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桌上的爆发
斯特林家的晚餐,照旧慢悠悠地拖了很久。
虽然时节不算冷,餐厅里却寒气逼人,阿尔伯塔姨妈只好点上了燃气仿真壁炉。
家里所有人都羡慕她这台壁炉,唯独瓦兰西除外。
在瓦兰西心中那座蓝色城堡里,每当秋夜转凉,每个房间都会燃起熊熊的明火。
她宁可冻死,也绝不会允许家里摆上这种燃气假柴火。
赫伯特叔叔把冷肉递给惠灵顿姨妈,照旧说着他那套老笑话。
“玛丽,来点羊肉吗?”
米尔德里德姨妈又讲起那个老故事,说她曾经在火鸡的嗉囊里找到过一枚弄丢的戒指。
本杰明叔叔开始长篇大论,讲他当年追着一个偷苹果的男孩教训,而那个男孩后来成了大人物。
远房表姐简,细细描述着她那颗溃烂的牙有多难受,一点细节都不肯落下。
惠灵顿姨妈欣赏着阿尔伯塔姨妈银茶匙上的花纹。
“真好看。可惜我丢了一把,整套餐具就毁了。再也配不到一模一样的,那可是亲爱的玛蒂尔达姨妈送我的结婚礼物。”
伊莎贝尔姨妈抱怨天气。
“现在的春天,早就不是从前那种地道的春天了,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乔治亚娜表姐,一如既往提起最近的一场葬礼。
“不知道我们当中,下一个走的会是谁。”
她从来不肯直接说“死”这个字。
瓦兰西心里其实有答案,但她决定不说。
格拉迪斯表姐又开始诉苦。
“来做客的几个侄子,把我盆栽的花苞全都糟蹋光了,还追着我那些名贵的鸡满院子跑。有几只可怜的小鸡,居然被他们活活捏死了,我的天。”
“男孩子嘛,难免淘气。”赫伯特叔叔耐着性子说。
“再淘气也不能跟野兽一样!”格拉迪斯表姐立刻反驳。
她扫视餐桌,等着大家夸她这句话说得漂亮。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瓦兰西面无表情。
格拉迪斯表姐注意到了。
没过一会儿,话题聊到埃伦·汉密尔顿,格拉迪斯话里有话。
“她就是那种腼腆、长相普通,嫁不出去的姑娘。”
她说完,目光直直看向瓦兰西。
詹姆斯叔叔觉得,谈话已经沦为低级的人身闲话。
他想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聊点更有意义的吧。大家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是什么?”
在场每个人都要回答。
米尔德里德姨妈最先开口。
“对女人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做一个体贴的妻子和母亲,并且能得到家人的爱。”
惠灵顿姨妈说:
“去欧洲旅行。”
奥利芙说:
“成为像泰特拉齐尼那样伟大的歌唱家。”
格拉迪斯表姐叹了口气。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神经炎彻底痊愈,再也不受折磨。”
乔治亚娜表姐神色哀伤。
“我希望我死去的弟弟理查德,能够回到我身边。”
阿尔伯塔姨妈说得模模糊糊。
“人生最大的幸福,藏在生活的诗意里。”
说完她立刻转头吩咐女佣好几件事,不给任何人追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机会。
弗雷德里克太太双手交叠。
“最大的幸福,就是一辈子怀着爱心去服侍别人。”
斯蒂克尔斯表姐附和。
“我也这么认为。”
伊莎贝尔姨妈也点头,脸色却有点不爽。弗雷德里克太太抢先说了她本来准备好的答案。
“我们所有人,都很容易活在自私、世俗与罪恶之中。”弗雷德里克太太越说越投入。
桌边的女人们,瞬间感觉自己挨了一顿训。
詹姆斯叔叔觉得,谈话终于上升到了高尚的层面。
就在这时,瓦兰西开口了。
“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想打喷嚏的时候,能痛痛快快打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是在开玩笑吗?实在难以相信。
刚才晚餐大半时间瓦兰西都安安静静,弗雷德里克太太刚松了口气,这下身子又开始发抖。
她很识趣,一言不发。
本杰明叔叔却没那么沉得住气。
“多丝,”他咯咯笑起来,“小姑娘和老姑娘,差别在哪?”
