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林杰教授的探险
我被查林杰教授揍了一顿,又听他说了那些话,离开恩莫尔公园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也许他说的是真的。要是真的,那这个发现可就太重要了。要是我能说服他同意发表,那绝对是《公报》的头条猛料。
街口正好有辆出租车。我跳上去,直奔报社。
麦卡德尔还坐在老位子上。一看见我,他就喊:“怎么样?拿到多少东西?”
他上下打量我:“看你这脸,跟人打架了吧?别告诉我那教授动手了。”
“一开始有点小分歧。”
“小分歧?”麦卡德尔笑了,“你把他怎么了?”
“他后来消气了,我们就聊了聊。”我揉了揉受伤的眼睛,“但没什么能发表的。”
“我看未必。”麦卡德尔指着我的眼睛,“你这只黑眼圈就够发表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能让这家伙继续横行霸道了,马龙。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我明天写篇社论狠狠批他。”
“我要让他背上一个永远甩不掉的臭名声。”他咧嘴一笑,“标题就叫‘蒙乔森教授’怎么样?”
“或者‘约翰·曼德维尔爵士转世’。”
“我可以把他跟卡里奥斯特罗,还有历史上所有著名的骗子和恶霸相提并论。”
“我要彻底揭穿他。”
“先生,我劝您别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不是骗子。”
麦卡德尔盯着我:“什么?”
“您不会真信那些史前巨兽、海怪之类的鬼话吧?”
“海怪我倒不清楚。”
“我觉得查林杰也没说过那种话。”
“但我确实相信他发现了什么东西。”
麦卡德尔一拍桌子:“那你就赶紧写啊!”
“我倒是想。”我摇了摇头,“可他跟我说的一切都是保密的。他让我保证不发表。”
我简单跟麦卡德尔讲了查林杰告诉我的事。听完之后,麦卡德尔一脸怀疑。
“好吧,”他最后说,“但今晚有个科学会议。”
他手指敲着桌子:“公开会议总没什么可保密的吧。”
“估计别的报纸不会去。沃尔德伦已经被报道过好多次了,没人知道查林杰要发言。”
“那我们说不定能搞到独家。”他指着我说,“你反正要去,就给我们写篇详细报道。”
“我等你到午夜。”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晚上我和塔普·亨利在野人俱乐部吃饭,跟他讲了这桩奇遇。他听着,脸上带着怀疑的笑。等我说查林杰把我说服了,他哈哈大笑。
“亲爱的马龙,现实生活可不是这样的。”
“没人会随便跑到世界某个偏远角落,就撞上什么重大科学发现。”
“然后还偏偏把所有证据都弄丢了。”
“那是小说家编出来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那家伙一肚子花招。比动物园猴山里的猴子还会耍把戏。”
“全是胡说八道。”
“那美国画家的画册呢?”
“根本没这个人。”
“我亲眼见过那本画册。”
“你是说查林杰的画册。”
“你觉得那些动物是他自己画的?”
“还能有谁?”
“那照片呢?”
“那些照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你自己也承认,你只能认出是一只鸟。”
“一只翼手龙。”
“那是查林杰告诉你的。”
“他先把这个念头塞进你脑子里。”
“那骨头呢?”
“第一块大概是从爱尔兰炖菜里捞出来的。”
“另一块八成是专门做出来的。”
“只要够聪明,造假骨头跟造假照片一样容易。”
他这些话说得我心里不踏实了。也许我太轻信查林杰了。这时我有了个主意。
“你今晚来听会吗?”
塔普·亨利想了想:“查林杰可不太受欢迎。”
“不少人跟他有旧账要算。”
“说实话,他可能是全伦敦最招人恨的人。”
“要是医学院的学生来了,非闹翻天不可。”
“我可不想一晚上待在疯人院里。”
“你至少去听听他怎么为自己辩护。”
塔普·亨利考虑了一下:“行吧。”
“说得也对。”
“我去。”
到了会场,我吓了一跳,人比我想的多得多。一排排漂亮的电动车送来了白胡子教授和各位科学界名流。与此同时,普通老百姓也从大门往里涌。这听众既体面又热闹。
我们刚找到座位,我就注意到会场后排那股捣蛋的气氛。一排排年轻的医学生挤在楼座里,几乎每家医院都派了人来。他们倒不是公开敌视,就是来找乐子的。
有人开始唱一首流行歌,其他人跟着唱。很快整个会场都是笑声、喊声和玩笑声。
接着梅尔德伦博士戴着那顶有名的歌剧帽走上讲台。立刻有人喊:“你那帽子哪儿买的?”
