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龙
“彼得在小树林里磨磨蹭蹭这么久,到底在干什么呀?”珍妮特·简心里纳闷。她还想着那个戴着粉色遮阳帽的小精灵。
“不知道。”乔纳森答道。他脑海里浮现出在黑山洞拐弯处,感受到的那股莫名气息。
“我猜他肯定在摘浆果吃。”比利·罗斯猜测道,“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不玩啦!”小苏珊·奥利弗大声宣布。
她猛地甩了甩深色头发,松开桂妮薇王后的长裙拖尾,站在原地,一脸委屈。苏珊就是这种孩子,总爱在游戏玩到一半时闹脾气,扬言不玩了。
“咱们换个更有意思的游戏吧。”玛丽提议,她身上还穿着无鞍骑手的装扮,“玩马戏团怎么样?”
“不要!”乔纳森高声说,“等兰斯洛特爵士回来再说。他会跟我们讲斩杀巨龙的故事,那才够刺激。”
“我要直接回家了。”苏珊·奥利弗哭丧着脸。
她皱起脸,像是刚咬到一颗酸涩的海棠果。
“好吧。”珍妮特·简开口,“可是苏珊·奥利弗,你要是现在回家,下周六就不能当桂妮薇王后了——”
“彼得回来啦!”有人大喊一声。
所有孩子全都转头望向小树林。
彼得正朝他们走来,步伐神气十足。一只手紧紧握着木剑,圆圆的脸蛋亮闪闪的,挂着得胜的笑容。
塞特犬纳普和艾尔谷梗杰瑞开始狂吠,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快看!”比利·罗斯惊呼,“他身后那是什么东西?”
“在哪儿?”
“那边!”
孩子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那是——那是——”
“是一条真的龙!”珍妮特·简尖声喊道。
其他人立刻跟着叫嚷起来。
“真的龙!是真龙!”
苏珊·奥利弗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红圈,尖叫出声。
纳普和杰瑞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嗷嗷惨叫。
孩子们四散奔逃。
彼得停下脚步,把木剑高高举过卷曲的头顶。
“喂,乔纳森!等一下!乔纳森,别跑!”
在他身后,最后那条龙轻轻笑了一声。
“瞧瞧他们,被我吓得四处逃窜,跟以前一模一样。”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
可很快,他的声音又低沉伤感起来。
“要是他们知道真相就好了。”
跑到草地边缘,受惊的孩子们停了下来。
他们小心翼翼回头张望,想确认刚才看到的龙不是幻觉。
他们看见小彼得同情地摇了摇金发脑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宽阔的绿色脊背。
乔纳森和比利·罗斯站在柳树丛旁。
“这条龙看着挺和善的,对吧?”乔纳森说。
“嗯。”比利点头,“看起来一点都不凶。”
“我觉得他正在笑。”
“彼得在摸他呢!”
“他应该不会伤人。”
“而且他好像不会喷火。”乔纳森观察着。关于龙的故事,他知道不少。
彼得再次大声呼喊。
“乔纳森!别跑啊!”
“我要回去看看。”乔纳森挺起胸膛,“走,比利。”
“没问题!”比利应声,“谁害怕了?”
两个男孩穿过草地,朝那边走去。
阳光重新变得明媚耀眼。
黄花九轮草和三色堇在草丛里挺拔生长,鹪鹩在枫树上欢快地啾鸣。一阵清爽的微风拂过碧绿的草地。
恐惧消失了。
神秘感也不见了。
一切变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条龙站在小树林边上而已。
彼得和最后的那条龙,在草地中央迎上孩子们。
珍妮特·简看见乔纳森和比利回头,也跟了上去。这给了剩下的孩子们勇气。
苏珊·奥利弗走在最后。
她踮着脚尖往前走,稍有风吹草动就准备逃跑。小小的双脚紧张地在草地上挪动,如同轻飘飘的蓟花绒毛。
没过多久,孩子们围成一个月牙形,盯着这条龙。
杰瑞乖巧地坐到纳普身边。
两条狗都不再吠叫。
只是吐着舌头,静静看着巨龙。
彼得开始介绍大家互相认识。
“龙先生,这是我哥哥,乔纳森·巴克斯特。”
接着他转向乔纳森。
“乔纳森,这位是龙先生,全世界最后一条龙。”
龙再次露出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乔纳森。”
他仔细打量这个男孩。
“你长着和彼得一样的小鼻子,眼睛也和彼得有点像。”
然后他注意到乔纳森头上的王冠。
“你怎么戴着王冠?”
