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暗处,偷偷守着一户善良的人家
我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看到的一切,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打转。
最让我放不下的,是这户人家的好心。
我太想走近他们了。
可我又害怕。
我忘不了前一天晚上,那些围攻我的村民。
要是他们看见我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我一点底都没有。
所以,我拿定了主意。
先躲在我这个小窝里不出来。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了床。
年轻姑娘一睁眼就开始打扫屋子,张罗早饭。
吃过饭,年轻人出门去了。
这一天,几乎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年轻人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头干活。
姑娘在家里一刻也闲不住,忙着做不完的家务。
那位老人——我很快就发现他看不见——安安静静地打发时间,有时摆弄他那件乐器,有时坐在炉火边出神。
最打动我的,是两个年轻人对老人的那份孝心。
他们待他,耐心得不得了,温柔得不得了。
再小的事,他们都抢着替他做。
而每回他们为他做了什么,他就还他们一个暖洋洋的笑容。
可就是这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却看出来:他们并不快乐。
有时候,两个年轻人会悄悄离开老人身边,一个人坐着。
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在流泪。
我想不通。
我心里难受得很。
这么善良、这么好的人,居然也会不快乐。
那像我这样的,是不是就彻底没指望了?
我实在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伤心。
他们有房子住。
有炉火取暖。
有饭吃。
有衣服穿。
最要紧的是,他们彼此有个伴儿。
天天说说话,时时互相疼惜。
那他们哭什么?
眼泪到底是为谁流的?
一开始,我找不到答案。
但我一直看着。
日子久了,时间慢慢把真相露了出来。
这家人的日子,穷。
穷得很。
口粮大半靠菜园子,奶水全靠一头牛。
冬天,牛几乎不出奶。
他们常常连让牛活命的草料都凑不齐,更别提自己吃饱。
接着,我注意到一件让我心里发烫的事。
粮食短缺的时候,两个年轻人有时会把自己那份饭端到老人跟前,自己饿着。
饭放在老人面前,他们就悄悄走开。
我对他们的敬佩,嘴上说不清。
要知道,在那之前,我因为饿,经常在夜里偷拿他们的食物。
等我明白我的偷窃是在往他们的苦日子里加盐,我立刻停了手。
从那以后,我就靠附近林子里的野果、坚果和树根过日子。
很快,我又找到了另一种帮他们的法子。
年轻人每天要花大量工夫拾柴。
夜里,等他们都睡熟了,我悄悄拿走他的工具。
怎么用,我早看在眼里,学会了。
我进林子,拾够一家人烧好几天的柴。
头一回干这事的时候,有意思的场面来了。
第二天一早,姑娘推开门,看见门口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柴。
她愣住了,瞪着那堆柴。
"这是怎么回事?"她像是在问。
年轻人也出来了。
他一脸同样的迷糊。
两人翻看着柴堆,又四下张望,怎么也猜不出这柴打哪儿来。
我躲在暗处瞧着他们,心里乐开了花。
那一天,年轻人没有进林子。
他留在家里修房子、侍弄菜园。
我这点小小的力气,让他的日子松快了些。
不过,接下来我发现的事,要紧得多。
这家人会用一种会发声的调子,把心里的想法和感受传给别人。
我早就留意到:有些声音一出来,他们就笑;有些声音一出来,他们就发愁、难过。
这简直像魔法一样。
我发疯似地想学会它。
可真学起来,比我想的难一百倍。
他们说得飞快。
那些声音,跟眼前的东西看不出一点关联。
我看得见他们谈论的物件,却分不清哪个声音指的是哪样东西。
可我不肯放弃。
我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几个星期细看下来,我终于听懂了几个最简单的词。
都是我天天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火。"
"牛奶。"
"面包。"
"木头。"
我还听懂了这屋里几个人的名字。
年轻人叫菲利克斯。
姑娘叫阿加莎。
他们有时候管彼此叫"哥哥""妹妹"。
管那位老人叫"父亲"。
我第一次弄明白这些声音的意思时,那份高兴,没法形容。
活人嘴里吐出的怪响,头一回有了意义。
还有些词我也听出来了,只是还没吃透。
像"好""亲爱的""不幸"这些。
整个冬天,我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学。
看得越久,我越深地爱上这一家人。
他们的好,他们的美,一下一下敲打着我。
他们难过,我也跟着难过。
他们欢喜,我也跟着欢喜。
别的人影,我很少见到。
偶尔有外人到 cottage 附近来,那粗鲁的做派、好斗的脾气,反倒衬得这一家人越发温和可贵。
老人常常想法子宽慰儿女。
他用平静又提气的声调跟他们说话。
尽管不是每个字我都懂,可那份慈爱,我听得出来。
阿加莎恭恭敬敬地听着。
有时眼里含着泪,赶忙抹掉,怕父亲瞧见。
可听完父亲的话,她总归能高兴一些。
菲利克斯不一样。
看得出来,他们三个人里,最苦的是他。
只有一点怪:他跟父亲说话的时候,声音反倒常常是轻快的、温柔的。
我开始留意到无数细小的善意。
有天早晨,菲利克斯发现雪地里钻出第一朵小白花。
他采下来,宝贝似地捧给阿加莎。
阿加莎还没起床的时候,他常先把通往挤奶处的雪扫干净。
他从井里打水。
从棚里搬柴。
每天早晨,他都惊奇地发现:自己攒下的柴,好像莫名其妙变多了。
他哪里知道,那就是我干的。
菲利克斯有时也去附近的农户家打短工。
那些日子他一大早就出门,饭点回来,手里不带一根柴。
外头活计少的时候,他就留在家里。
那时他常常念书给父亲和阿加莎听。
头一回见这阵势,我觉得古怪极了。
可后来我看出一件顶要紧的事:
菲利克斯念书时发出的声音,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一样的。
我慢慢明白,纸上的那些符号,一定就是记下来的话。
我一样如饥似渴地想认得那些符号。
可怎么认呢?