全场跟着喊。可怜的梅尔德伦博士赶紧把帽子摘下来,塞到椅子底下。
沃德利教授一瘸一拐走上讲台时,大家又开始喊他的痛风。
“脚趾怎么样了,教授?”
“好点没有?”
“医生怎么说?”
可怜的人一脸尴尬。
但最大的动静还是查林杰到场的时候。他那黑胡子刚从讲台边露出来,学生们就炸了。吼声震天。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塔普·亨利说对了。也许大家就是冲着查林杰来的。
不过我倒不觉得听众真的恨他。那喊声更像是欢迎一个能逗他们开心的人。查林杰好像也这么想。他带着疲倦又好玩的笑容,像是在听一群吵闹的小狗。他慢慢坐下,挺起宽阔的胸膛,捋着胡子,半闭着眼睛扫视全场。
主席罗纳德·默里教授和主讲人沃尔德伦先生刚就座,会就开始了。
默里教授先站起来。不幸的是,他跟大多数英国教授一样,说话声音太小,谁都听不见。聪明人明明有值得说的话,却偏偏不肯大声说,这真是人生一大谜团。默里教授对着自己的白领结、水壶和银烛台发表了一通高论,然后坐下。
沃尔德伦先生在一片掌声中起身。他又高又瘦,表情严厉,声音刺耳,态度咄咄逼人。但他有个大本事:能把复杂的科学问题讲得普通人也能听懂,甚至还能讲得有趣。在他嘴里,星辰运行、动物演化都成了好玩的故事。
那晚他给我们讲了一部地球生命的大历史。他从地球本身讲起,说地球是一团在太空中飞行的巨大炽热气体,后来慢慢冷却,表面硬化,山脉形成,蒸汽变成水,海洋出现。渐渐地,这颗星球才适合生命存在。
讲到生命起源时,沃尔德伦谨慎起来。最早的生命根本受不了地球当初的高温,所以一定是后来才出现的。也许生命是从冷却星球上的无生命化学物质中产生的,也许最早的生物是搭着陨石从太空来的。谁也不知道。他说,最聪明的科学家就是敢于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人。科学家还没法在实验室里用死物质造出生命。无生命物质和生物之间还隔着巨大的鸿沟。但大自然有的是时间和能量。也许大自然能做到人类化学做不到的事。问题只能停在这里。
接着沃尔德伦讲动物的发展。他从简单的海洋生物讲起,一步步往上,一直讲到早期哺乳动物的祖先。
后排有个学生喊:“不!”
沃尔德伦停下来,朝那个年轻人看去:“我猜这位戴红领带的先生觉得自己不是从那些生物进化来的。”
观众笑了。
“要是这样,也许他愿意听完讲座留下来。”
“我倒很想研究研究这么了不起的标本。”
又是一阵笑声。
沃尔德伦接着说:“想想大自然几百万年的努力最后就造出这位红领带先生,确实挺好笑。”
“但也许这位先生并不是进化的最终成果。”
“进化还在继续。”
“大自然可能还准备了更了不起的东西。”
观众又笑了。
然后沃尔德伦回到史前时代。他讲古代海洋干涸,陆地出现;讲浅水、泥岸和大量食物。有些生物在这种环境里长得巨大无比。
“于是,”他说,“就出现了那些可怕的爬行动物。我们今天还能在古老岩石里找到它们的遗骸。”
“幸运的是,这些生物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消失了。”
“问题!”
声音来自讲台。沃尔德伦停住了。这打断太出人意料,他一时有点懵。他放慢速度继续讲。
“我说那些生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消失了。”
“问题!”
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沃尔德伦顺着教授们坐的一排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查林杰身上。教授闭着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我明白了,”沃尔德伦干巴巴地说,“是我尊敬的朋友查林杰教授。”
观众笑了。
沃尔德伦继续讲课。可麻烦才刚开始。每次他提到史前动物,查林杰就打断他。
“问题!”
那声音低沉得好像整个会场都在震。很快观众开始等着这一声。沃尔德伦一说到古代生命,几百个学生就喊:“问题!”同时另一部分观众喊:“秩序!”“可耻!”
整个会场变成了游戏。沃尔德伦想继续讲,可查林杰不停打断。最后连这位经验丰富的主讲人也忍不住了。他转向查林杰。
“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查林杰教授,我要求你停止这种无知又无礼的打断。”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会出什么事。
查林杰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沃尔德伦先生,我反过来要求你停止发表不符合科学事实的言论。”
会场炸了。
“可耻!”