“一个无忧无虑,一个疯疯癫癫,头发都掉光。”
瓦兰西淡淡一笑。
“本叔叔,这个谜语你至少跟我说过五十遍了。非要讲谜语的话,就不能换个新的吗?明明没有幽默感,还硬要逗乐,实在是大错特错。”
本杰明叔叔怔怔看着她。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斯特林家族的本杰明说话。
更别说瓦兰西。
他环顾餐桌,想找人帮腔。
没有一个人出声。
弗雷德里克太太闭紧双眼,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祈祷。
或许她真的在祷告。
场面诡异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瓦兰西自顾自继续吃沙拉。
阿尔伯塔姨妈急忙转移话题。
“我最近被狗咬了。”
詹姆斯叔叔马上问:
“咬在哪了?”
“就在天主教堂下边一点。”
瓦兰西一下子放声大笑。
其他人谁都没笑。
阿尔伯塔姨妈一脸困惑。
“这话有什么好笑的?”
“你什么意思?”阿尔伯塔姨妈追问。
弗雷德里克太太的神情,仿佛她一辈子虔诚的信仰,一瞬间全都白费了。
伊莎贝尔姨妈觉得该制止瓦兰西了。
“多丝,你瘦得吓人,浑身都是棱角。你就没想办法稍微长点肉吗?”
“没想。”
瓦兰西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
“不过我知道,波特劳伦斯有家美容院,可以帮你消掉几层下巴。”
“瓦——兰——西!”
弗雷德里克太太失声喊出来。
她本想显得庄重威严,可声音听着几乎像在哀求。
“她发烧了。”斯蒂克尔斯表姐紧张地小声对本杰明叔叔说,“我们好几天就觉得她像是在发烧。”
“她脑子糊涂了。”本杰明叔叔低吼,“依我看就是这样。要是没疯,就该好好打一顿。没错,得打。”
“不能打她啊,”斯蒂克尔斯表姐反对,“她都二十九岁了。”
“原来二十九岁还有这个好处。”瓦兰西随口接了一句。
本杰明叔叔狠狠瞪着她。
“多丝,等我死了,你想说什么都随便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得对我保持尊重。”
“可是你要知道,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已经死了。”瓦兰西平静地说,“整个斯特林家族。有些人已经埋进土里,有些人还没,仅此而已。”
本杰明叔叔换了个法子。
“多丝,还记得你当年偷覆盆子果酱的事吗?”
瓦兰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不是羞愧,是拼命忍住笑。
她早料到,他迟早要把果酱这件事扯出来。
“当然记得。那果酱特别好吃。我一直后悔,当时你抓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多吃几口。”
她突然指向墙面。
“快看伊莎贝尔姨妈的侧影!你们见过这么滑稽的样子吗?”
所有人转头去看,连伊莎贝尔姨妈本人也扭过头。
这下,这个小玩笑彻底落空。
赫伯特叔叔试着打圆场。
“多丝,我要是你,就不再多吃了。不是舍不得这点食物,是为了你身体好。你的胃好像不太舒服。”
“别担心我的胃,亲爱的。好得很,我还要接着吃。我难得能好好吃上一顿称心的晚饭。”
迪尔伍德这片地方,从来没有人用“亲爱的”称呼长辈。
斯特林一家认定,这个词是瓦兰西凭空造出来的。
从这一刻起,他们心里开始怕她。
她的举止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怪异。
可弗雷德里克太太觉得,那句“称心的晚饭”,是她今晚说过最离谱的话。
瓦兰西一直都让她失望。
现在,她简直成了家族的耻辱。
弗雷德里克太太想离席,可又不敢丢下瓦兰西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幸好,阿尔伯塔姨妈的女佣走进来,收走沙拉盘,准备上甜点。
所有人抓住这个机会,假装瓦兰西不存在。
他们自顾自聊天。
惠灵顿叔叔提起了巴尼·斯奈斯。
瓦兰西心里暗想,只要是斯特林家的聚会,聊着聊着,早晚都会扯到巴尼·斯奈斯。
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你都没法忽略他。
瓦兰西安静听着。
可这个话题,莫名有种吸引力。
她还不肯承认这件事。
她的心跳一路传到指尖。
不出意料,所有人都在抨击巴尼。
斯特林家族里,没有任何人说过巴尼一句好话。
那些陈年流言,又一次被翻出来。
有人说他是卷款跑路的出纳,有人说他伪造钱币,不信上帝,还是个躲在法外的杀人犯。
惠灵顿叔叔一想到这种人居然住在迪尔伍德附近,就怒火中烧。
“真不知道波特劳伦斯的警察在干什么。说不定哪天夜里,我们全都在床上被他杀掉。犯下那么多事,根本不该让他逍遥法外。”
“他到底做过什么?”瓦兰西突然开口问道。
惠灵顿叔叔愣住。
“做过?那可太多了!”
