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斗独眼巨人
尤利西斯转向国王阿尔喀诺俄斯,缓缓开口。
“尊敬的国王,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宴会更美好了。全城的人聚在一起,安静地听一位歌者歌唱,桌上摆满食物,杯里斟满美酒——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景象。”
“可您问起了我的苦难,这让我所有痛苦的回忆又活了过来。”
“我几乎不知该从何说起。神灵待我太苛刻了。”
“先让我说说我是谁。”
“我是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的儿子。人们知道我的名字,是因为我不止一次靠智慧活了下来。”
“我的家在伊萨卡,一座粗犷却让我深爱的小岛,在大海西边。它离杜利基昂、萨墨和树木葱茏的扎金索斯都不远。它不是富饶温柔的土地,却养育出坚强的男人。世上没有哪个地方,比它更让我想看一眼。”
“卡吕普索想把我留在她的山洞里,做她的丈夫。喀耳刻也想让我留下。可两位女神都没能让我忘记伊萨卡。一个人可以在异乡过得奢华,可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家和父母更珍贵。”
“下面说说我们离开特洛伊之后的事。”
“风先把我们带到了伊斯马罗斯,基科涅斯人的城。我们攻下了城,杀光了守军,抢走了财富。战利品分得很公平。我告诉船员们得马上离开,可他们不听。他们留在岸上,喝酒、宰羊杀牛。”
“这时,基科涅斯人向内陆的族人求援。天亮时,他们的武士成群结队地来了。他们比我们强大,无论步战还是车战都训练有素,在我们的船边发动了进攻。”
“大半天里,我们顶住了他们。可到了傍晚,基科涅斯人突破了我们的阵线。每艘船损失了六个人。最后,我们带着幸存者逃了出来。”
“我们为死者哀悼着继续航行,虽然活着,心里却满怀感激。出发前,我们呼喊了每一位阵亡者的名字,喊了三遍。”
“接着,宙斯送来了可怕的北风。天空消失在黑云之后,白天变成了黑夜。风暴撕碎了我们的船帆,我们放下帆,免得船被掀翻。两天两夜,我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岸上。第三天清晨,我们重新竖起桅杆,继续航行。”
“那时我本来可以平安回到伊萨卡的。可当我们绕过马勒亚角时,风和水流把我们冲离了航线。九天的风暴把我们吹过大海。第十天,我们抵达了食莲人的国度。”
“他们靠一种叫‘忘忧莲’的甜美花朵为生。我们上岸取淡水、吃午饭。饭后,我派了两个人去打探这里住着什么人,又跟了一个人同去。”
“食莲人没有伤害他们,只是递上莲花。可谁尝了那花,就会忘掉回家的一切念头。他们不再惦记伊萨卡,甚至不想回来告诉我们看到了什么,只想永远留在那里吃莲花。”
“我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哭着不肯离开。我把他们拖回船上,绑在船桨座下面,然后下令所有人立刻上船。我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尝那朵花、忘记自己的家。”
“我们再次起航,心情沉重,害怕前方等着我们的东西。”
“很快,我们来到独眼巨人的地盘。他们是高大、无法无天的巨人,不种庄稼,不耕土地。麦子、大麦和葡萄在他们那里野生野长,他们就靠这个过活。他们没有议事会,没有法律,没有城市。每个独眼巨人独自住在山洞里,只管自己的家。”
“他们海岸附近有一座青翠肥沃的岛,到处都是野山羊。没人住在那里,因为独眼巨人没有船,也没有造船的人。要是他们会航海,早就能轻松定居那座岛了。那里有肥沃的田地、淡水、牧场,还有安全的港湾。”
“我们在黑夜中到达了那里。海面笼罩着浓雾,什么也看不见,似乎有哪位神指引我们安全进了港。”
“天亮后,我们探索了那座岛。仙女们把野山羊从藏身处赶出来,我们猎杀它们。我有十二艘船,每艘船分到了九只羊,我自己的船分到十只。那天我们吃得很好,喝着从伊斯马罗斯带来的酒。”
“对岸,我们能看见独眼巨人聚居地升起的炊烟,还听到远远传来的人声和羊叫。”
“第二天早上,我把部下召集起来。”
“‘你们留在这里,’我告诉他们,‘其他人守着船。我带着自己的船去独眼巨人的海岸。我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是野蛮残忍,还是敬重陌生人。’”
“我挑了十二个最精壮的汉子跟我去,还带了一大皮袋浓烈的黑葡萄酒。那是伊斯马罗斯的阿波罗祭司马戎送给我的。我们攻下他城的时候,饶了他、他的妻子和孩子。为了报恩,他给了我金银和十二罐酒。”
“那酒烈得惊人,一份酒要兑二十份水,即便如此,香气也让人难以抗拒。我带上它,是因为我担心会碰上既不敬畏法律、也没有怜悯心的人。”
“我们很快来到海边一座巨大的山洞前。洞口上方垂下月桂树枝,外面用石墙和木栅栏围着一个院子,羊群挤满了羊圈。”
“山洞属于一个独居的巨人牧人。他不像普通人,看起来更像一块巨大的山岩,而不像一个活物。”
“我们进去时,他正带着羊群在外面。洞里,架子上堆满奶酪,羊圈里挤满羊羔和小山羊,到处都是装满奶和乳清的木桶瓦罐。”
“部下们过来找我。”
“‘我们把奶酪拿走吧,’他们说,‘然后把羊赶到船上,趁主人回来前离开。’”
“他们说得对。我们本该立刻离开。可我想见见洞主,希望他能给陌生人应得的礼物和款待。于是我们留了下来,生了火,向神明献上奶酪,吃了饭,等着。”
“日落时分,独眼巨人回来了。他背着一大捆木柴,扔下时,响声震得山洞直颤。我们赶紧躲进最暗的角落。”
“他把母羊和母山羊赶进洞,把公羊留在院子里,然后推了一块巨石堵住洞口。那石头大得离谱,二十二辆大车都挪不动它。”
“他平静地挤着羊奶,让每只母羊喂自己的孩子,把一半奶做成奶酪,另一半留起来喝。然后他点起火,终于看见了我们。”
“‘陌生人,’他说,‘你们是谁?从哪儿来?是商人,还是抢人钱财的海盗?’”
