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逼成了恶魔
"该死的创造者!该死的创造者!"
怒火烧得我几乎没法思考。
"我为什么要活着?你把我造出来的那一刻,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掉?"
可绝望还没彻底淹没我。
我心里只有愤怒。
我想报复。
我可以一把火烧了那间小屋,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受苦。我想听他们尖叫,想让他们尝尝我受过的罪。
那天夜里,我走出藏身之处,一直往森林深处游荡。
头一回,我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
我像野兽一样冲着黑暗嘶吼。
我用尽全力在树林里狂奔,撞毁一切挡路的东西。冰冷的星星仿佛在嘲笑我。光秃秃的树枝在我头顶晃动,间或有鸟鸣划过寂静。
四周的一切都那么安宁。
世上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地狱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想把树连根拔掉。
我想毁掉眼前的一切。
然后坐在废墟中间,好好欣赏我造成的破坏。
可愤怒撑不了太久。
最后,疲惫把我压垮了。
我瘫倒在潮湿的草地上,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可怜我,"我想,"我又凭什么对别人仁慈?"
从那一刻起,我向全人类宣战。
而我最恨的,是把我造出来的那个人。
"你给了我生命,"我想,"然后就把我丢下,让我自生自灭。"
太阳升起来了。
我听见附近有人声,意识到白天不能回去。
于是我藏在茂密的灌木丛下,一上午都在回想发生的一切。
阳光的温暖、清晨干净的空气,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怒气退去之后,我开始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我太冲动了。
老德·拉塞愿意听我说话,他相信我是真心的。如果不是让他的孩子们那么突然地撞见我,也许我真的能打动他。
"我应该先跟老人谈。"我对自己说。
"该让他慢慢习惯我,然后由他一点一点把我介绍给其他人。"
也许一切还没有完全毁掉。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回到小屋。
我要再去找那位老人。
我要把一切解释清楚。
也许他还能帮我。
这些念头终于给了我一点安宁。
那天下午,我在树下沉沉睡去。
可我的脑子不放过我。
我一遍又一遍梦见白天的事。
我看见阿加莎和萨菲惊恐地逃跑。
我看见费利克斯把我从他父亲身边拉开。
醒来时我已经筋疲力尽。
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藏身处,找了些吃的。
吃饱之后,我沿着熟悉的小路朝小屋走去。
一切都很安静。
我溜进我的窝棚,等那家人醒来。
早晨到了。
太阳越升越高。
可没有人出现。
我开始发抖。
出事了。
小屋又黑又静。
我竖起耳朵,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这种悬着的感觉让我受不了。
后来,两个村民路过。
他们在小屋附近停下来,激动地聊了起来。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当地话,不是我跟着那家人学的法语。
很快,费利克斯和另一个男人出现了。
我很困惑。
我清楚记得费利克斯那天早上并没有离开小屋。
我仔细听着。
那个男人问:"你确定要走?三个月的房租你得照付, garden里种的东西也全都作废了。"
"我没有办法。"费利克斯回答。
"你得明白,我不是要占你的便宜。再给自己几天时间想想吧。"
"没什么可想的。"费利克斯苦涩地说,"我们永远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那件事,我父亲的命都有危险。我的妻子和妹妹吓坏了,这辈子都缓不过来。"
"求你了,"他接着说,"别再劝了。把房子收回去吧。我只想带家人离开这个地方。"
费利克斯和那个人走进了小屋。
他们只待了几分钟。
然后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见到费利克斯、阿加莎、萨菲,还有老德·拉塞。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待在窝棚里。
我心里空空的。
那些赋予我生命意义的人走了。
他们带走了我跟人类之间唯一的联系。
头一回,仇恨完完全全填满了我的心。
我不再抗拒它。
我开始想着死亡和毁灭。
可每当想起德·拉塞一家,我的怒火就会短暂消退。
我记得老人温和的声音。
记得阿加莎的善良。
记得萨菲美丽的脸庞。
我热泪盈眶。
然后我想起他们抛弃了我。
愤怒加倍地回来了。
他们已经走了,我伤不到他们。
于是我把仇恨对准了他们的家。
天一黑,我就去收集干树枝、稻草,还有任何能烧的东西。
我把这些堆在小屋四周。
我毁掉了他们辛苦开垦的花园。
然后我等着。
我要等月亮落下去再动手。
那天深夜,森林里刮起了大风。
云层裂开,在天上飞快地跑。
这场风暴仿佛唤醒了我心里某种暴烈的东西。
我举着一根燃烧的火把,像个疯子一样绕着小屋转。
我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
月亮缓缓沉下了地平线。
信号到了。
我高高举起火把。
然后我嘶吼着,把它扔进那堆干草和树枝里。
火瞬间就蔓延开了。
风把火越吹越旺,最后整间小屋都淹没在火海里。
火舌爬上墙壁,吞没了一家人曾经的家园。
我站在那里,直到确定房子已经救不回来。
然后我转身,消失在森林里。
可现在我有了新难题。
我能去哪里?