“具体做过什么?”
瓦兰西不肯罢休。
“你们总在指责他,有哪一桩罪行是被证实的?”
“我不和女人争辩。”惠灵顿叔叔态度生硬,“而且我不需要证据。一个人常年躲在马斯科卡的小岛上,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靠什么过日子,这本身就是证据。有谜团的地方,一定藏着罪恶。”
“光是姓斯奈斯这一点,就很可疑。”远房表姐萨拉说,“单凭这个名字,就足以说明他不是好人。”
“我可不想在黑灯瞎火的小巷撞见他。”乔治亚娜表姐打了个寒颤。
“你觉得他会对你做什么?”瓦兰西问。
“杀了我。”
“就为了好玩?”
“没错。”
乔治亚娜表姐严肃地点点头。
“无风不起浪。他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怀疑他是罪犯。我能感觉到,他藏着秘密。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他肯定是罪犯。”惠灵顿叔叔说,“没人怀疑这点。”
他盯着瓦兰西。
“听说他挪用公款坐过牢,我信这话。还有传言说,他和全国多起银行抢劫案的团伙有关系。”
“这些话是谁说的?”瓦兰西追问。
惠灵顿叔叔皱起眉头。
他答不上来。
干脆无视瓦兰西。
“他长着一张罪犯脸。”本杰明叔叔断言,“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
詹姆斯叔叔突然富有感情地背诵起一句引文。
“此人天生面相,注定要行可耻之事。”
他一脸得意。
这句话,他等了好多年,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他一边眉毛弯成拱形,另一边几乎是三角形。”瓦兰西说,“就因为这个,你们认定他是坏人?”
詹姆斯叔叔挑了挑眉毛。
往常詹姆斯叔叔一抬眉毛,全场都要安静下来。
这一次,世界照常运转。
奥利芙狡黠地笑了笑。
“多丝,你怎么对他的眉毛这么了解?”
换作两周前,瓦兰西被问到这种问题,早就窘迫得说不出话。
奥利芙心里清楚。
“是啊,”惠灵顿姨妈跟着逼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他两次。”瓦兰西语气平静,“而且仔细看了。我觉得,那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张脸。”
奥利芙脸色微微难看。
“他过去肯定有问题,但也不可能所有人扣在他头上的罪名都是真的。”
瓦兰西心里有点恼火奥利芙。
她为什么要替巴尼·斯奈斯说话?
巴尼和她有什么关系?
话说回来,巴尼和瓦兰西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深究。
“听说他在米斯塔维斯那间小屋里养了几十只猫。”远房表姐萨拉·泰勒补充一句,像是要证明自己很了解巴尼。
猫。
这个复数词,莫名让瓦兰西心生好感。
她想象马斯科卡的一座小岛,到处都是猫。
“单单这一件事,就说明这人不正常。”伊莎贝尔姨妈断言。
“不喜欢猫的人,”瓦兰西一边大口吃甜点一边说,“总觉得讨厌猫是什么高尚的品行。”
“除了咆哮的埃布尔,他一个朋友都没有。”惠灵顿叔叔说,“要是埃布尔也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他,他家某些人的处境,本可以好很多。”
话说到一半,他尴尬地停住。
惠灵顿姨妈狠狠瞪了他一眼。
桌边还有年轻姑娘在。
瓦兰西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们说巴尼·斯奈斯是塞西莉·盖孩子的父亲,那是假的。”
她的声音变得激动。
“这是恶毒的谣言。”
全场陷入死寂。
众人脸上惊愕的神情,差点让瓦兰西笑出来。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她十二岁那年,在格拉迪斯表姐的缝纫聚会上,家人发现了她头发里的东西。
虱子。
瓦兰西现在,再也不想拐弯抹角说话。
“别说了!别说了!”斯蒂克尔斯表姐哀求。
“我不想闭嘴。”瓦兰西答道,“我一辈子都在被要求安静。我想尖叫就可以尖叫,别逼我这么做。还有,不要再编造关于巴尼·斯奈斯的荒唐闲话。”
瓦兰西自己都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巴尼有没有犯罪,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为什么,比起别的流言,指控他辜负塞西莉·盖这件事,最让她难受?
