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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8 · 比小说还离奇的人物

比小说还离奇的人物

Chapter 58 of 90 · 11,120 words · Free

如果库珀、司各特、狄更斯或者大仲马这样的文学大家,笔下写出了一个像杰伊·古尔德这样的人物,读者多半会抱怨:"这也太假了,根本不可能!"

可古尔德不是小说里编出来的人。

他是活生生的真人,而且他的经历,比任何小说家敢写的都要离奇。

在华尔街所有白手起家的大亨里,很少有人像他这样,连最初的一千美元都赚得那么艰难。

杂货店学徒的生意经

1836年前后,古尔德出生在纽约州特拉华县斯特拉顿瀑布附近的一个乡下。

他的父亲约翰·古尔德是个农民,顺带经营一家小杂货店。

十六岁那年,杰伊进了伯纳姆老板开的一家百货店,当伙计。

他只上过乡村小学,底子薄,可他下定决心要自学成才。

每天晚上,他都捧着书本苦学记账。

别看他年纪小,做生意的嗅觉已经灵得很。

有一天,伯纳姆跟朋友闲聊,说自己看中了奥尔巴尼的一块地,想低价买进来,转手赚一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恰好被古尔德听见了。

等伯纳姆兴冲冲跑去买地的时候,他傻眼了:这块地已经被杰伊·古尔德抢先买下了。

未来的古尔德,就是这样一个生意人。

不久,一家测量公司承接了特拉华县的地图测绘,古尔德进去干活。

他很快就摸透了测量的门道。

他数字感好,做事精确,学东西快得出奇。

可是给别人打工,他不满足。

他想自己当老板。

没过多久,他索性把这家测量公司整个买了下来。

接着,他动手写了一本县志,配合地图一起卖,挨家挨户上门推销。

这种"把身边的生意一个个买下来"的习惯,成了他一辈子最鲜明的套路。

其实在干测量这一行之前,古尔德还试过搞发明。

在杂货店当伙计的时候,他设计过一款捕鼠器。

卖捕鼠器赚的钱,加上倒卖地皮的利润,正好帮他盘下了测量公司。

制革厂的挫折

他的下一桩生意,是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家制革厂。

出钱最多的投资人叫扎多克·普拉特。

后来普拉特打算退出,古尔德就说服勒普公司,花了十五万美元买下普拉特的股份。

谁知新东家接手后才发现,这生意根本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

勒普心灰意冷,最后竟然自杀身亡。

勒普一死,古尔德也失去了对这家厂子的控制权,厂子最终卖给了一个叫斯奈德的人。

古尔德的制革生涯,就此收场。

但是,纽约在等着他。

纽约:铁路改变命运

这些年往来纽约做生意,古尔德早就看出来了:这座城市的机会,比乡下大得多。

后来,他干脆搬到了纽约。

一位跟他有过生意往来的商人,热情地请他住到自己家里。

住下没多久,古尔德爱上了商人的女儿。

姑娘也爱他。

两人结了婚。至少在外界看来,这是一桩幸福美满的婚姻。

他的岳父手里握着一条铁路的股票,而那条铁路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

岳父找到古尔德:"你帮我看看,这笔投资还有没有救?"

古尔德仔仔细细地把这条铁路研究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不把股票转卖给别人,自己买下来。

