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下的恐惧
我的处境,比之前更糟了。
在弄丢时间机器的那个可怕夜晚之前,我一直相信,自己终究能逃出去。我以为麻烦只是来自这些小人幼稚的天性,还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只要弄懂它就行。
可现在,我发现了一件远比这恐怖的事。
莫洛克人身上,有种违背常理、充满恶意的东西。
我发自本能地憎恨他们。
之前,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深坑的人,只要想办法爬出去就好。
现在,我却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清楚敌人很快就会找上门。
我害怕的这个敌人,你或许想不到。
是新月带来的无边黑暗。
维娜好几次跟我提起“黑暗之夜”,那时候我还不懂她是什么意思。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月亮越来越小,每一晚,黑暗持续的时间都在变长。
我总算多多少少明白,地上世界的小人为什么这么惧怕黑暗。
我忍不住猜想,没有月亮的夜晚,莫洛克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我也意识到,我之前关于这两个种族的第二种推测,很可能完全错了。
或许很久以前,地上的埃洛伊人是统治阶级,莫洛克人是他们的仆人。
但那已经是久远的往事。
人类分化出来的这两支,已经演化成完全不一样的生物。
埃洛伊人就像欧洲古代那些没落的国王,权力早已消失,只剩空洞的头衔。他们样貌俊美,身体娇弱,几乎没有半点生存能力。
他们还能生活在地面上,仅仅是莫洛克人允许而已。
莫洛克人在地下繁衍了无数代,早就受不了日光。
我猜,是他们给埃洛伊人缝制衣服,继续供给他们生活所需。
也许这么做,只是因为昔日侍奉主人的习惯刻在了骨子里。
就像马儿会无意识原地踏脚,又或是有些人捕猎,单纯只是享受猎杀的快感。
最初这么做的缘由早就消失了,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可旧有的秩序,已经开始颠倒。
这些娇弱的埃洛伊人,即将迎来报应。
几千代人之前,人类把同类驱赶出去,夺走他们舒适的生活与阳光。
如今,那些被赶走的人回来了。
只是他们早已面目全非。
埃洛伊人要重新体会一个古老的教训。
他们学会了恐惧。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在地下世界看到的那块肉。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仿佛有人当面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努力回想那块肉的样子。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但那一刻,我还没能想明白为什么。
不管是什么恐惧笼罩着这些小人,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来自我们那个时代,那时的人类依旧强大、心智成熟。恐惧很难让我们彻底瘫痪,神秘的事物也没法把我们吓得失去理智。
至少,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立刻下定决心,我需要武器,还得找一处安全的地方睡觉。
只要有这样一处避难所,就算知道每晚都有怪物靠近,我也能找回一点信心,面对这个诡异的世界。
我心里清楚,找不到一处莫洛克人进不来的地方,我再也没法安心入眠。
一想到我睡着的时候,他们说不定已经悄悄打量过我,一股寒意就席卷全身。
那天下午,我沿着泰晤士河谷往前走,寻找莫洛克人难以抵达的藏身之处。
可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不管是房屋还是树木,对擅长攀爬的莫洛克人来说,似乎都不算障碍。
这时我想起绿瓷宫殿那高高的塔楼,还有环绕宫殿光滑的围墙。
于是当天傍晚,我把维娜扛到肩上,朝着西南方向的宫殿出发。
我原本估算这段路有七八英里。
实际上,路程差不多有十八英里。
第一次见到这座宫殿时空气潮湿,视觉上把距离拉近了不少。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一只鞋后跟松了,鞋钉快要戳穿鞋底。
这双旧鞋平时在屋里穿很舒服,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
我的脚越来越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等终于看见宫殿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宫殿的轮廓漆黑一片,衬着浅黄的暮色天空。
一开始被我扛在肩上,维娜十分开心。
没过多久,她就吵着要下来。
她在我身边跑着,时不时跑去摘花,再跑回来塞进我的口袋。
我的口袋一直让维娜觉得很奇怪。
最后她认定,这一定是用来装花的奇特花瓶。
她就真的把口袋当成花瓶用。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我换外套的时候,找到了……
时间旅行者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伸手摸进口袋,默默拿出两朵干枯的花。
看起来很像巨大的白色锦葵。
他把花放在小桌上,接着往下讲。
暮色铺满大地,我们翻过山丘,朝着温布尔登前进。
维娜累了。
她想回到那栋灰色石头房子。
可我指向远处绿瓷宫殿的塔楼。
我想办法让她明白,我们要去那里,那里能帮她躲开她最害怕的东西。
你知道黑夜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寂静吧。
连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都仿佛静止了。
傍晚这种沉寂,总会让人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天空澄澈辽阔,空空荡荡,只有日落附近飘着几缕薄薄的云。
但这天晚上,这种预感混着我的恐惧一同涌上心头。
天色越来越暗,我的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
我仿佛能感受到大地之下那片空旷的空间。
我几乎能看见莫洛克人在地下隧道里来回穿梭,像蚂蚁一样,静静等待黑夜降临。
我紧张到甚至觉得,我们闯入他们的地下世界,在他们眼里就是宣战。
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时间机器?