事实确实如此。
别人说他是小偷、伪造犯、囚犯,她都能忍。
可她无法接受,他爱过可怜的塞西莉,又毁了她。
她想起两次偶遇时他的模样。
那带着一丝狡黠、神秘又迷人的笑容。
眼中闪烁的光彩。
薄薄而敏感的嘴唇,线条精致,近乎冷峻。
整个人的气质,坦荡、不羁,充满生命力。
长着这样笑容的人,或许会偷东西。
甚至可能犯罪。
但他绝不会背叛自己爱过的人。
一瞬间,瓦兰西憎恨所有说这种话的人。
“我年轻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这种事,更不会当众讲出来。”惠灵顿姨妈冷冷说道。
“可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瓦兰西立刻回敬,“你们不是总提醒我这点吗?”
她环视餐桌一圈。
“你们全都是一群恶毒又愚蠢的长舌妇。放过可怜的西茜·盖行不行?她快要死了。不管她以前做过什么,上帝或是魔鬼已经惩罚得够多了,轮不到你们再来落井下石。”
没有人出声。
“至于巴尼·斯奈斯,他唯一的罪过,就是过自己的日子,不多管别人闲事。看样子,没有你们这群人,他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微微一笑。
“我猜,在你们这个势利小圈子里,这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势利小圈子”这个词,是她临时想出来的。
她很喜欢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
他们没有一个人,值得别人费心去包容。
“瓦兰西,要是你可怜的父亲听见你说这些,在坟墓里都没法安生。”弗雷德里克太太说。
“说不定他反倒会觉得新鲜,乐意翻个身。”瓦兰西大胆回嘴。
詹姆斯叔叔语气沉重地开口。
“多丝,十诫依旧是我们做人的准则,尤其第五条。你忘了吗?”
“我没忘。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好像忘了,尤其是第九条。”
詹姆斯叔叔怔怔看着她。
瓦兰西继续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十诫,人生会有多乏味?一件事,只有被禁止的时候,才变得有意思。”
可激动的情绪,已经压得她很难受。
她熟悉这种预警。
疼痛又要发作了。
绝对不能在这里发病。
瓦兰西站起身。
“我要回家了。我来,只是吃顿晚饭。”
她礼貌地对着阿尔伯塔姨妈笑了笑。
“晚餐味道不错。不过你的沙拉调味汁盐放少了,再加一点卡宴辣椒粉,味道会好很多。”
餐桌边所有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夜色里,院子大门哐当一声,瓦兰西走了。
斯蒂克尔斯表姐才终于开口。
“她发烧了。我好几天前就说她在发烧。”
本杰明叔叔气呼呼地用右手拍打肥厚的左手。
“她脑子糊涂了!我跟你们说,她彻底疯了,就是这么回事。”
“哎呀,本杰明,”乔治亚娜表姐柔声劝道,“别这么快下定论。别忘了莎士比亚说过,心怀慈悲的人,不会往坏处揣测别人。”
“慈悲?胡说八道!”
本杰明嗤之以鼻。
“我这辈子,从没听过哪个年轻姑娘说这种话。有些事,光是想想都该羞愧,她居然大声讲出来。满口亵渎的话,还羞辱自家亲人!”
他怒气冲冲顿了顿。
“她该好好吃点马鞭草安神,我真想亲自给她灌下去。哼!”
他端起滚烫的咖啡,猛喝一口呛到。
斯蒂克尔斯表姐一脸惶恐。
“会不会是腮腺炎把人变成这样?”
“我昨天在屋里撑开了一把伞。”乔治亚娜表姐小声说,“我当时就预感,要出事。”
米尔德里德姨妈问道:
“有人给她量体温吗?”
