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束缚的勇气
斯特林一家当然没有就此放任瓦兰西自在生活。
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一心想要“拯救”她的灵魂,挽回家族的颜面。
这天,詹姆斯舅舅找上门来。
之前请的律师和医生都毫无用处,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面解决这件事。
他撞见瓦兰西独自在厨房,当即就劈头盖脸地严厉训斥起来。
“你这是在活活气死你母亲!”
“你还让整个斯特林家族跟着你蒙羞!”
瓦兰西手上刷着麦片粥锅,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为什么这么说?”她开口问道,“我靠正经干活拿正经报酬,到底哪里丢人了?”
“别咬文嚼字狡辩,瓦兰西。”詹姆斯舅舅脸色凝重,“你心里清清楚楚,这里根本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甚至听说,那个有案底的斯奈思,每天晚上都来这儿转悠。”
“也不是每天晚上。”瓦兰西认真想了想,淡淡纠正,“没那么频繁。”
“简直忍无可忍!”
詹姆斯舅舅狠狠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怒火中烧。
“瓦兰西,跟我回家。我们不会过分苛责你,我向你保证。过去的所有事,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
“多谢您的好意。”瓦兰西轻声回应。
“你难道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我有。只是我引以为耻的东西,和你们的完全不一样。”
她从容地冲洗着手里的抹布,神情淡然。
詹姆斯舅舅强压着怒火,尽量保持耐心。他双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牙关紧咬。
“我们知道你现在神志不清、想法反常,我们可以体谅你。但你必须回家,不能再跟着这个酗酒成性、满口亵渎之言的无赖待在一起——”
“你刚刚是在说我吗,斯特林先生?”
咆哮亚伯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刚才一直坐在后廊抽烟,詹姆斯舅舅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红色的胡须根根竖起,浓密的粗眉毛因为愤怒不停抖动,浑身透着戾气。
但詹姆斯舅舅也绝非胆小懦弱之辈。
“我说的就是你!我不妨直说,你故意引诱一个单纯可怜的姑娘离开家人亲友,所作所为极其卑劣可耻。我一定会让你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咆哮亚伯一步跨遍整个厨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和裤腰,直接把他整个人拎起来,甩出了门外,重重摔过花园的围栏。
整套动作轻松至极,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小猫。
“下次你再敢踏进来,我就直接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最好到时候窗户是关着的!”
亚伯对着他逃走的方向怒吼,还愤愤地挥舞着拳头。
“真把自己当上帝了?跑来这里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妄图掌控一切!”
瓦兰西看着詹姆斯舅舅狼狈的背影摔进芦笋丛里,心里暗自觉得无比解气。
曾经,她无比畏惧这位舅舅的评判,活在他的威压之下惴惴不安。
可现在,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我陶醉、装腔作势的愚蠢小人罢了。
咆哮亚伯放声大笑,转过身来。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这一出,半夜做梦都能被吓醒。老天爷真是糊涂,造了这么多斯特林家的人。”
他挠了挠自己的胡须,语气随意。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活在世上,咱们也只能忍着应付。总不能把他们全都收拾了。但只要他们再来骚扰你,我眨眼的功夫就能把他们赶跑。”
家里人见詹姆斯舅舅碰壁,又派了斯托林医生过来。
他们笃定,再蛮横的咆哮亚伯,也不至于把一位医生扔进芦笋丛里。
但斯托林医生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向来不喜欢咆哮亚伯,更是打心底不想和这个人正面打交道。
当初他刚搬到迪尔伍德小镇时,总喜欢在米斯塔维斯和马斯科卡湖边散步。有一次他走得太远,不慎在林子里迷了路。
慌乱之际,他遇到了背着猎枪、穿行林间的咆哮亚伯。
当时他脑子一懵,问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你能告诉我,我现在要往哪走吗?”
亚伯满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回道:“我怎么知道你要去哪,蠢货?”
斯托林医生当场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等他缓过神来,亚伯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最后他好不容易摸回了家,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想和咆哮亚伯·盖伊有任何交集。
可这一次,为了尽所谓的职责,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
瓦兰西见到他时,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深深畏惧着斯托林医生。她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他伸出那根瘦长干枯的手指,命令她回家,她大概率会懦弱地选择服从,没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盖伊先生。”斯托林医生姿态高傲,语气客气,“我能否单独和斯特林小姐聊几分钟?”
此刻的咆哮亚伯微醺,刚刚好的酒意让他待人格外客气,心思却格外缜密精明。
其实医生来之前,他正准备出门。
见状,他干脆转身坐在客厅角落,双臂抱胸,稳稳坐定。
“不行,先生。”他神情严肃地回绝,“这可万万不行。我得守住我们家的名声。”
他朝瓦兰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得看着这位姑娘,可不能让人背着我,跟她调情暧昧。”
斯托林医生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满脸震惊和不适。
瓦兰西都好奇,亚伯怎么能面不改色地顶着对方这副难看的脸色说话。
可亚伯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一脸轻松。
“话说回来,你懂不懂什么叫调情暧昧啊?”他乐呵呵地打趣。
“什么?”
“调情。”亚伯咧嘴一笑。
斯托林医生终身未娶,一直秉持着神职人员该清心寡欲的理念,直接无视了这个玩笑。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亚伯,径直对着瓦兰西开口。
“斯特林小姐,我是受你母亲所托而来。她苦苦哀求我,让我过来劝你回家,还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他竖起一根食指,神色严肃。
“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听。”瓦兰西的声音微弱又无力。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仿佛有着催眠般的魔力,牢牢牵制着她。
“第一句话,如果你愿意离开这个——这个——”
“破房子。”亚伯贴心地接话,语气戏谑,“房、子。先生,您是卡壳说不出来了吗?”
