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印度洋
我们进入了海底之旅的第二段。
第一段旅程,结束在那片令人永生难忘的珊瑚墓地里。那个奇异而动人的地方,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洋深处,尼摩船长为自己建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他甚至在最深的海底为自己准备好了最后的安息之所。
在那里,没有任何海洋生物会打扰"鹦鹉螺号"船员们的长眠。这些同伴们生前生死与共,死后也依然紧紧相连。
尼摩船长又补了一句话:
"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这句话,暴露了他心中对人类社会那种强烈的憎恨与彻底的决裂。
我已经无法再接受孔塞伊那个简单的解释了。
我忠实的同伴仍然相信,尼摩船长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天才——一位被世人遗忘的科学家,因为人类不懂得欣赏他,才变得愤世嫉俗。
按孔塞伊的说法,尼摩是个怀才不遇的聪明人,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于是逃进大海,按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我总觉得,这种解释只看到了尼摩船长的一面。
那个可怕的夜晚——我们像囚犯一样被关起来;那阵莫名其妙降临的睡意;我想观察地平线时,船长突然从我手中夺走望远镜;还有那次神秘撞船事件中受了重伤的人——这一切,都指向另一种可能。
不。
尼摩船长并不只是想要躲开人类。
他那艘神奇的潜艇,也不仅仅是为了追求自由。
也许,它还是一台为某种可怕的复仇而打造的工具。
不过,当时我了解得实在太少。笼罩在这位神秘人物身上的黑暗太浓,我只能看到一线微弱的真相。
于是,我决定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让未来去揭晓答案。
一八六八年一月二十四日中午,大副来到平台上测量太阳的高度。我跟了上去,点了一支雪茄,看着他工作。
我渐渐开始怀疑,这个人听不懂法语。
我故意大声说了好几次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如果他听得懂,多少会有点反应。
可他始终一言不发,专心干自己的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趁他摆弄六分仪的时候,一名"鹦鹉螺号"的水手走上平台,擦拭探照灯的玻璃罩。
我仔细打量了这套强大的照明系统。
它用弧形玻璃透镜把光线汇聚成一道强烈的水平光束,原理很像灯塔,威力被放大了好几倍。
电灯本身也经过了精心设计,在真空中工作,既稳定又强劲。
真空还能减少碳棒之间的损耗。这对尼摩船长来说是个不小的优势——毕竟在海上,可不容易弄到更换的材料。
在这样的条件下,碳棒的消耗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鹦鹉螺号"准备继续水下航行时,我回到了客厅。头顶的入口面板关上了,我们的航向直指西方。
我们正穿越印度洋——一片面积将近十二亿英亩的辽阔海域。
这里的海水清澈透亮,人从上往下看,很容易感到一阵眩晕。
"鹦鹉螺号"通常潜行在水面下五十到一百英寻的深度,就这样一连走了好几天。
对不像我这般深爱大海的人来说,这些漫漫长日也许枯燥乏味。
但对我来说,潜艇上的日子依然充满乐趣。
我每天在平台上散步,呼吸新鲜的海风;客厅窗外的景色让我着迷;图书馆里的书填满了我的空闲时间;记录笔记、整理观察所得,总有忙不完的事。
我从来没有感到过无聊或疲惫。
这几天,我们头顶飞过许多海鸟,尤其是海鸥和海燕。有几只被捉住,精心烹调之后,竟成了相当不错的美味。
我还看到一些翼展惊人的信天翁。它们从遥远的陆地长途飞行而来,累了就落在浪涛上休息。它们的叫声刺耳难听,简直像驴叫。
此外,我还观察到不少长翼类的鸟。
鱼类则更加迷人。