“阿米莉亚想把体温计放到她舌头底下,她不肯。”斯蒂克尔斯表姐委屈地说。
弗雷德里克太太已经忍不住放声痛哭。
所有的克制,全都崩塌。
“我必须跟你们说,”她哽咽着,“瓦兰西这两个多星期举止一直很奇怪,完全不像她自己。克里斯汀也可以作证。我一直盼着,只是普通感冒。可根本不是。肯定是更严重的毛病。”
“这事害得我的神经炎又犯了。”格拉迪斯表姐抱怨,手按在太阳穴上。
“别哭了,阿米莉亚。”赫伯特叔叔紧张地说。
他揪着自己灰白僵硬的头发。
他最讨厌家族吵架。
多丝偏偏选在他的银婚纪念日闹这么一出,实在太不懂事。
谁能想到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你得带她去看医生。”他说,“说不定只是一阵精神失常。现在不少人都会这样,对吧?”
“我昨天就提议看医生,”弗雷德里克太太哭着说,“她不肯,坚决不肯。天啊,我的麻烦怎么就没完没了!”
“而且雷德芬滋补药她也不肯喝。”斯蒂克尔斯表姐补充。
“什么药都不碰。”弗雷德里克太太说。
“她甚至打算去长老会教堂做礼拜。”斯蒂克尔斯表姐继续说道。
关于楼梯扶手那件事,她很聪明地没有提。
“这就足以证明她脑子不正常。”本杰明叔叔低吼。
“今晚她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其实在今晚之前,我就察觉到了。”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段奇怪的留言。
“今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证明她精神错乱。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是关键部分吗?’完全没有道理!斯特林家的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摇了摇头。
“一定是万斯巴拉家族那边遗传的。”
弗雷德里克太太伤心到,连被这样影射娘家都无力生气。
“万斯巴拉家从来没有这种事。”她抽泣。
“你父亲当年就很古怪。”本杰明叔叔反驳。
“可怜的爸爸是古怪,”弗雷德里克太太含泪承认,“但他精神一直正常。”
“他说话的样子,和今晚瓦兰西一模一样。”本杰明叔叔坚持,“他还声称自己是曾曾祖父转世重生,我亲耳听见的。”
他哼了一声。
“一个相信这种鬼话的人,你跟我说精神正常?”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太太。
“好了阿米莉亚,别哭了。多丝今晚确实当众失态,但她自己控制不住。老姑娘有时候就会变成这样。要是当年按时嫁人,根本不会落到这一步。”
“根本没人愿意娶她。”弗雷德里克太太苦涩地说。
她隐隐觉得,本杰明叔叔在怪她。
“好在没有外人在场。”本杰明叔叔严肃地说,“这件事还能留在家族内部,不外传。”
他果断点头。
“明天我带她去见马什医生。对付倔脾气的人,我有办法。这事就这么定了,詹姆斯?”
“确实需要听听医生的意见。”詹姆斯叔叔表示同意。
“好,那就这么定。”
本杰明转头看向弗雷德里克太太。
“阿米莉亚,这段时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看好她,别让她单独待着。”
他停顿一下。
“最重要的,别让她一个人睡觉。”
弗雷德里克太太又哭起来。
“我没办法。前天晚上,我让克里斯汀陪她睡,她死活不肯,还锁上了卧室门。”
她摇着头。
“你们不知道她变化有多大。她不肯干活。”
“至少针线活,一点不碰。”
“普通家务倒是还做。可昨天早上,她不肯打扫客厅。我们一向周四扫客厅的。”
“我问她:‘你宁愿扫一间脏屋子,还是干净屋子?’”
弗雷德里克太太擦了擦眼泪。
“她说:‘当然是脏屋子。做完,才能看见自己的劳动成果。’你们想想!”
众人想象着那个画面。
斯蒂克尔斯表姐补充道:
“还有那罐香包——”
她一字一顿,照着单词的拼写念出来。
“从她房间消失了。我在隔壁房间找到打碎的罐子。她不肯说发生了什么。”
“我真没想到多丝会变成这样。”赫伯特叔叔说,“以前她安安静静,看着挺懂事。或许有点迟钝,但很明理。”
詹姆斯叔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世上,唯一靠谱不变的东西,就只有乘法表。”
本杰明叔叔忽然精神一振。
“好了,我们开心点。为什么合唱团的姑娘,就像优秀的牲畜繁育者?”
斯蒂克尔斯表姐叹了口气。
“为什么?”
瓦兰西不在,只好由她来问。
本杰明咯咯笑起来。
“她们都爱炫耀自己的小腿。”
斯蒂克尔斯表姐觉得这个笑话有点不雅。
尤其奥利芙还坐在旁边。
可转念一想,本杰明是男人。
赫伯特叔叔心里却在想,多丝一走,这个夜晚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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