“光是他的声音就让我们魂飞魄散。可我还是回答了他。”
“‘我们是特洛伊归来的阿开亚人,’我说,‘风暴把我们吹离了航线。我们曾在阿伽门农麾下作战,特洛伊陷落后,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我们请求你以客人之礼接待我们。宙斯保护陌生人和求助者。’”
“独眼巨人哈哈大笑。”
“‘你准是疯了,’他说,‘竟敢跟我谈神明。我们独眼巨人不怕宙斯,也不怕任何神。我们比他们更强大。我高兴饶你,才饶你。现在告诉我,你的船在哪儿?就在附近,还是藏在海岸边?’”
“他想找到我们的船,把它毁掉。但我识破了他的陷阱。”
“‘波塞冬把我们的船撞碎在礁石上了,’我撒了个谎,‘船毁了,只有我们逃了出来。’”
“他没答话,一把抓住我两个手下,往地上一摔。他们当场就死了。然后他像饿极的狮子一样把他们撕开、吃掉。我们只能痛哭、祈祷。”
“吃完了那顿可怕的晚餐,他喝了奶,倒在羊群里睡着了。有一瞬间,我想拔剑杀了他。可我想起堵住洞口的石头——如果杀了他,我们谁都挪不开那块石头。于是我们只能无助地等到天亮。”
“天一亮,独眼巨人起身,挤奶、喂羊,又抓起我两个手下当早餐吃了。然后他挪开石头,把羊赶出去,重新封住洞口,吆喝着羊群朝山里走去。”
“我开始谋划逃跑。羊圈旁躺着一根巨大的橄榄木棍,是独眼巨人砍来打算晒干做拐杖的,又粗又长,像大商船的桅杆。我截下一段,让手下把一头磨光滑,把另一头削尖,在火里烤硬,然后藏进洞里的粪堆下。”
“我让手下抽签,选出帮我刺他眼睛的四个勇士。被选中的四个人,正是我自己也会选的那四个。”
“傍晚,独眼巨人回来了。这一次,他把所有羊都赶进了洞里,也许是哪位神明把这念头放进他脑子里。他堵上洞口,挤奶、喂羊,然后又杀了我的两个手下当晚饭。”
“我端着一碗马戎的酒走近他。”
“‘独眼巨人,’我说,‘你吃人肉吃够了,喝一杯吧。我把它带来做献礼,希望你能发发慈悲,帮我回家。可你残忍得毫无道理。你这样对待客人,以后再也不会有陌生人来找你了。’”
“他喝了酒,立刻爱上了它。”
“‘再给我些,’他说,‘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送你一份回礼。我们这儿也有酒,但你这酒喝起来像花蜜和仙露。’”
“我又倒了一碗,再倒一碗。我给他斟了三次,他一口气喝了三次。等酒把他的脑子灌糊涂了,我轻声开口。”
“‘你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告诉你。我叫“没人”。我父亲、母亲和朋友都这么叫我。’”
“独眼巨人笑了。”
“‘那我送给“没人”的礼物就是——我先吃掉你所有的同伴,你最后一个吃。’”
“说完不久,他扑通倒在地上,喝得烂醉,睡死过去,嘴里吐出酒和他吃掉的人的残块。”
“我把木棍捅进火里,等削尖的那头烧得通红,抽了出来。我的四个手下围拢过来,神明给了他们勇气。我们合力把燃烧的木棍刺进独眼巨人的眼睛里。我使尽全身力气压在上面,像木匠钻船板一样不停转动。”
“血在木头周围沸腾,黑烟从燃烧的眼睛里冒出来。独眼巨人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叫,整个山洞都在回荡。我们吓得四散奔逃。他一把拔出木棍,扔到一边,然后大声呼喊住在附近的独眼巨人。”
“他们跑到洞口,在外面大喊。”
“‘波吕斐摩斯,你怎么了?为什么半夜鬼哭狼嚎?有人偷你的羊吗?有人要杀你吗?’”