整个世界都跟我为敌。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憎恨我、害怕我。
这时,我想到了你。
你的日记告诉过我,你是我的创造者。
你是这世上唯一该为我的存在负责的人。
"我还能去找谁?"我想,"你给了我生命,你就得给我一个交代。"
从萨菲那里,我学过一些地理,知道各个国家在哪儿。
你的 papers里写着,日内瓦是你的家乡。
于是我决定去那里。
我要找到你。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上路。
我只知道要往西南走,手头却没有一张能标出沿途城镇的详细地图。
我没法向任何人问路。
但我绝不放弃。
你是世上唯一欠我的人。
我比恨任何人都恨你。
"你这没心没肺的创造者,"我想,"你给了我感情、欲望和理智,却把我扔进一个人人都会唾弃我的世界。"
可你也是唯一有义务为我做点什么的人。
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要让你直面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旅途漫长又凄苦。
我离开那个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时,已经是深秋了。
我几乎只在夜里赶路,因为我害怕再遇见任何人。
世界随着季节一点点死去。
太阳几乎没有温度。
冷雨和雪落在我身上。
河流冻得结结实实。
地面又硬又冷,空空荡荡。
我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一次次咒骂造我的人。
我曾经有过的所有温柔,都在一点点消失。
只剩下苦涩。
而越靠近日内瓦,我对复仇的渴望就越强烈。
雪覆盖了大地。
水冻成了冰。
但我一直在走。
我有一张地图,偶尔也能碰到帮我辨方向的东西,可我经常迷路。
苦难像影子一样缠着我。
每多一分艰难,我的怒火就添一分。
后来,当我终于走到瑞士边境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仇恨更深了。
那时春天已经开始了。
平时我只在夜里赶路。
但有一天早上,我正好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日出之后我决定继续走。
那是初春头一个好天气。
阳光暖暖的。
空气柔柔的。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找回了一种几乎忘记的感觉。
快乐。
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暂时忘了自己是孤身一人。
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
我甚至允许自己欣赏身边的美景。
我热泪盈眶。
我满怀感激地望向太阳。
"也许我还能感受幸福。"我想。
我沿着林间蜿蜒的小路一直走到森林尽头。
一条又深又急的河就在树旁流淌。
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我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时我听见了人声。
我赶紧躲到一棵柏树下面。
一个小女孩笑着跑过来,好像在跟谁玩闹。
她沿着危险的河岸跑。
然后脚下一滑。
她掉进了河里。
我来不及想就冲了出去。
水流急得吓人,但我顶着激流游到了她身边。
我把她从水里拉出来,抱到岸上。
她昏迷不醒。
我拼命想把她救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了。
可能就是刚才跟她一起玩的人。
他一看见我抱着女孩,就朝我们冲过来。
他从我怀里抢走她,抱着她跑了。
我跟了上去,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举起随身带的枪。
开了火。
我的肩膀像炸开一样疼。
我摔倒在地。
那个男人带着女孩跑进了森林。
我躺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
"这就是我救她的报答?"