乔纳森脸一下子红了。
“哦,我在扮演亚瑟王。”他解释道。
“啊,亚瑟王。”龙轻轻叹了口气,“那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君王!”
“哇!你认识他吗?”乔纳森激动地问。
“当然,非常熟悉。”
龙顿了顿。
“他是我们龙族的大敌。从我出生起,长辈就教我憎恨他。”
他慢慢眨了眨眼。
“但在心底里,我其实很敬佩他。”
珍妮特·简紧张地喘着气开口。
“那……那你认识桂妮薇王后吗?”
“当然认识,她是一位极美的王后。”
龙的眼神变得悠远。
“我曾经见过她,穿着鲜红的丝绒长裙,脚上是小小的金拖鞋。”
他看向珍妮特·简。
你扮演的就是她吗?
“是……是的,先生。”珍妮特·简害羞地回答。
她低下头,浅棕色的发丝垂落,紧张地扯了扯粉色裙子。
彼得继续介绍。
“龙先生,这是我姐姐,珍妮特·简·巴克斯特。”
龙歪了歪脑袋。
“嗯,看得出来你们长得很像。”
他盯着她的鼻子。
“又是一样的鼻子。”
然后看向她的眼睛。
“眼睛也一样。”
他笑了。
“很高兴见到你,珍妮特·简。”
“这个长雀斑的男孩是比利·罗斯。”
“很高兴认识你,比利。”
龙上下打量比利一番。
“可惜,你的盔甲都生锈了。”
比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戏服。
“你该好好保管。在我那个年代,骑士们都格外爱惜盔甲。”
他神情郑重地停顿片刻。
“粗心大意的骑士,很快就会丢掉脑袋。”
“好……好的,先生。”比利结结巴巴地说。
所有人都介绍完毕,连纳普和杰瑞也不例外。
紧接着,一连串问题扑面而来。
“你一直待在小树林里吗?”珍妮特·简问道。
“不是,并没有一直在这里。”龙回答。
“我知道了!”乔纳森大喊,“你就在山洞第一个拐弯处,是你吹灭了我的蜡烛!”
“这个我没法确认。”龙说,“我自己都说不清那段时间待在哪里。”
他思索了一会儿。
“是这样,我迷路了。然后睡了好久好久。”
“原来是这样。”
乔纳森好奇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后一条龙吗?”
“别问他这个,珍妮特·简!”彼得连忙制止,“一问他就要哭,你看。”
龙那双巨大的蓝眼睛已经蓄满泪水。
他用力眨眼,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开口。
“我之所以是最后一条龙,是因为我们龙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当一个物种失去使命,最终就会慢慢消亡。”
他望向远处的草地。
很久以前,勇敢的骑士会出发去屠龙。那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用来成就英雄。
他叹了口气。
“可那样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尽管努力克制,一滴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你看,我变得温顺柔和。”
他低下脑袋。
“可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们喜欢你!”孩子们齐声喊道。
纳普和杰瑞兴奋地叫起来,从头到尾都在发抖。
龙的脸色一下子亮起来。
“你们是真心这么想?”
“对!我们真的喜欢你!”
“那我太开心了。”
他伸出巨大的金色爪子,舒服地发出呼噜声,像一只熟睡的猫咪。
比利·罗斯突然想到一个实在的问题。
“龙先生,你吃什么?我一直以为龙——”
龙打断了他。
“以前,我靠吸食火山的火焰为生。”
他叹了口气。
“但大部分火山都已经休眠,我只能改吃草了。”
他一脸嫌弃,仿佛被迫天天吃寡淡的牛奶粥。
“是不是……吃草才让你的皮肤变成绿色?”珍妮特·简问道。
“我觉得不是。”
龙笑了笑。
“我亲爱的妈妈就是绿色的,我随她。”
“她也长着蓝色的眼睛吗?”珍妮特·简追问。
“是的。”
龙的神情变得温柔。
“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士。”
他难过地低下头。
“人们对她有很多恶意的传言,但她拥有一颗善良的心。”
“后来她怎么了?”乔纳森轻声问。
“她被一名骑士杀死了,那骑士握着一把燃烧的圣剑。”
龙摇了摇头。
“那场战斗一点都不公平,那把剑拥有魔力。”
“真可怜。”珍妮特·简满怀同情,声音微微发颤。
“拜托,别哭。”龙恳求道,“你一哭,我也会跟着哭,我一直在努力改掉爱哭的毛病。”
长长的睫毛不停眨动。孩子们甚至能感受到一阵微风拂过脸颊。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乔纳森赶紧开口,想要转移话题。
龙思索许久,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他左右转头,抬头望向蓝天,又低下头。
眨了眨眼,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摘下一朵三色堇,凑到长长的绿鼻子下闻了闻,然后随手放到一边。
最后,他略带腼腆地说:“我……我想跟你们这群孩子待一阵子。”
“太好了!”乔纳森欢呼。
“可是妈妈说,家里不能再养宠物了。”珍妮特·简难过地说,“杰瑞是最后一只。”
“龙不算宠物。”比利·罗斯很实际地指出,接着咧嘴一笑,“你们不要的话,那我来养!”