“让他说!”
“把他赶出去!”
“公平点!”
“让他下台!”
主席跳起来,双手乱挥,想维持秩序,可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查林杰只是笑笑,捋了捋胡子,又平静地坐下。
沃尔德伦气得满脸通红,继续讲课,时不时愤怒地朝查林杰瞪一眼。可教授好像睡着了。
沃尔德伦终于讲完了。我怀疑他比原计划提前了不少。他的结论仓促又混乱。听众躁动不安,大家都等着听查林杰。
沃尔德伦坐下。主席简短宣布了一下。查林杰起身走到讲台前。作为记者,我立刻开始记笔记。
“女士们,先生们——”
后排传来一阵喊声。查林杰举起手。
“抱歉。”
他顿了顿。
“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孩子们。”
观众笑了。
“我差点忘了我听众里还有很大一部分人。”
他一只手举着,巨大的脑袋郑重地点了点。
“有人让我提议感谢沃尔德伦先生刚才那场有趣又富有想象力的讲座。”
“有几点我不同意他。”
“我已经表明了我的反对。”
“但沃尔德伦先生确实达到了他的主要目的。”
“他给我们简单又有趣地讲了地球的历史。”
查林杰看了沃尔德伦一眼。
“当然,通俗讲座有个严重缺点。”
“为了照顾不懂科学的听众,必须把东西简化。”
有人讽刺地鼓掌。
“所以通俗主讲人得依赖真正做艰难工作的科学家。”
沃尔德伦一脸怒火。
“实验室里发现的一个新事实,对科学来说,比一百个别人发现的事实的有趣解释更有价值。”
“我说这些不只是为了攻击沃尔德伦先生。”
“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发现者和解释者之间的区别。”
沃尔德伦凑到主席耳边说了句什么。主席半站起来。查林杰不理他们。
“不过这些够了。”
观众鼓掌。
“我们说点更重要的。”
“我为什么质疑沃尔德伦先生?”
“因为他说某些古代动物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了。”
“我说这话不是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
“也不是以通俗主讲人的身份。”
“我是以必须面对事实的科学家的身份。”
“我告诉你们,沃尔德伦先生错了。”
“他以为,既然自己没见过史前动物,那这些动物就一定不存在了。”
“这个结论站不住脚。”
“没错,这些生物很古老。”
“它们甚至可能是我们的祖先。”
“但从非常真实的意义上说,它们也是我们的同时代生物。”
“只要知道去哪儿找,你就能找到同样可怕的生物。”
“被认为几百万年前就消失的动物,其实还活着。”
“有些甚至能猎杀当今最大的动物。”
观众炸了。
“胡说!”
“证明啊!”
“你怎么知道?”
“问题!”
查林杰等着。
“你们问我怎么知道?”他笑了,“因为我去过它们住的地方。”
“因为我亲眼见过。”
有人鼓掌。接着有人喊:“骗子!”
查林杰停住。
“我是骗子?”
人群又是笑又是喊。
“骗子!”
“有人叫我骗子?”
他环顾四周。
“叫我骗子的人可以站起来。我想见见他。”
有人喊:“他在那儿!”
一个戴眼镜、看着挺无害的小个子被一群学生推了起来。
“是你说我是骗子?”
“不是,先生!不是!”
小个子又消失在人群里。
查林杰笑了:“要是这大厅里有人怀疑我的诚实,讲座结束后我很乐意跟他谈谈。”
“骗子!”
“谁说的?”
那个可怜的小个子又被举了起来。
“要是我下来——”
观众炸了。
“下来啊!”
“来啊,宝贝,来啊!”
主席站着,双臂乱挥,像在指挥乐队。查林杰脸涨得通红,鼻孔张开,胡子好像都竖起来了。他现在是真火了。
“每一项伟大的科学发现都遭遇过怀疑。”
“无知的人总是攻击他们理解不了的东西。”
“有人给你带来伟大的新事实,你却没有想象力去认识它的重要性。”
“于是你就侮辱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去发现它的人。”
“你迫害那些给你带来新知识的人。”
“伽利略!”
“达尔文!”
