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危机
到了晚饭时分,我终于彻底看清了我们的处境有多严重。
“我们必须限量分粮食了。”我说。
叔叔平静地看着我。
“咱们的补给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天。”
这已经很糟了,但还有更糟的事。
我们正走在地质学家所说的“过渡层”地带。在这里,几乎不可能找到水。
我以前读过关于缺水有多可怕的记载。我知道,如果长时间喝不到水,我们的旅程——还有我们的命——很快就会走到头。
可跟叔叔说这些根本没用。每次我提起正经事,他总用一句名言或一套哲学道理来搪塞。
第二天,我们继续走在那条没完没了的地下通道里。
一个拱门接一个拱门。
一条隧道接一条隧道。
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谁也没开口。
连我们俩都跟汉斯一样沉默了。
通道好像不再往上走了。就算往上,坡度也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有时候,我敢肯定我们是在往下走。
这一点也没让叔叔安心。
周围的岩石还是老样子,过渡层的纹路却越来越明显。
不过,这些岩壁倒很漂亮。
电灯照过去,石灰岩和红色砂岩里,无数闪亮的晶体发着光。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简直像走在德文郡那些深深的岩层断面里。
巨大的大理石从岩壁上突出来。
有些是灰色的,像玛瑙,上面横着白色的纹路。
有些是黄色的,布满了红色的斑点。
再往前走,我们还看到带鲜红色纹理的大理石。
但最让人着迷的是,这些岩石里藏着许多古代动物的痕迹。
大自然仿佛正随着时间往前推进。
早先,我们见过原始的三叶虫。现在,我们找到了更高级生物的遗骸。
其中有古代鱼类,它们的身体呈现出地质学家认为的爬行动物早期发育的样子。
数以百万计的这类生物,曾经生活在泥盆纪的海洋里。它们死后,遗骸被埋进了岩石中。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正沿着动物生命的历史往上走,走向人类最终将要出现的那个时代。
叔叔却好像完全不关心。
他铁了心要继续走,不管发生什么。
我只能猜想,他大概在等两种结果中的一种:要么脚下突然裂开一道深井,让我们能继续往下;要么我们最后撞上一堵障碍,被迫掉头回去。
但到了晚上。
两样都没发生。
星期五早上,又熬过一个痛苦的夜晚后,我醒来时渴得要命。
胃口也在消失。
可我们还是继续赶路。
我们三个沿着隧道里没完没了的弯弯绕绕往前走。
有时候往上爬。
有时候往下走。
谁都不说话。
每个人看上去都又累又阴郁。
就连叔叔似乎也意识到,他可能把我们逼得太狠了。
大约又走了十个小时这种又慢又单调的路,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我们的灯光反射得不再那么亮了。
大理石消失了。
片岩、石灰岩和红色砂岩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乎乎、灰扑扑的墙壁,好像把光都吸了进去。
通道变得极窄。
我把左手贴在墙上稳住自己。
过了一会儿,我缩回手。
整只手都是黑的。
我盯着它看。
“我们到煤层了!”我喊道。
“一座没有矿工的煤矿。”叔叔冷冷地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这里从来没有过矿工?”
“因为我知道。”他用他那种一贯自信、科学的腔调说,“这条通道一层层切开煤层,但绝对不是人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
“它是大自然造的,还是别的什么造的,现在不重要。该吃晚饭了。”
汉斯开始准备吃的。
可我几乎吃不下去。
满脑子都是水。
剩下的那点水,我们三个分了。
汉斯的水壶连一半都没满。
那就是我们全部的水了。
两个同伴吃完饭,躺到毯子上。
他们很快睡着了。
睡眠让他们暂时躲开了疲惫和痛苦。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睁着眼躺在那儿,盯着黑暗,等天亮。
星期六早上六点,我们又出发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突然走进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我立刻明白,这不可能是人挖出来的。
要是矿工挖出这么大一个空间,洞顶早就塌了。
可它居然还好端端立着,靠大自然的力量撑住了。
这个洞穴差不多有一百英尺宽,一百五十英尺高。
看起来就像某种巨大的地下力量把大地撕开了一样。
地底深处的一次剧烈运动,一定把岩石劈成了两半,才裂出这个巨大的口子。
我们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走进这里。
黑色的岩壁,把远古煤层的整个故事都写在了上面。
一个地质学家可以研究它们好几年,把它们的形成过程一步步看个明白。
煤层之间夹着砂岩和硬黏土,看上去像被巨大的重量压碎过。
我开始想象那个远古世界。
在恐龙时代之前很久很久,地球上覆盖着大片的植物。
气候炎热,湿得要命。
一层厚厚的水汽裹着地球,阳光没法像今天这样照到地面。
那热量又是从哪来的?