买了还不够,他继续加码。

到最后,整条铁路都归他控制了。

他把铁路重新整顿包装,转手卖给了竞争它的另一家公司,狠狠赚了一大笔。

这大概是古尔德第一桩像样的铁路买卖。

从那以后,铁路就成了他发家致富的根基。

他的大钱,多半不是靠在交易所里炒股票赚来的。

而是靠整条整条地收购铁路、控制铁路、重组铁路、再高价卖出去。

三个合伙人,三种结局

刚闯荡华尔街的时候,古尔德是单打独斗。

后来,他跟亨利·史密斯和马丁合伙开了家公司,招牌叫"史密斯—古尔德—马丁"。

再后来的结局是这样的:马丁进了精神病院。

史密斯穷困潦倒。

只有古尔德一路向上,谁也挡不住。

"黑色星期五"里的一个小把戏

古尔德最有名的那些大战——比如伊利铁路之争、"黑色星期五"黄金风潮——别处已经讲过很多了。

这里单说"黑色星期五"里的一个细节。

当时有一位头号玩家,个人背上了四百五十万美元的债务。

在那个年代,这是天文数字。

可这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把这笔债转到了伊利公司头上。

签字的时候,他不签自己的名字缩写"J.G.",而是签了"T.R."。

这两个字母,意思是"司库"。

一字之差,债务就从他个人身上,变成了公司来扛。

细节虽小,却透出了古尔德身边那帮人玩金融的"聪明才智"。

范德比尔特的"装死"计

再讲一段古尔德和"海军准将"范德比尔特的著名故事。

当时范德比尔特拼了命地想控制伊利铁路。

古尔德、吉姆·菲斯克和丹尼尔·德鲁三个人联手,疯狂增发伊利股票,硬是把他的如意算盘搅黄了。

范德比尔特手下的经纪人还在不停买进,以为自己在坐庄吃货。

可伊利公司的股票,就像变戏法一样,永远卖不完。

等范德比尔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

手里没有别的武器,他就去打官司。

古尔德一伙见势不妙,溜出纽约,躲到了泽西城。

就在那段日子里,古尔德却秘密安排了一次和范德比尔特的会面。

两人正坐在范德比尔特家里谈话,老先生忽然身子一歪,瘫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古尔德吓了一跳,冲到门口想叫人。

门——锁着。

钥匙——没有。

他越来越慌,回头去摇晃范德比尔特,老人毫无反应。

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再没有半点动静。

将近半个小时,范德比尔特就这么"昏迷不醒"。

那大概是古尔德一生中最吓人的半小时之一。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要是范德比尔特真的死在这间屋子里,古尔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可以想象,他脑子里已经把各种可怕的后果过了一遍。

说不定他已经在心里发誓:只要能平安走出这个房间,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可是——范德比尔特根本没有垂死。

他是在演戏。

老头子的目的,就是吓唬古尔德,试试他的胆量。

古尔德从头到尾都没识破。

但他硬是稳住了阵脚,一直撑到范德比尔特"苏醒"过来,重新变回那个精力充沛的老准将。

换个沉不住气的人,这场恶作剧说不定会闹出别的乱子。

是古尔德的自控力,救了他自己。

古尔德的铁路生意经

古尔德玩铁路的套路,几十年如一日。

第一步:挑经营不善的弱势铁路,买下一条或几条。

第二步:把它们合并起来。

合并之后,起个新名字,包装成一家前景光明、蒸蒸日上的新公司。

让投资者相信这个美好的未来。

第三步:大量发行债券,圈来的钱拿出一部分搞"改造升级"。

等这条铁路看上去身价倍增,古尔德就把它高价卖掉,美美地落袋为安。

有时候,接盘的新东家根本玩不转。

撑个一两年,只好宣布破产。

这时候,古尔德或者他的代理人就会出现在拍卖会上,用低得多的价钱把铁路再买回来。

买回来,再重组一遍,再卖一遍。

如此循环往复,每重组一次,他就多赚一次钱。

一个毁誉参半的帝国

到这时,古尔德在华尔街已经摸爬滚打了约二十五年,可还算得上是个"年轻人"。

他已经建起了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

一章的篇幅,根本写不完他的所有产业。

光他一个人的经历,就够写一整本书。

而且他的名字,注定不会从美国历史上消失。

不管人们怎么看待他的手段,古尔德留下的印记太深,谁也忘不掉他。

不过,我并不是说他的名声一无是处。

有人也许会引用莎士比亚的话:

"人所行的恶,死后流传;善,却常常随尸骨掩埋。"