连嘴上说的话,我都还只懂个皮毛。
但我还是在一点点进步。
天天听。
盯着他们的嘴看。
把声音跟物件、动作、心情一样样对上号。
只是我心里清楚,要学的还多着呢。
我一直躲着不露面,是有个大缘故的。
我想走到这一家人面前,跟他们认识认识。
我做梦都想让他们接纳我。
可我知道,眼下还不行。
要是能先学会他们的话,我或许能把自己说明白。
或许我这一片好心,能让他们不计较我这副吓人的模样。
在那之前,其实我还没真正想过:我跟普通人长得有多不一样。
我欣赏这一家人。
他们身段好看。
面容漂亮。
皮肤细腻。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清亮的水潭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僵住了。
头一下,我吓得往后退。
水里那个丑得吓人的东西,绝不可能是我。
可那就是我。
我盯着水里的影子,看了好久好久。
事实再也赖不掉了。
我是个怪物。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把我浇透了。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欣赏这一家人的美,却从来没想过:站在他们身边,我有多么吓人。
我还不知道,这张脸,日后要让我吃多少苦头。
天气一天天转暖,白天的日子拉长了,雪慢慢化尽了。
树还光着枝丫,枝子底下露出了黑黝黝的泥土。
菲利克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家人,看上去不再为挨饿发愁了。
吃的仍旧简单,可饭菜养人,也够吃了。
菜园里冒出了新的苗。
他们下种、除草,侍弄得精心细意。
日子一天比一天舒坦。
天晴的时候,老人会在晌午出去走走。
儿子搀着他。
我很快就知道了,天上有时落下来的水,他们管它叫"雨"。
春天里,雨多得很。
不过大风一刮,地皮很快干了,天气反倒更宜人。
我自己的日子,也照着一成不变的规律过。
每天清晨,我看着这一家人起床活动。
等他们忙起来、顾不上四周了,我就回窝里补觉。
剩下的工夫,我还是望着他们。
夜里,他们睡下之后,我有时进林子。
只要月色够、星光够,我就采野果、捡坚果、挖树根,也拾柴。
我顺带着把那一家人的柴也备了。
雪下得大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屋外的路扫干净。
照着菲利克斯干过的样子,一样样做。
全在暗地里。
他们从来没见着我。
他们只是发现:手里的活计,莫名其妙被人替干完了。
到后来,我听见他们议论起这事来。
"好心肠的神灵。"
"真是神了。"
他们对这份来路不明的帮助,又惊又喜。
那几个词,我那时还没听懂。
可从他们的语气里,我听出来:他们高兴。
到了这一步,我的心事也重了、也细了。
我想知道,菲利克斯为什么那么不痛快。
我想知道,阿加莎为什么总皱着眉。
我想知道,这一家温和的人身上,到底出过什么事。
我还异想天开地觉得:说不定,我能让他们快乐起来。
睡着了,我梦见他们。
离开小窝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他们。
失明的老父亲。
温柔的阿加莎。
善良的菲利克斯。
在我心里,他们几乎成了神,捏着我的命。
我一遍遍想象自己走进那间屋子。
起先,我以为他们会吓一跳,会厌恶我。
可接着我就想:我可以轻声细语地跟他们讲。
告诉他们我是谁。
让他们知道我无害人心。
也许等他们看见我的好,就不怕我了。
也许他们还会喜欢上我。
这些梦,让我心里燃起了希望。
也让我学他们的话,学得更拼命了。
我的嗓子又粗又难听,可我发现,自己居然挺能驾驭它。
虽然我的声音跟他们的完全不是一路,可我学会的词,都能念出来。
我知道自己听起来怪。
但我不觉得这就说明我心坏。
我不过是个生性温和、又没人教过规矩的生灵罢了。
一个没有害人之心的家伙,总该得到点善待,而不是挨打吧。
春天到了。
暖暖的雨落下来。
太阳有了力气。
大地几乎一夜之间变了个样。
整个冬天窝在家里的庄稼人,又都出来了。
他们下地、整园子。
鸟儿回到树上,叫得比以前响亮。
枝头鼓出了新叶。
整个世界像活过来了一样。
我叫这份美给震住了。
就在不久前,这里还又冷又黑又湿,一点活气都没有。
如今的大地,暖烘烘的,像在欢迎谁。
我快活极了,长这么大从没有过。
有一阵子,我把从前的苦全忘了。
眼下是安宁的。
而且,我头一回开始相信:我的将来,也许会有幸福。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