“还有我——”
会场炸了。欢呼和嘘声淹没了他的后半句。
到这时,我的笔记已经快跟不上现场了。会场彻底乱成一锅粥。好几位女士已经走了。连老教授们都在喊叫、挥拳头。学生们从各个角落嚷嚷。整个会场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查林杰走上前,举起双手。他的体型和气势让人无法忽视。喊声慢慢平息,听众安静下来,感觉他有正经话要说。
“我不会让你们待太久。”
“没必要。”
“真理就是真理。”
“愚蠢的年轻人——恐怕还有些同样愚蠢的老年人——的喊叫改变不了它。”
“我声称我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科学领域。”
“你们不同意。”
又是一阵欢呼。
“很好。”
“那我们正经解决。”
“从听众里选一个或几个代表。”
“让他们跟我去。”
“让他们亲自调查我的说法。”
一位老教授从听众里站起来。是萨默里先生,比较解剖学方面的著名权威。他又高又瘦,面容尖利,表情像是永远对世界不满。
“我有个问题问查林杰教授。”他说。
查林杰点点头:“请讲。”
“你提到的那些发现,是你两年前去亚马逊上游的结果吗?”
“是。”
“那你怎么解释,你在这个地区发现的东西,华莱士、贝茨和其他受尊敬的探险家都没注意到?”
查林杰笑了:“萨默里教授好像把亚马逊和泰晤士河搞混了。”
有人笑。
“亚马逊可大一些。”
“事实上,整个奥里诺科河流域大约有五万平方英里。”
“在这么大的地方,一个探险家发现另一个探险家漏掉的东西,根本不算不可能。”
萨默里冷冷一笑:“泰晤士河和亚马逊河的区别,我完全明白。”
“区别在于,关于泰晤士河的说法很容易核实。”
“关于亚马逊河的说法就难验证多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请你给出那些所谓史前生物所在地的经纬度。”
查林杰摇头:“我有充分理由保密确切位置。”
“但我愿意把信息交给听众选出的合适委员会。”
他直视萨默里。
“你愿意加入这个委员会吗?”
“你愿意亲自去那里验证我的说法吗?”
“我愿意。”
观众大声欢呼。
“那我保证给你足够的信息找到那个地方。”
“但有一个条件。”
“既然萨默里教授要去调查我的故事,我也要有人陪他去,同时调查萨默里教授的结论。”
“会有困难。”
“会有危险。”
“萨默里教授需要一个年轻同伴。”
“有志愿者吗?”
就在那一刻,我的生活突然变了。我本来只是来听一场奇怪的学术争论,现在却有机会加入一支去世界未知地区的探险队。我能拒绝吗?
然后我想到了格拉迪斯。这不正是她说过我需要的那种冒险吗?要是我拒绝,她会怎么想?
我站了起来。我甚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塔普·亨利抓住我的外套。
“坐下,马龙!”
“别在大家面前出丑。”
可我已经站起来了。
与此同时,我前面几排也有个人站了起来。他又高又瘦,暗红色头发。他转过头,直直看着我。眼神坚硬,带着挑战。
我没坐下。
“我去。”我说。
主席朝我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又说了一遍:“我去。”
观众喊:“名字!”
“名字!”
“我叫爱德华·邓恩·马龙。”
“我是《每日公报》的记者。”
“我保证我会做一个公正的见证人。”
主席转向另一个志愿者:“先生,你呢?”
高个子平静地回答:“约翰·罗克斯顿勋爵。”
“我走过亚马逊。”
“我了解那个地方。”
“而且我有特殊经验,适合这次探险。”
主席点点头:“约翰·罗克斯顿勋爵作为旅行家和运动员的名声众所周知。”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探险队里有个新闻界的人也有价值。”
查林杰立刻开口:“那我提议这两位先生都选上。”
“他们可以陪萨默里教授,作为本次会议的代表。”
“他们会调查我的说法,报告发现。”
会场欢呼起来。
就这样,我的命运定了。我随着人群涌出会场,脑子乱成一团。几小时前我还是个想搞到新闻的报社记者,现在我把自己搭进了一支去地球上最未知地区的探险队。
走到人行道上,我看见一群笑闹的学生冲过街道。中间有人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雨伞,上下晃动,人群又喊又笑。身后传来欢呼和嘘声混杂的声音。然后查林杰的电动车从路边开走了。
我站在摄政街的灯光下。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不真实。我想起格拉迪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这时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转过身,是刚才跟我一起报名的那个高瘦男人。他眼神锐利,却带着笑意。
“马龙先生,对吧?”
“是。”
“我们要做同伴了。”他笑了,“我就住在街对面,奥尔巴尼公寓。”
“能赏脸给我半小时吗?”
“有一两件事我很想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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