但我相信,古尔德身后留下的"善",也相当可观。

晚年的他,越来越热衷于创造价值,而不是搞破坏。

通过修建和经营铁路,他帮助开发了广袤的西部和南部。

原来几乎一文不值的土地,变得能出产东西了。

成千上万穷苦的移民、挤在东部城市里的人,跑到西部和南部,找到了重建生活的机会。

铁路越修越长,地价越涨越高。

古尔德发财了,可国家也跟着富了。

连外国观察家都承认美国铁路建设者的功劳。

《伦敦时报》驻美国的记者就写道:正是古尔德这样的铁路巨头,推动了美国经济的高速发展。

古尔德的巨额财富,是从伊利铁路起家的。

他在伊利的那些操作,讲到德鲁和范德比尔特时已经细说过了。

靠着伊利赚来的钱和影响力,他把触角伸向了别的铁路系统。

联合太平洋、瓦巴什、密苏里太平洋,外加西南部的无数条铁路——他离控制美国横贯大陆铁路的大半壁江山,越来越近。

而且,他还没有收手的意思。

一场武力夺路的闹剧

古尔德最惹争议的一些操作,往往是他的合伙人在台前公开干的。

一个典型例子,就是争夺奥尔巴尼—萨斯奎汉纳铁路的控制权。

这场恶战,古尔德本人几乎从不露面。

出面的是吉姆·菲斯克。

菲斯克请来了两位大律师——大卫·达德利·菲尔德和托马斯·希门。

他们只用手里的一小部分股票,就想吞下这条一百四十二英里长的铁路。

其中有些股票,来路还不正当。

这条铁路连接奥尔巴尼和宾厄姆顿,等于把纽约中央铁路系统和伊利铁路连在了一起。

两家铁路公司都把它看成肥肉。

伊利铁路想要它,一是能加强对纽约中央的竞争,二是能垄断宾夕法尼亚到新英格兰的煤炭运输。

于是菲斯克纠集了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

他们手持棍棒和手枪,还带着一张从巴纳德法官那里弄来的禁令——据说签发禁令那天,法官本人还在波基普西。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奥尔巴尼。

菲斯克的人强行闯进铁路公司办公室。

他们把公司的总裁、秘书、律师和接管人统统"逮捕",每人都要交两万五千美元的保释金。

接着,菲斯克操办了一场"选举"。

他的人冒充股东投票,把伊利支持的候选人全部选上。

但铁路公司总裁约瑟夫·拉姆齐不是好惹的。

这条铁路是他花了十八年心血建起来的,他绝不拱手让人。

拉姆齐找到了一位肯受理的法官。

最终,史密斯大法官判拉姆齐胜诉。

判决书里写道:菲斯克动用武装人员操纵选举,是对投票制度的粗暴践踏。

诉讼费用判给菲斯克那一方的"董事会"承担。

最后的数额,定为九万两千美元。

菲斯克这边提起上诉。

可还没等到开庭,奥尔巴尼—萨斯奎汉纳铁路就永久租给了特拉华—哈德逊运河公司。

在法庭上,伊利铁路斗不过这家公司。

这场争夺战,就此落幕。

这是少有的几次——古尔德想拿到手的产业,最终没拿到。

五千元撬动电报帝国

古尔德抢夺别人产业的手段,已经玩成了艺术。

他一般不亲自赤膊上阵,而是利用法律结构和公司架构来操作。

争夺西部联合电报公司一役,就是教科书级的例子。

第一步,他注册了一家小小的施工公司,资本只有五千美元。

这家小公司专门架设电报线,跟西部联合打对台。

古尔德故意把线路架在西部联合最重要的干线旁边。

然后——降价。

西部联合的利润,眼睁睁地开始蒸发。

熬到最后,这家老牌公司只剩下谈判一条路。

两家合并。

控制权,落进了古尔德手里。

当时西部联合的当家人诺尔文·格林,早先还说过大话:

"古尔德敢跟我们并线架线?他和他的所有同伙都得赔到破产!"