我们一言不发地继续赶路。
暮光一点点褪去,黑夜接管一切。
远处淡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暗。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接着,又一颗。
大地沉入黑暗,树木化作黑色剪影。
维娜越发害怕,也越发疲惫。
我再次抱起她。
轻声跟她说话,安抚她。
夜色越来越浓,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闭上双眼。
脸紧紧贴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沿着长长的斜坡往下走,走进一处山谷。
黑暗之中,我差点直接踏进一条小河。
我蹚水过河,爬上对岸。
沿路经过几间沉睡的屋子,然后看见了一尊无头雕像。
看起来像是牧神一类的形象。
旁边长着金合欢树。
到这时为止,我还没有见到任何莫洛克人。
不过夜晚还早。
残月升起之前,最黑暗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爬到下一座山顶,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森林。
幽深,浓密。
我停下脚步。
放眼望去,森林看不到尽头,左右两边都是。
我已经筋疲力尽,脚疼得厉害。
我小心把维娜从肩上放下来,坐在草地上。
绿瓷宫殿已经看不见了。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我望着漆黑的森林。
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茂密的树枝底下,连星光都透不进去。
就算没有别的危险,树根也会把我们绊倒,树干也会让我们撞上去。
接连发生的事耗尽了我的力气。
我决定不进森林。
今晚就在开阔的山坡上过夜。
幸好,维娜已经沉沉睡去。
我用外套仔细裹住她,坐在她身边,等着月亮升起。
山坡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黑暗的森林里偶尔传来沙沙响动,提醒我里面有活物在移动。
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天空干净通透。
星光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慰藉。
当然,我那个时代熟悉的星座早就变了。
星星在天穹缓慢移动,人的一生根本察觉不出这种变化。可在我穿越的漫长时光里,它们的位置彻底改变。
曾经熟悉的星图,变得陌生。
但银河看起来几乎没变。
依旧是一道淡淡的、破碎的光带横过夜空。
靠我判断,在遥远的南方,我看见了一颗从未见过的亮红星。
比我那个时代的天狼星还要美。
满天光点之中,还有一颗明亮的行星安稳柔和。
看着它,就像看见一位老友的脸庞。
我凝望着星空,自身的烦恼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我想到这些星星距离我们难以想象的遥远。
想到它们缓缓、不可阻挡地,从未知的过去走向未知的未来。
想到地球地轴摆动带来的宏大轮回。
我穿越的漫长岁月里,这个无声的轮回,只循环了四十次。
就在这四十次轮回之间,我所知的一切尽数消亡。
人类的活动。
人类的传统。
政府。
国家。
语言。
书籍。
梦想。
就连我所认识的人类,都只余下传说。
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忘记祖先的娇弱小人。
还有地下那些令我恐惧的白色怪物。
接着,我想到这两个物种之间可怕的对立。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之前看到的那块肉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抖。
可真相太过恐怖,我不愿意接受。
我看向睡在身旁的小维娜。
她苍白的小脸,在星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白星。
我立刻把这个可怕想法压下去。
漫长的夜里,我尽量不去想莫洛克人。
我望着天空,努力在陌生的星群里辨认曾经熟悉的星座。
天空大体晴朗,只有几缕薄云。
我应该断断续续睡了一小会儿。
终于,东边的天际微微亮起来。
像是地平线后面燃起一团没有颜色的火光。
随后,残月升了起来。
单薄,苍白,像一把尖牙。
很快,黎明紧随其后。
一开始天色灰白暗淡。
慢慢染上粉色,变得温暖。
一整晚,莫洛克人都没有靠近我们。
事实上,整个夜里,我在山坡上连一只都没见到。
白昼重回大地,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恐惧是不是自己吓自己。
我站起身。
受伤的脚踝肿得很厉害,鞋跟那处疼得钻心。
于是我重新坐下,脱掉鞋子扔了。
然后叫醒维娜。
我们一起走进森林。
日光之下,森林不再阴森可怖,满眼绿意,十分宜人。
我们找到一些果子当早餐。
没多久,我们遇见其他埃洛伊人。
他们在阳光下嬉笑跳舞,仿佛黑夜从不存在。
我又一次想起那块肉。
这一次,我几乎能百分百确定那是什么。
我深深同情这些人类最后的孱弱后裔。
在人类漫长的衰落过程中,莫洛克人的食物想必早就耗尽了。
也许他们曾经靠老鼠之类的生物存活。
就算在我所处的时代,人类挑选食物的底线,也已经远不如祖先。
人类并没有什么强大的本能,能绝对阻止同类相食。
于是这些脱离人形的人类后裔,最终开始捕食自己的同类。
我试着用理性的眼光看待这件事。
说到底,比起几千年前我们那些食人的先祖,莫洛克人离“人”的距离更远。
而那份会让这种生存方式变得难以忍受的智慧,已经从他们身上消失了。
我又何必为此折磨自己?
埃洛伊人就像被精心饲养的牲口。
莫洛克人照料他们,繁育他们,最后捕食他们。
而维娜,就在我身边开心地蹦跳着。
我试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人类自私招致的报应,以此抵御内心的惊悚。
从前人类心安理得,靠着压榨别人的劳动过上舒适日子。
他们拿“生存所需”当作借口与说辞。
到最后,这份“生存所需”,反噬到了他们身上。
我甚至试着用一种冰冷的鄙夷看待埃洛伊人,就像看待一群文明崩塌之后养尊处优的贵族。
但我没办法一直保持这种想法。
埃洛伊人就算丧失了智慧,模样依旧和人类太像。
我没法不对他们心生怜悯。
他们的软弱与恐惧,也变成了我的。
到这时,我对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只有粗略的计划。
第一,找一处安全的藏身地。
第二,就地寻找金属或者石头,打造武器。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第三,想办法生火。火把会非常有用。我知道,光亮是对抗莫洛克人最好的武器之一。
最后,我要想办法打开白色斯芬克斯雕像底下那扇青铜大门。
我打算做一根撞锤。
我相信,只要举着火把冲进那扇门,时间机器一定就在里面。
莫洛克人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不可能把它搬去很远的地方。
我也已经打定主意,要带着维娜一起回到我的时代。
种种计划在脑海里翻涌,我陪着维娜,继续朝着选定的避难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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