那就是我们的岛。”巴尼的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欢喜。
瓦兰西抬眼望去。
一眼,再一眼,久久凝望。
淡淡的紫雾笼罩着湖面,像一层轻柔的薄纱,将整座小岛温柔包裹。
雾霭之中,两棵参天松树伫立在小屋上方,枝桠交错,宛如双手相拥,如同两座幽深的古塔。
树后的天际,落日余晖尚未散尽,晕开一片温柔的粉霞。
一弯浅浅的新月,静静悬挂在天际。
瓦兰西忽然轻轻一颤,宛如清风拂过枝叶,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有什么温柔的情愫,瞬间席卷了她的整颗灵魂。
“我的蓝色城堡。”她轻声呢喃。
片刻后,她满含热泪,满心惊叹地低语。
“天啊,这就是我的蓝色城堡!”
两人登上独木舟,缓缓划向湖心小岛。
身后,是她熟悉又刻板的旧世界——满是规矩、束缚、人情世故,还有她曾经认知的一切平凡烟火。
身前,是一片神秘浪漫、充满未知的全新天地。
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在这里,所有美好,都将如期而至。
抵达小岛岸边,巴尼伸手将瓦兰西从船上抱了下来,稳稳落在一棵小松树下、覆满地衣的岩石上。
他双臂环着她的腰身,温柔又有力。
下一瞬,他低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瓦兰西浑身轻颤。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接吻。
她从未知晓,世间竟有这般极致的幸福。
“欢迎回家,亲爱的。”巴尼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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