他认定两家公司绝无合作的可能。

几个月后,他却不得不低头,在自己曾经看不起的那个人手下,当了个副手。

古尔德的下一个目标,是海底电缆生意。

要是把电缆也完全拿下,全世界的新闻流向,都在他的影响之下。

到那时,他在金融和政坛上都将成为一股可怕的力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垄断完全攥在一个人手里,是危险的。

古尔德还通过与赛勒斯·菲尔德的商业合作,拿下了纽约的高架铁路。

这笔交易刚完成不久,全貌还看不清楚。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菲尔德在这桩买卖里,没占到便宜。

决不向罢工低头

古尔德还有一件事出了名:强硬对付工人罢工。

电报报务员罢工那回,西部联合损失了五十多万美元。

股东们吓坏了。

古尔德却拒不让步。

最后,罢工的人撑不住,投降了。

对"劳动骑士团",他也是同样的态度。

在古尔德看来,道理很简单:

雇主有权支配自己的财产。

工人不能靠武力把这种支配权夺走。

他认为劳工运动挑起了一场危险的资本与劳工的对抗,动摇了美国商业的根基。

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的立场,有一点毫无疑问:

古尔德这个人,只要被人挑战,几乎从不认输。

听证会上的"账本先生"

古尔德对西部和西南部铁路的控制,后来被太平洋铁路委员会立案调查。

1887年他到委员会作证时,很多人都等着看他闪烁其词的笑话。

结果恰恰相反——他沉着冷静,对答如流。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商务西装走进会场。

个子瘦小,一双黑眼睛精光四射。

他先向委员们解释:自己神经痛,说话声音大不了。

可接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他答得毫不迟疑。

有委员开口发难:

"你的账本在哪里?"

"在我这儿。"

"在哪儿?"

"在我手里保管着。"

"委员会能调阅吗?"

"诸位想看的话,我非常乐意奉上。"

这一下,满座皆惊。

因为别的证人碰到难答的问题,几乎都是那句"记不清了"。

古尔德的答法完全不同——记不清?查账本。

"你买那批证券花了多少钱?"

"我的账本上有。"

"经手的经纪人是谁?"

"账本上也有。"

委员们问到圣路易斯资金池的事。

"你都跟什么人商量过?"

"我想,是协议上签字的所有人吧。"

"你能把所有前期步骤讲一遍吗?"

"要是我事事都解释得这么细,我的神经痛可就要大大加重了。"

答得客客气气,躲得明明白白。

又有人问:你是不是先自己买进证券,再拉别的投资人入伙?

"是的。"

"我先买进来,然后再请了几位先生跟我一起做。"

"价格怎么定的?"

"我问他们觉得该拿多少,他们就在协议里写了价钱。"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我只说了三个字:'我全要。'"

再复杂的交易,到了古尔德嘴里,都显得毫不费力。

他还讲了自己去欧洲收购证券的经历。

有一次,他听说阿姆斯特丹的投资人想出手一批丹佛太平洋证券。

"我本来不敢过去,因为时间实在太紧。"

但他还是去了。

早上抵达阿姆斯特丹。

洗漱,吃早饭。

十一点见到卖家。

中午完成收购。

当天下午,人已经走了。

他出差办事的速度,跟他操盘的手法一样快。

在联合太平洋合并案期间,古尔德吃进了大量该公司的股票。

有一阵子,全部三十六万七千股里,他一个人握着大约二十万股。

但后来,他又开始把股票分散给几个持有人。

他解释道:"我想,与其让一个人独挑重担,不如让四五个股东分着走一段路。"

委员们追问:是不是股价涨了,你才趁机出货?

"是的。"古尔德大方承认。

"市面上的筹码,本来就不够分的。"

只看未来,不看过去

古尔德的铁路哲学,简单直白。

比起一条铁路的过去,他更在乎它的将来。

"我向来只看它们的未来,不看它们的过去。"他说。

"我的钱,就是这么赚来的。"

他举了自己买的第一条铁路做例子。

"它的过去,惨不忍睹。"

"但它的将来,一片光明。"

当时,这条铁路的债券他一折收进——一美元面值只花十美分。

后来,股票他卖到了一块二毛五。

"我买的,就是那个'将来'。"

这套哲学,同样用在了联合太平洋上。

"我进去,就是为了赚钱。"他说。

委员们问:那你支不支持联合太平洋和其他线路的合并?