也许来自地球内部。
叔叔对这事有不少理论,但有一样东西在我看来是确定的:在地球深处,曾经烧着一团巨大的火。
那股热力几乎一直传到地表。
那个远古世界里的植物几乎见不到阳光,所以它们没有花,没有香味,也没有漂亮的花苞。
但它们的根深深扎进滚烫的大地里,吸取着养分。
那里几乎没有我们今天认识的树。
取而代之的是,陆地上长满了大片的草、苔藓、藤蔓,还有其他原始植物。
种类多得数不清。
最终,所有这些植物都变成了我们今天烧的煤。
地壳在星球深处那些沸腾的物质上方不停地移动。
裂缝裂开了。
地面塌陷了。
大片的植物被埋到水下。
经过极其漫长的岁月,天然的化学作用改造了这些植物。
先变成泥炭。
然后,在压力和气体的作用下,在地下的发酵里,慢慢变成矿物煤。
世界上那些巨大的煤田,就是这么来的。
看着四周这些没人动过的煤层,我想起了在学校里学过的知识。
这些煤层的储量惊人地丰富。
但绝不会有人来开采这个地方。
太深了。
成本根本划不来。
何况,世界上很多地方,离地表近得多的煤层到处都是。
地底下这些矿藏,大概能原封不动地躺到地球毁灭那天。
我沉浸在地质学的胡思乱想里,其他人继续走着。
气温和前面那段路几乎没什么变化。
但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一股很冲的味道弥漫在通道里。
我立刻认了出来。
“瓦斯。”我想。
隧道里全是这种害死过无数矿工的致命气体。
一个火星,就能引起一场可怕的爆炸。
上百条人命,一瞬间就没了。
幸好我们用的是伦可夫电灯。
要是我们带着普通火把,火焰早就点着这股气,把我们炸成碎片了。
我们永远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座煤矿。
我们在这个奇异的地下世界里一直走到傍晚。
叔叔越来越不耐烦。
隧道还是平着往前延伸。
他明明想要路往下走。
可它就是不肯。
前后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们根本看不出这条隧道有多长。
我开始担心它永远没有尽头。
也许我们得在这个没完没了的通道里走上好几个月。
然后,六点钟,我们突然停下了。
面前是一堵墙。
我往右看。
什么都没有。
我往左看。
什么都没有。
头顶?
全是岩石。
脚下?
也是岩石。
没有前进的路了。
大地本身好像在对我们说:
“此路不通。”
我愣在那里。
汉斯只是抱起双臂。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哈哈!说不定这反而是好事。”
我惊讶地看着他。
“现在我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继续说,“我们走的绝对不是萨努塞姆的路线。”
他转向我们。
“只有一条路可走。我们得掉头回去。”
他听起来信心十足。
“今晚好好休息。三天之内,我保证,我们能回到那两条隧道分岔的地方。”
“好。”我虚弱地说,“前提是,我们还有力气走到那儿。”
叔叔皱起眉头。
“怎么会没有?”
“因为明天,我们就没有水了。”
他瞪着我。
“我们最后一滴水也快没了。”
“看来你的勇气也跟着水一起没了。”他严厉地说。
我无话可说。
我转过身去。
我彻底累垮了。
几分钟后,我沉沉地睡着了。
可就连在梦里,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水。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没觉得好受一点。
那一刻,我愿意拿一整座钻石矿,换一杯冰凉干净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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