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牢笼
早上八九点钟,我回到了那处黄色金属观景台。当初刚抵达这个时代的夜晚,我就是站在这里眺望这片世界。
我想起那时候,自己对一切都笃定地下着判断,不由得苦笑一声。
眼前的景色几乎没有半点变化。
树林依旧茂密葱郁。
宏伟的宫殿藏在绿树之间,一旁还有饱经岁月的华美废墟。
那条银色的河流,依旧静静流淌在肥沃的两岸。
穿着鲜亮衣裳的埃洛伊人,在林间悠闲地走动。
有些人甚至就在我当初救下维娜的那片水潭里洗澡。
看到这个地方,一阵刺痛猛地涌上心头。
接着,我看见了那些黑洞——地底世界的入口,一个个黑色穹顶矗立在地面。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地上世界所有美好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
他们的生活安逸又平和,就像在草场里吃草的牛群。
和牛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敌人。
永远不需要提防危险。
而最终,他们也落得和牲畜一样的下场。
想到人类智慧编织的伟大美梦,竟如此短暂,我心里满是悲凉。
人类几乎亲手毁掉了自己。
数千年来,他们不断努力,想要打造一个舒适、安全、人人平等、永久和平的世界。
他们如愿建成了这样的世界。
可结局,却是这般模样。
曾经一定有一段岁月,人的生命与财产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富人安稳守住财富,享受安逸。
劳动者拥有稳定的工作,性命无忧。
或许还出现过完美社会:没有人失业,所有社会难题都被解决。
在那之后,漫长的死寂笼罩了整个世界。
有一条自然法则,我们常常遗忘。
生物之所以会演化出智慧,是因为必须应对变故、危险与困境。
倘若一种生物完美适配所处环境,就会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
只要依靠习惯和本能就能活下去,大自然就不会逼着它去思考。
没有变化,不需要适应环境,智慧就会慢慢变得多余。
只有不断面对各种危险与难题的生物,才真正需要智慧。
这就是我推断出的真相。
地上的埃洛伊人,慢慢变得孱弱、貌美,毫无自保能力。
地下的莫洛克人,则沦为只会劳作的机械生物。
可这套看似完美的体系,存在一个致命漏洞。
它无法永久维持。
几百年时光流转,供给地下世界食物的系统,渐渐崩坏。
人类曾经隔绝了几千年的生存压力,再度降临。
灾难,最先从地底爆发。
莫洛克人终日和机器相伴。
就算是最先进的机器,也需要一点思考和调整,不能只靠本能习惯。
所以莫洛克人虽然几乎丢掉了所有人类的特质,却依旧保留了一丝主动性。
当他们原本的食物来源断绝之后,他们盯上了一样东西——一件旧时代禁忌的猎物。
这就是我对公元802701年这个世界的理解。
当然,我的猜想有可能完全错误。
说不定这只是人类大脑能编造出来最荒唐的解释。
但眼前所见,只能让我得出这个结论。
经历了这些可怕的日子,疲惫、亢奋、恐惧交织在一起,此刻安静的山顶,反倒让我觉得莫名舒心。
悲伤还萦绕心头,可温暖的阳光、平静的风景,加上这张金属座椅,给了我安全感。
我已经筋疲力尽。
没过多久,思绪开始昏沉,困意涌了上来。
我差点直接打瞌睡。
这时,我想起给自己的提醒。
于是我躺倒在草地上,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又漫长。
日落前不久,我醒了过来。
此刻我笃定,莫洛克人没法趁我熟睡时偷袭我。
我舒展酸痛的身体,动身朝白色狮身人面像走去。
一手握着铁撬棍。
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火柴。
就在这时,一件完全出乎我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我走到狮身人面像基座跟前,发现青铜大门敞开着。
门板顺着入口两侧的凹槽滑落到下方。
我立刻停下脚步。
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门内是一间小石室。
石室角落的高台上,我的时间机器就在那里。
启动机器需要的操纵杆,早就放在我的口袋里。
我之前还绞尽脑汁筹划怎么强攻狮身人面像,眼下却根本不需要战斗。
时间机器,就静静等在这里。
我把铁撬棍扔在地上。
心里甚至有点失落,看来这根棍子,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弯腰准备走进石室,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莫洛克人的算计。
我强忍着,差点笑出声。
随后迈步穿过青铜大门,径直走向时间机器。
让我意外的是,机器被仔细擦拭过,还上了润滑油。
后来我常常猜想,莫洛克人是不是试着拆开机器,用他们简陋的方式,想要搞懂它的原理。
我站在原地打量机器。
指尖触碰到机身的那一刻,巨大的解脱感席卷全身。
紧接着,预料之中的变故来了。
青铜大门猛地向上弹起。
哐当一声,狠狠撞上门框。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至少,莫洛克人以为已经把我困死。
我低声笑了起来。
耳边已经传来他们怪异的低语,这群东西正朝我围过来。
我保持冷静。
掏出一根火柴,准备划燃。
只要火柴能点着,我装上操纵杆启动机器,就能在他们动手前消失。
可我忘了一件小事。
这种火柴很麻烦,只能在火柴盒侧边摩擦才能点燃。
可想而知,我的信心瞬间崩塌。
所有镇定荡然无存。
怪物已经靠近。
其中一只伸手碰到了我。
黑暗里,我胡乱拨动操纵杆,努力爬上时间机器的座椅。
一只手抓住我。
又一只手抓了过来。
数十只顽固的手拉扯着我,想要抢走我手里的操纵杆。
我一边挣扎,一边在黑暗里摸索操纵杆的安装位置。
一根操纵杆差点从我手里滑脱。
它掉落在地,我只能在黑暗里盲目摸索。
我的头狠狠撞上一个莫洛克人。
我听见它头骨发出沉闷空洞的响声。
我重新抓到操纵杆。
这场搏斗,比森林里那次还要凶险。
但最终,我把操纵杆卡进卡槽。
一把扳下开关。
抓着我的那些手骤然松开。
黑暗从我眼前褪去。
熟悉的灰色流光与翻涌混乱的时空感再次包裹住我,我又一次踏上时间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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