"不支持。"

"为什么?"

"因为我的利益变了。"

他当时已经拿下了密苏里太平洋铁路,认定那边机会更好。

联合太平洋的董事们慌了。

他们逼着他表态支持合并。

古尔德说,他甚至开过价:给他开一张一百万美元的支票,放他走人。

对方不答应。

最后,他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

另一个问题,涉及一桩让古尔德亏了一大笔的股票交易。

"那次谈话,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次教训刻在我心里了。"

"怎么刻的?"

"我记得自己把一大批股票按一折的价钱给了出去,可没过几天,那些股票就能按面值卖。换了你,你能忘得了?"

全场哄堂大笑。

连古尔德自己也笑了。

亏掉几百万,他还能从中找出笑料来。

对于合并案中的种种决定,他也毫不推诿:

"做过的事,我敢作敢当。"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委员会继续就联合太平洋、堪萨斯太平洋、丹佛太平洋以及各条支线盘问他。

古尔德一次又一次地祭出他的法宝——查账本。

有一回,律师们在账目里发现了差额,古尔德微微一笑:

"要我说,差额多半是被律师们赚走了。"

委员们还问到联合太平洋的中央支线铁路。

当初有人告诉古尔德,这条线生意好得不得了,他就买了下来。

等他亲自去视察,只见每个车站都停着满载的货车。

后来他才弄明白其中的猫腻:

公司故意把货压了一个星期不发,就为了让他视察时看到"车满为患"的景象。

可即便这样,古尔德还是把这条铁路买了。

有人问:"它发过股息吗?"

"我想没有。"

"它的收益,超过固定开支和政府征收的费用了吗?"

"我从来没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买它?"

"股票的价值,向来不完全取决于股息。"

他把投资比作买宝石:

"红宝石比钻石贵,钻石比玻璃贵。"

古尔德对自己判断力的自信,近乎无边。

他坚信:一条铁路值多少钱,不看它眼下赚多少,而看它将来能成为什么。

一夜翻倍的证券奇迹

另一位证人弗雷德里克·埃姆斯,后来也到委员会作证。

埃姆斯参与过联合太平洋和堪萨斯太平洋的业务。

他说,古尔德悄悄囤积了大量堪萨斯太平洋的证券。

董事们最终同意合并方案。

只有古尔德——这位大董事——投了反对票。

埃姆斯说,这一进一出,古尔德大约赚了三百五十万美元。

调查还揭示了一件令人瞠目的事:堪萨斯太平洋证券的价值,变化得何等剧烈。

多年以来,堪萨斯太平洋的股票几乎就是废纸。

每股只卖两三美元。

有些债券,一折都难出手。

可就在短短几天之内,某些证券竟然涨回了面值。

这样不可思议的暴涨,是古尔德金融生涯中最惊人的一幕。

加价八十万美元的买卖

到1879年,古尔德已经开始搭建他后来称霸西南部的庞大铁路网。

不过那时,他还有一块心病:密苏里太平洋铁路的竞争。

密苏里太平洋的大老板是加里森准将,日常经营交给他弟弟奥利弗。

加里森跟古尔德不对付。

古尔德的瓦巴什铁路系统,因此处处受制。

偏偏这时候,古尔德手下管理瓦巴什的本·刘易斯辞职了。

临行前,刘易斯提醒古尔德:麻烦可能就要来了。

他建议:干脆把密苏里太平洋的控制权买下来,一了百了。

古尔德说干就干。

他找到奥利弗·加里森,开价一百五十万美元,买加里森家族手里的股份。

奥利弗说:这个价,起码低了五十万。

消息传到加里森准将耳朵里,老爷子直接把价抬到了二百八十万。

古尔德提出抗议:

"昨天我两百万就能拿下。"

加里森笑了:

"昨天和今天的差别,就是八十万美元。"