“波吕斐摩斯在洞里哭着喊道:‘没人用诡计在杀我!没人用武力在杀我!’”
“其他独眼巨人回答:‘既然没人伤你,那你准是病了。如果是宙斯降下的病,我们也没办法。去向你父亲波塞冬祈祷吧。’”
“然后他们走了。我暗自偷笑,我的计策奏效了。”
“可波吕斐摩斯依然危险。他瞎着眼,呻吟着摸到洞口,挪开石头,坐在门口,伸出双手,等着抓住任何跟着羊逃出来的人。”
“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救剩下的人。最后,我想出了办法。”
“那些公羊又大又壮,长着厚厚的黑毛。我把它们三只一组拴在一起,一个人藏在中间那只羊的肚子底下,两边的大羊正好挡住他。轮到我自己,我挑了最壮的那头公羊,紧紧抓住它肚子底下的羊毛,面朝上吊在下面。”
“我们沉默地等到天亮。清晨,公羊们奔向草场,母羊留在后面,因为奶胀得难受,需要挤奶。波吕斐摩斯摸着每一只羊的背放它们过去,却从没想过摸羊肚子底下。”
“最壮的那头大公羊最后走出洞口。波吕斐摩斯伸手按住它的背。”
“‘我亲爱的羊,’他说,‘你今天怎么最后一个走?平时你总是领着羊群去草场,晚上又头一个带它们回家。你是不是在为主人瞎了眼而伤心?你知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没人”趁我睡着时弄瞎了我的眼睛?你要是会说话,就该告诉我他藏在哪里。我要把他的脑浆砸烂在这洞里,为那个一文不值的“没人”报仇。’”
“他终于放走了那头羊。”
“等我们安全离开山洞和院子,我跳下地,也放开了手下们。我们赶着肥羊回到船上。船员们看见我们活着,都哭了,为死去的同伴流泪。我示意大家安静。”
“‘把羊装上船,’我下令,‘全部上船,马上划。’”
“他们照做了。等船离岸足够远,我的声音能传过去时,我朝着独眼巨人喊话。”
“‘独眼巨人!你吃陌生人之前,本该想清楚。你把客人当牲口对待,现在宙斯和众神惩罚了你!’”
“波吕斐摩斯暴怒如雷,掰下一座山的山顶朝我们扔来。巨石砸进我们前方的海里,激起的巨浪把我们推回岸边。我抓起一根长竿,奋力把船撑离陆地,示意手下拼尽全力划。”
“等我们离岸又远了一倍,我还想再喊。手下们苦苦哀求。”
“‘求你了,’他们说,‘别再惹他生气了。他差点杀了我们。要是再听到我们的声音,他会用石头砸碎我们的船和脑袋。’”
“可愤怒蒙蔽了我的双眼,就像木棍蒙蔽了他的双眼一样。于是我大喊:‘独眼巨人!要是有人问是谁弄瞎了你的眼睛,告诉他们,是伊萨卡的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的儿子!’”
“波吕斐摩斯呻吟起来。”
“‘预言应验了,’他哭喊道,‘很久以前,先知忒勒摩斯警告我,我会因为尤利西斯而失明。我原以为那会是个高大威武、如神一般的勇士,结果却败给了一个靠酒和诡计取胜的小个子。回来吧,尤利西斯!让我送你礼物,助你上路。波塞冬是我父亲,只要他愿意,就能治好我的眼睛。’”
“我回敬他:‘我倒希望自己能像知道波塞冬治不好你的眼睛一样,轻松地杀了你,把你送进冥府。’”
“波吕斐摩斯举起双手,向天空祈祷。”
“‘听我说,波塞冬,’他祈求,‘如果我真的你的儿子,就请不要让尤利西斯回到伊萨卡。但如果命运注定他要回去,就让他晚归、狼狈地回去。让他失去所有同伴,乘别人的船回家,让他的家里等待他的只有悲伤。’”
“波塞冬听见了他的祈祷。”
“然后波吕斐摩斯又扔出一块更大的石头,落在我们船后,激起的浪反而推着我们飞快驶离。终于,我们回到了其他船只等候的岛。同伴们以为我们死了,见我们回来又惊又喜。”
“我们上岸,把独眼巨人的羊公平分给各船。最壮的那头公羊作为额外的一份分给了我。我在岸上把它献祭给宙斯,可宙斯没有接受我的祭品——他早已在谋划毁灭我的船和我的同伴。”
“那天,我们吃喝到日落。入夜,我们睡在海滩上。天亮时,我下令登船。他们解开缆绳,坐上桨位,划向灰蒙蒙的大海。”
“我们继续航行,为失去的同伴哀伤,却也庆幸自己逃过了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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