每当观察窗打开,让我们直接看到水下的世界,总能发现无数人类从未见过的神秘生物。许多物种是我以前从没机会研究的。
其中,我特别留意了箱鲀。
这种古怪的鱼主要生活在红海、印度洋和美洲沿岸的热带水域。
和乌龟、犰狳、海胆以及某些贝类一样,它们靠硬壳保护自己。但和那些动物不同的是,它们的盔甲不是贝壳也不是石头,而是真正的骨头。
有的箱鲀身体像结实的三角形,有的是四方形。
在三角形的种类里,我见到一些约一寸半长的,肉质健康又美味,尾巴是棕色的,鱼鳍是黄色的。我甚至想过,它们也许能适应淡水环境,因为有些海鱼很容易适应新环境。
我还看到四方形的箱鲀,背上有四个大突起;有的下半身布满白斑,说不定还能像鸟一样被驯养。
还有三角箱鲀,它们身上尖锐的刺是由骨壳延伸出来的。因为它们发出古怪的呼噜声,水手们管它们叫"海猪"。
另一种有趣的是驼背箱鲀,背上顶着一个圆锥形的大驼峰。可惜它的肉又老又硬,几乎没法下咽。
下面,我记一些孔塞伊日记里的细致观察。
孔塞伊写道:
"在这些海域的鱼里,我观察到了好几种翼齿鱼。它们背是红的,肚子是白的,身上有三行长线。"
"还有一些电鱼,大约七英寸长,浑身布满最鲜艳的颜色。"
"还有卵形鱼,像深棕色的蛋,带着白色条纹,没有尾巴。"
"我还看到了刺豚——真正的海刺猬,浑身长满尖刺。受惊的时候,它们能把身体胀成一个圆垫子,上面全是针。"
"还有海马,这种小家伙几乎每个大洋里都能见到。"
"还有海蛾鱼,长着长长的鼻子和巨大的翅膀状鱼鳍。它们不能真正飞翔,却能跃出水面。"
"还有尾巴上覆盖着一圈圈壳纹的匙鹭鱼。"
"还有长颚鱼,下颌很长,是上等的好鱼,大约九英寸长,颜色非常漂亮。"
"还有头部粗糙、颜色苍白的小鱼。"
"还有许多长着管状长嘴的射水鱼。它们会朝昆虫射出一滴水,像一支微型水下气枪,把猎物打下来。"
"这些鱼,真可以称得上'海上的捕蝇鸟'。"
孔塞伊继续写道:
"在拉塞佩德分类的另一类鱼中,我注意到鲉鱼。它们的头上长满尖刺,只有一个背鳍。"
"有些被小壳保护着,有些则没有。"
"我还看到一种十四、十五英寸长的鱼,长着黄色的鳍条和极其古怪的头。"
"但最奇特的,要数那种叫'海蛙'的生物了。"
"它们顶着巨大的脑袋,有的布满孔洞,有的长满肉瘤。"
"浑身都是刺、疙瘩、怪角和粗糙的斑块,身体和尾巴像是覆盖着一层硬块。"
"被它们蜇一下,会留下危险的伤口。"
"它们简直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丑陋、最可怕的生物。"
一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三日,"鹦鹉螺号"以每二十四小时二百五十里格的速度航行。
那大约相当于每天五百四十英里,也就是差不多每小时二十二英里。
我们之所以能看到这么多不同种类的鱼,是因为这些生物被潜艇的电灯光吸引,一路跟着我们在黑暗中穿行。
不过,大多数很快就被我们惊人的速度甩在了身后,只有少数能长久地待在"鹦鹉螺号"旁边。
一月二十四日早晨,在南纬十二度五分、东经九十四度三十三分,我们看到了基林岛。
那是一座美丽的珊瑚岛,长满了壮观的椰子树。著名博物学家达尔文和菲茨罗伊船长都曾到访过这里。
"鹦鹉螺号"沿着它荒凉的海岸驶过。
我们的渔网捞上来许多珊瑚虫和奇特的软体动物贝壳。其中,有几枚珍贵的海豚螺,充实了尼摩船长本就惊人的收藏。我也贡献了一只点斑星螺——一种常附着在贝壳上的寄生珊瑚虫。
很快,基林岛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我们的航线转向西北,朝印度半岛驶去。
离开岛屿后,"鹦鹉螺号"放慢了速度,频繁改变方向,还常常潜到更深的水域。
有几次,尼摩船长使用了潜艇的倾斜舵。这些装置由水线以下的内部机构控制。靠着它们,我们一口气下潜了约两英里深。
不过,我们仍然没有触到印度洋的底。
有些海域,即使测深索放到七千英寻,也探不到海底。
最深处的水温始终恒定,温度计总是指示在冰点以上四度左右。
我还注意到,在海洋的上层,离海面越远,水就越冷。
一月二十五日,海面空空荡荡。
"鹦鹉螺号"整天都在水面上行驶,强劲的螺旋桨拍打着海浪,把水花高高卷向空中。
这样的情形下,谁会不把它误认成某种巨大的海兽呢?