古尔德扭头就走。

第二天,他又回来了。

加里森的价码又涨了。

这一回,要三百八十万。

古尔德瞬间明白了局势。

他只说了一句:

"我要了。"

他真买了。

这一笔收购,彻底改变了他的铁路版图。

原本不到一千英里的系统,一下子变成了五千多英里。

密苏里太平洋、铁山、国际—大北线,外加各路支线,连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

他的铁路系统,最终逼近六千英里。

虽然总经理办公室设在圣路易斯,但那边没有一件大事能瞒过古尔德。

圣路易斯总部和古尔德在西部联合大厦里的办公室之间,拉着专用电报线。

古尔德每天都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坐的不过是一张极其普通的办公桌。

他的铁路系统,几乎每一英里他都亲自坐火车走过。

巡视一趟,通常要三个星期。

他的私人专列"护航号",载着他从系统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只要"古尔德要来了"的消息传到圣路易斯,全系统的铁路官员立刻忙成一团。

人人赶写报告。

个个经理都盼着把他的问题应付过去。

系统里许多高管,是古尔德亲自挑选的,或者是他信任的经理人推荐的。

他对自家铁路帝国的了解,细致到了惊人的地步。

巡视专列上的铁路大王

有一回巡视,陪同他的是总监督凯里根。

凯里根的块头比古尔德大得多,脾气却一样沉稳。

西南铁路系统的每一条线,凯里根几乎都烂熟于心。

古尔德坚持每个重要车站都要停。

到站之后,他会先问一句:

"打算在这儿停多久?"

"一个小时。"监督答道。

古尔德看一眼怀表。

然后跟着凯里根视察一阵。

听够了,他就自己一个人四处溜达。

只要说好的一个钟头没到,他从无怨言。

可要是时间一到火车还没准备出发,古尔德的不耐烦就写在脸上了。

他信奉严密的组织。

每天早晨,他都把当天的行程排好。

看几个站、夜里宿在哪儿,全由他定。

三个星期的旅程,他吃在"护航号"上,睡在"护航号"上。

到了夜里,车厢会被调到编组场最安静的角落。

古尔德睡觉,最烦噪音。

"护航号"开到哪儿,都是焦点。

当地人常常专程赶来,就为一睹这位铁路大王的风采。

在有些地方,古尔德本人几乎和他的专列一样,是个稀罕物。

可他自己好像并不喜欢抛头露面。

就算在他第五大道的豪宅里,记者们见到的也是一个低调得惊人、彬彬有礼的人。

"我看没有爬不上去的山坡"

他铁路漫游中最有趣的一段插曲,发生在得克萨斯州的加尔维斯顿。

那是古尔德头一回去加尔维斯顿。

到了他才发现:加尔维斯顿是个岛。

跟很多人一样,他一直以为这地方是直接连着大陆的。

当地的一群名流组织了欢迎委员会,说好接他去酒店。

结果——他们忘了雇马车。

更糟的是,那天正赶上镇上选举。

所有能跑的车,早被两家政党包圆了。

委员会急得团团转,四处找车。

有人咬牙喊价二十美元租一辆马车。

没人肯接单。

看着这群人手忙脚乱,古尔德哈哈大笑:

"没事,我看这一路上,没有我爬不上去的山坡。"