比利脑子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想象马戏团的侧边展台,挂着巨大帆布招牌:
最后的龙
他穿着长款格子裤子,戴着高高的礼帽站在外面,对着人群大喊:
各位,快来看!全世界独一条的龙!大家快过来瞧一瞧!
比利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巴克斯特家的孩子们一起喊道:
“我们想要他!”
“可是你们刚刚说不能再养宠物。”比利争辩。
“可你刚才说了,龙不是宠物!”珍妮特·简甩了甩头反驳。
“嗯,某种意义上不算,某种意义上也算。”比利答道。
“是我先发现他的!”彼得不服气地大喊,瞪着比利·罗斯。
龙低声笑起来,整个身子都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孩子们,别为我争执。”
他温暖地笑着。
“我属于你们所有人。”
然后他看向彼得。
“当然啦——”
笑容变得更灿烂。
“是彼得把我唤醒的。”
龙慈爱地看着小男孩。
“他相信我沉睡在山洞里,因为他呼唤我,我才走了出来。”
彼得一脸困惑。
“他还以为我并不真的相信他就在洞里,不过——”
龙伸出巨大的手臂,轻轻抱住彼得。
这个拥抱轻柔又小心,剩下的孩子心里的恐惧瞬间消散。
没过多久,大家全都爬到龙身上玩耍。
有的坐在他背上,有的靠在他身侧。
龙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我想到主意了!”乔纳森大声宣布,把脸颊贴在龙的脸上,“妈妈出门买东西了。”
他偷偷环顾四周。
“我们可以把龙先生藏在儿童房,不让妈妈发现。”
“可是还有奶奶在家。”珍妮特·简提醒他。
“奶奶没问题的!”彼得清脆地出声,把脸颊贴到龙另一边的脸上,“她知道好多关于龙的故事。”
“哦?她真的知道?”龙眼睛一亮,“那我想见见你们的奶奶。”
“当然可以!”珍妮特·简兴奋地说,“奶奶人特别好。”
她想了想。
“她口袋里总有薄荷糖,枕头底下晚上也会藏几颗。”
“说不定她会分给你一颗。”
“薄荷糖?”龙问道。
“对,圆圆的小糖果。”珍妮特·简认真点头,“吃了可以缓解消化不良之类的。”
“那我要找她要一颗尝尝。”龙揉了揉肚子,“以前靠吃火焰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消化不良。”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自从改吃草之后——哎呀,可难受了!”
脸上浮现出回忆里难受的神情。
“龙先生,你愿意跟我们回去,藏在儿童房吗?”乔纳森怯生生地问。
“愿意,只要不会给你们惹麻烦。”龙认真思考,“要是你妈妈在房间里发现我,恐怕很难理解。”
“我们可以跟她解释。”小彼得说,“之前我们就解释过一只松鼠。”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着。
“还有一条长长的粉色蚯蚓,还有——”
“还有马铃薯虫!”珍妮特·简高声喊道。
“没错,马铃薯虫。”彼得严肃地点点头,“说实话,马铃薯虫可难解释了!”
“但一条龙,可比虫子难解释得多。”龙叹了口气,“我有经验。”
乔纳森抬头看了看太阳。
“如果你愿意冒险,我们现在就得动身。”
他指向天空。
“快十二点了,妈妈很快就要回家做午饭。”
他诚恳地看向龙。
“跟我们走吧,龙先生。”
“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龙答应了。
就这样,世上最后的龙朝着屋子走去。
小彼得骄傲地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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