我大半天都待在平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
下午四点钟左右,一艘轮船横穿我们的航线,向西驶去。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看到了它的桅杆。
可船上的人看不到"鹦鹉螺号",因为我们的潜艇吃水太浅。
我猜想,那可能是P&O公司的轮船,往来于锡兰和悉尼之间,沿途停靠乔治角和墨尔本。
傍晚五点,就在热带那短暂的暮色即将连接白天与黑夜时,孔塞伊和我目睹了一幅壮观的景象。
一大群船蛸正从海面上漂过,足足有几百只。
它们属于印度海域特有的一种。
这些优雅的软体动物靠从呼吸管里喷水,倒退着前进。八条腕足中,六条在海面上舒展,另外两条卷平展开,像两片轻盈的帆。
我欣赏着它们螺旋形的贝壳和美丽的纹路。居维叶曾把她们比作精致的小船,一点没错。
它们的确就是船——生物自己造出了载着自己的壳,却又没有和这只"船"紧紧连在一起。
将近一个小时,"鹦鹉螺号"都穿行在这支奇特的船队中间。
忽然,不知什么东西吓到了它们。
仿佛接到了同一个命令,每一片小小的帆都消失了。腕足收起,身体缩回,贝壳翻转——整支船队转眼间沉入水下。
我从来没见过哪支船队,能如此整齐划一地完成这样的动作。
就在那一刻,黑暗忽然笼罩了大海。飘浮在"鹦鹉螺号"旁边的芦苇,在轻柔的海风里几乎纹丝不动。
第二天,一月二十六日,我们在东经八十二度穿过了赤道,进入北半球。
那一天,一支可怕的鲨鱼大军跟在了我们身后。
这些危险的家伙在这一带极为常见。
其中有角鲨,背是棕色的,肚子发白,长着十一排牙齿,头上有一块被白圈包围的黑色印记,看上去像一只眼睛。
还有伊莎贝拉鲨,圆圆的鼻子上布满深色斑点。
这些凶猛的家伙一次次狠狠撞向客厅的窗户,撞得我们心里直发毛。
每到这种时候,内德·兰德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回到水面,用鱼叉去猎杀它们。他特别欣赏星鲨——嘴里长满像马赛克一样排列的牙齿。他也对那些将近六码长的大虎鲨着迷不已。
可"鹦鹉螺号"只是加快速度,轻轻松松就把它们中最快的也甩在了身后。
一月二十七日,我们进入了广阔的孟加拉湾,目睹了一幕可怕的景象。
海面上漂浮着尸体。
那是印度村庄里的人的遗体,被恒河一路带进了大海。这一带自然界的"殡葬师"——秃鹫,没能把它们全部处理掉,于是鲨鱼接过了大自然的这项工作。
晚上七点左右,"鹦鹉螺号"半浮半潜,驶进了一片白色的海。
乍一看,大海仿佛变成了牛奶。
是月光的倒影吗?
不。月亮才两天大,还隐藏在地平线之下。天空虽然星光点点,却显得格外黑暗——正因为被这白色海面衬托得太强烈了。
孔塞伊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先生,"他问,"这奇特的景象,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幸好,我知道答案。
"这种现象叫作'奶海'。"我解释道,"这是一大片泛白的海面,在安波那附近和这一带海域,经常有人观察到。"
"可是,先生,"孔塞伊说,"是什么造成这种效果的呢?海水总不会真的变成牛奶了吧?"
"当然不是,我的孩子。这片白色,来自无数无数微小的生物,叫作夜光虫。"
"它们是些会发光的小东西,几乎像小虫子一样。"
"它们柔软、透明,比头发丝还细,身长只有大约七千分之一英寸。"
"这些小家伙有时能聚集好几里格那么宽。"
"好几里格?"孔塞伊惊叫起来。
"是的,我的孩子。而且根本不用去计算它们的数量——你永远也数不过来。"
"曾有船只在这种白色海面上航行了四十多英里。"
将近午夜,大海忽然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但在我们身后,直到地平线,天空仍然映照着那片被染白的海浪。
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海洋都仿佛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神秘的光晕,像远方的一道北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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