这句玩笑话后来传遍了四方——因为加尔维斯顿全城的最高点,离海面也就几英尺。

"钻石乔"的由来

旅途中,古尔德还遇到过另一位传奇的铁路人物。

瓦巴什铁路的经理A·A·塔尔梅奇,在得克萨斯拥有一座巨型牧场,足足十六万英亩。

当年他买这些地,每英亩只花了一毛二五。

多年以后,这些地皮少说也值六美元一英亩了。

古尔德自己也在西部和南部拥有大片土地。

他的儿子乔治后来置办的更多。

古尔德深谙一个道理:农业灾荒,就是买地的良机。

一个歉收年,就能逼得没经验的移民贱卖土地。

老练的地主都知道:熬过一个坏年景,后面往往连着好几个肥年。

再讲一段"钻石乔"雷诺兹的故事。

铁山铁路在阿肯色州的马尔文设有车站。

附近有一条窄轨铁路,通往温泉城。

古尔德对那条线没有兴趣,但他认识线的主人。

说来也巧,雷诺兹早年得到的第一个机会,也是扎多克·普拉特给的——正是当年提携过年轻古尔德的那位。

雷诺兹后来发了财。

他第一次去温泉城,是从马尔文坐驿马车的。

那趟车坐得苦不堪言。

到了之后他打听到:有人手里握着一张马尔文到温泉城的铁路特许状,却没钱修路。

雷诺兹把特许状买了下来。

然后自己动手,把铁路修了起来。

线路全长二十四英里。

雷诺兹是贩小麦起家的。

"钻石乔"这个绰号,可不是因为他爱戴钻石。

他运小麦用的麻袋上,印着一个钻石图案,里面是字母"J.O."。

这个印记太出名了,人们就开始叫他"钻石乔"。

专列上的晚餐

古尔德的巡视,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他的专列能跑到每小时五十英里。

这个速度下,车晃得厉害。

古尔德有时被从车厢这头甩到那头。

他很少抱怨。

有一趟,一位司机把车开得太慢。

古尔德一次次拉响车上的呼叫铃。

司机装聋作哑。

到了开饭的时候——司机突然把油门一推到底。

火车猛地一蹿,餐桌上的杯盘碗盏,稀里哗啦全扫到了地板上。

到了下一站,这位司机被调去开货车了。

堪萨斯太平洋的秘密

堪萨斯太平洋铁路前任法律顾问阿特穆斯·霍姆斯的证词,还揭出了另一段有意思的内幕。

1873年到1877年,堪萨斯太平洋的证券几乎一文不值。

股票每股只卖两三美元。

它的土地授让债券,一美元面值只值十美分上下。

公司信用破产。

股票几乎无人问津。

可是到了1880年1月,一切突然变了。

一桩涉及丹佛太平洋股票的官司,被提交到法院。

案子的推进速度,快得不同寻常。

1月20日开始辩论。

1月23日出判决。

1月24日签署裁定。

原本每股只值两三美元的股票,一夜之间涨回面值。

一位委员总结了这个惊人的变化:

"迪伦先生1月17日还宣誓作证说这股票毫无价值,可1月24日它就值面值了。"

答案是:是的。

这场戏剧性的价值翻转,暴露了古尔德赚钱本事的又一个侧面。

古尔德的第一次游艇历险

还有一段妙不可言的趣闻,讲的是古尔德头一回坐游艇。

一位俱乐部会员曾给客人看一艘老式帆船游艇的模型。

"这条船,在我心里有特殊的位置。"他说。

"杰伊·古尔德人生第一次玩游艇,就是在她上面。"

故事要回到十九世纪五十年代。

那时古尔德在宾夕法尼亚的制革生意刚刚失败。

他正考虑入股一家制砖厂。

谈判期间,克鲁杰一家请他住进了自家宅邸。

一天,克鲁杰先生邀古尔德同船出游,目的地是纽堡。

同行的还有几个年轻人。

起初一路愉快。

可是甲板上刷的黄漆,被烈日晒得又干又酥。

漆粉簌簌地往下掉,全蹭在了古尔德的黑裤子上。

他越坐越难受。

最后只好摊牌:

"我的衣服要毁了。"

克鲁杰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他带古尔德上岸,进了一家杂货铺,给他买了条便宜的工装背带裤。

古尔德换上,心满意足。

后来船停靠在皮克斯基尔,别人都上岸玩去了,古尔德留在船上。

大约一个钟头后,克鲁杰带着年轻人回到杂货铺。

店主迎上来打招呼:

"那条背带裤还合用吧?"

"合用。"克鲁杰答道。

店主咧嘴一笑:

"你那位朋友,可真是个精明人。"

"什么意思?"

"他四十五分钟前刚来过我这儿。"

"他来干什么?"