我刚刚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人。
人类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我心里最后一点善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愤怒。
"我恨你们所有人!"我嘶吼,"我发誓永远不原谅人类。"
然后疼得实在撑不住了。
我的眼前发起黑来。
我昏了过去。
好几个星期,我一直待在森林里。
伤得很重。
子弹打进了我的肩膀,我根本不知道它是否还留在身体里。
我当然也没法把它取出来。
但肉体的疼还不是最难熬的。
我没法不去想这件事有多不公平。
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救了一条人命。
得到的回报却是一枪。
每一天,我都在心里起誓要复仇。
不是小打小闹的报复。
是一场可怕的报复。
我要人类为对我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终于,我的伤好到能继续赶路了。
可春天再也给不了我快乐。
温暖的阳光只会提醒我,那些美好我永远不配拥有。
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像在嘲笑我的孤独。
两个月后,我终于来到了日内瓦城外。
那时是傍晚。
我在田野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下来,想着该怎样才能找到你。
我又累又饿。
连美丽的暮色都没法安慰我。
远处的汝拉山脉雄伟壮丽,可我没有心情欣赏。
不知不觉,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我听见有人靠近。
一个小孩子跑进了我藏身的地方。
他那么小,那么无忧无虑。
我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个孩子还太小,还不懂得害怕我这样的怪物。
也许他不会嫌我长得可怕。
"如果我把他带走,"我想,"他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我第一次幻想,我也许不必永远孤零零地活着。
男孩走到我附近时,我一把抓住了他。
他立刻看到了我的脸。
他双手捂住眼睛。
尖叫起来。
"放开我!"
"别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听我说。"
他拼命挣扎。
"怪物!"
他尖叫着。
"丑八怪!你要吃掉我!"
"你是吃人的妖怪!放开我,不然我告诉我爸爸!"
"你再也见不到你爸爸了。"我恼了。
"你必须跟我走。"
"怪物!放开我!"
紧接着,他喊出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爸是政府官员!他叫弗兰肯斯坦!他会惩罚你的!你不敢留下我!"
"弗兰肯斯坦?"
我盯着他。
"你是弗兰肯斯坦的儿子?"
刹那间,我所有的仇恨都涌了回来。
"原来你属于我的仇人。"
我想起了那个造我的人。
那个抛弃我的人。
那个判我受这种罪的人。
"你就当我的第一个牺牲品吧。"
男孩继续挣扎、尖叫。
他把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全骂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把我往绝望里拖。
我掐住了他的喉咙。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男孩瘫倒在我脚下,没了呼吸。
我盯着他。
我第一次感到一种可怕的痛快。
"我也可以毁灭。"我说。
"我的仇人不是够不着的。"
"这条命会让他心痛。"
"我还会找到更多办法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然后我注意到男孩胸口有个东西在闪光。
我捡起来。
那是一张美丽女人的小画像。
尽管心里烧着仇恨,我却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的黑眼睛那么温柔。
她的嘴唇那么美。
我入迷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苦涩又涌了上来。
我想起,人与人之间那种爱与幸福,我永远不配拥有。
"如果她看见我,"我想,"她美丽的表情会变成恐惧和厌恶。"
这个念头几乎把我逼疯。
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冲进最近的城镇,把能砸的一切全砸个稀巴烂。
最终,我离开了杀死孩子的地方。
我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最后发现一间像是空着的谷仓。
可里面有人在睡觉。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草垛上。
她没有画像里的女人那么美,但年轻、健康,让人看着舒服。
我盯着她。
"又一个知道幸福滋味的人。"我低声说。
"人人都有人陪,只有我没有。"
我凑近了些。
"醒醒吧,美人儿,"我喃喃地说,"你的爱人在你身边。"
"只要能换来你含情的一眼,我愿意付出我的命。"
"我的爱人,醒一醒。"
她动了一下。
恐惧一下子攥住了我。
要是她睁开眼睛怎么办?
要是她看见我怎么办?
她会尖叫。
她会指控我杀人。
她会告诉所有人我干了什么。
这个念头又把心里的恨挑了起来。
"不,"我想,"该受苦的是她。"
这时我想起了费利克斯给萨菲讲过的人世间的律法。
我从人类那里学会了怎样害人。
我把那张画像塞进了她衣服的一道褶皱里。
"如果这桩罪名要算到我头上,"我想,"就让人以为是她的。"
她又动了。
我逃走了。
有好几天,我一直在出事的地方附近徘徊。
有时候我想立刻找到你。
有时候又想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最后,我继续往山里走。
我在广阔的山谷和隐蔽的小路间游荡,心里只有一个烧得发烫的念头。
找到你。
让你为我这条命付出代价。
我终于找到了你。
"你现在别想走。"我说。
"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们就谁也别想分开。"
"我孤独、痛苦,人类永远不会接纳我。"
"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许会接纳我。"
"一个能懂我的人。"
"一个不会因为我长相就推开我的人。"
"她必须和我一样。"
"她必须和我同样残缺。"
"她必须做我的伴侣。"
"你造了我。"
"现在,你必须再造一个和我一样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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