斯托林医生直接无视了他的调侃,继续正色说道。
“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回归家庭,詹姆斯·斯特林先生愿意自掏腰包,请一位专业护士过来照顾盖伊小姐。”
恐惧的心底,瓦兰西偷偷泛起一丝笑意。
詹姆斯舅舅居然愿意花钱解决问题,足以说明他们心里真的慌了,觉得事情已经失控了。
至少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在家人眼里,她再也不是那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她也是个活生生、有分量的人。
“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先生。”亚伯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斯特林小姐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们当初说好的约定,她随时可以作废。”
他转头看向瓦兰西,眼神真诚。
“她会做饭,能让我吃饱肚子;煮麦片粥记得放盐;关门从不大摔大撞;没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从不聒噪。”
他轻笑一声。
“说实话,这么懂事安分的姑娘,真的少见。”
亚伯重新看向医生,语气坚定。
“我对她很满意。要是她自己觉得不开心,随时可以走。但斯特林家出钱请来的人,别想踏进我家门一步。”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强硬。
“要是真有人敢来,我直接让她横着出门。你可以把这话原封不动带给吉姆·斯特林。”
“斯托林医生,茜西根本不需要护士。”瓦兰西认真诚恳地说道。
“她的病还没到需要专人照料的地步。她真正缺的是陪伴,是一个她熟悉、喜欢的人陪着她生活。”
她直视着医生。
“这点,你应该能明白吧。”
“你的初衷,确实……值得肯定。”
斯托林医生自诩心胸开阔、通情达理。
可实际上,他心里根本不认可瓦兰西的做法。他看不懂瓦兰西的选择,而但凡他看不懂的事情,他都会下意识判定是错的。
“但无论如何,你首要的责任,是侍奉你的母亲。”
他又晃起了那根食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需要你,日日盼着你回家。只要你愿意回去,她可以原谅你所有的过错。”
“说得真好听。”亚伯低声嗤笑,指尖摩挲着烟草。
斯托林医生依旧无视他,继续对着瓦兰西施压。
“她苦苦哀求你回家,斯特林小姐。而我——”
他挺直脊背,一脸傲然。
“我以你的牧师、你的精神导师的身份,命令你今天跟我回去。去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现在就走。”
那根干枯的手指在瓦兰西眼前微微晃动。
她下意识往后退缩,满心惶恐。
咆哮亚伯静静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了然。
“她要妥协了。她会跟着走的。这些神职人员,对女人的影响力真是可怕。”
而此刻的瓦兰西,确实已经准备屈服了。
她打算回家。
她打算放弃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她要重新变回那个懦弱、无用的多斯·斯特林,继续在恐惧里苟活,度过自己余下的人生。
她以为,这就是她注定的命运。
眼前那根高高抬起的手指,仿佛象征着她这辈子都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无助地盯着那根手指,如同小鸟直面毒蛇的眼眸,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的心底深处,忽然有一股力量悄然苏醒。
一个平静清晰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恐惧,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世间绝大多数的不堪与过错,皆源于人心深处的恐惧。
瓦兰西缓缓站起身来。
她依旧心怀畏惧,却不再怯懦退缩。
她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她绝不背叛心底那个清醒的声音。
“斯托林医生。”她语速缓慢,却无比坚定,“我现在,没有任何亏欠我母亲的责任。”
医生愣住了,死死盯着她。
“她身体康健,身边从不缺人伺候,也从不缺陪伴。她根本不需要我。”
瓦兰西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坦荡。
“但这里需要我。所以,我不会走。”
“这才像样,有骨气!”亚伯一脸赞许地开口。
斯托林医生终于缓缓放下了手指,没人能一直维持着施压的姿态。
“斯特林小姐,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你改变主意吗?”
他换了一套说辞,继续劝说。
“你难道一点都不怀念小时候的生活吗?”
“记得清清楚楚。”
瓦兰西浅浅一笑,语气坦然。
“而且我无比厌恶那段日子。”
斯托林医生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你?他们现在已经流言四起了!”
“我能想象得到。”
瓦兰西轻轻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我在迪尔伍德活了二十年,听了二十年的闲言碎语。我太清楚那些太太小姐们,在茶会、缝纫聚会上会怎么嚼舌根。”
她直视着医生的双眼,眼神澄澈坚定。
“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了,半分都不在意。”
没过多久,斯托林医生便悻悻离开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
不在乎旁人的流言蜚语,不遵从神圣的家族规矩,甚至厌恶自己的童年过往。
紧接着,表姐乔治亚娜找上门来。
这次没有人派她来,家人压根没觉得她能办成事。
是她自己主动想来劝劝瓦兰西。
她找到正在小菜园除草的瓦兰西,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菜苗,瓦兰西打理得格外认真。
乔治亚娜翻来覆去,讲尽了所有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一遍遍劝说、规劝。
瓦兰西始终耐心听着,没有打断。
其实乔治亚娜本性不坏,只是思想陈旧、固执守旧。
等她终于把所有劝说的话都说完,瓦兰西温柔地笑了笑。
“表姐,既然你心里的话都说完了,能不能教教我,奶油鳕鱼怎么做才不会又稠又咸,搞得像麦片粥一样难以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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