"他把那条裤子又卖回给我了。"

克鲁杰目瞪口呆。

原来古尔德跟店主讨价还价磨了半天,硬是把那条穿过的旧裤子,卖出了两先令。

克鲁杰拎着裤子回到游艇上。

古尔德正在船上等着。

克鲁杰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他决定报仇。

他张罗了新一轮出游。

古尔德摆手拒绝:

"制砖厂我决定不入股了。"

"我在城里还有个要紧的商务约会。"

克鲁杰百般挽留。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克鲁杰保证按时送他上岸,误不了火车。

古尔德反复强调:这趟车,他非赶上不可。

当天下午,船行至辛辛附近,远远望见火车开过来了。

克鲁杰突然一转舵。

游艇直朝岸边驶去。

古尔德心里发毛。

火车越来越近。

这时,克鲁杰一声令下:

"松帆索!"

帆落了下来。

"放下稳向板!"

游艇猛地停住——搁浅了。

古尔德死盯着岸边:

"出什么事了?"

"卡住了。"克鲁杰答道。

"拿桨来,撑!"

所有人装模作样地拼命"推船"。

实际上呢,大家都在确保船纹丝不动。

古尔德急疯了:

"这可怎么办?"

"我必须赶上那趟火车!"

克鲁杰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那你只能游过去了。"

火车已经在进站了。

古尔德别无选择。

他脱下昂贵的黑礼服。

只穿着鲜红色的内衣裤,站在船头。

然后,他迈进了水里。

水快没到他的腋窝。

他把那身昂贵的礼服高高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朝岸边趟去。

站台上站着几百号人。

看见水里走来这么一副尊容,人群哄笑起来。

古尔德总算上了岸。

有那么一瞬间,他湿淋淋地愣在那里,狼狈又茫然——活像一只穿着红内裤的火烈鸟。

站台上笑翻了天。

紧接着,最后一记"绝杀"来了。

"收帆索!起稳向板!"

游艇忽然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它扬帆起航,不偏不倚,正好从古尔德眼前驶过。

年轻人们在船上齐齐挥手道别。

古尔德这才恍然大悟。

他脸上又是恼怒,又是不敢相信。

可火车已经启动了。

他跌跌撞撞朝火车追去。

车厢里每一扇窗户都在往外探着大笑的脑袋。

最后,两名铁路员工把他拽上了车尾的平台。

他浑身还在滴水。

火车钻进隧道之前,同伴们看到的最后一幕是:

古尔德在摇晃的车厢里,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裤子。

后来,有人问这位讲故事的人:

"那两先令,古尔德后来还了吗?"

俱乐部会员笑了。

"还两先令?"

他顿了顿,摇摇头:

"我看,你还不太了解杰伊·古尔德。"

这个故事后来给尤金·克鲁杰本人看过。

他证实事情基本属实。

他承认,岁月已经冲淡了他对这场恶作剧的怨气——但他没有否认,这事真发生过。

电报帝国与"欧洲不卖"

买下巴尔的摩—俄亥俄电报公司,再把它并入西部联合之后,古尔德最终坐上了全世界最大电报垄断企业的头把交椅。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国会会不会建立一个国有电报系统,保护公众不受高价盘剥?

西部联合确实降了价,但很多人怀疑,这降价只是权宜之计。

我个人的看法是:政府不应该简单粗暴地查封西部联合、按官方估价把它买下来。

国会该做的,是监管电报行业,保护公众利益。

政府应当充当监管者,而不是非得当所有者。

这样才能避免用一个政府垄断,去替换一个私人垄断。

后来,古尔德去了欧洲。

他游历了好几个地方,名义上是疗养和度假。

可金融界立刻开始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关于这趟欧洲之行,流传最广的一个笑话,跟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关。

据说古尔德把名片递给了罗斯柴尔德家的某位银行家。

那位银行家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

"告诉他,欧洲不卖。"

古尔德最终回到了美国。

他旗下的一些铁路——尤其是跟密苏里太平洋有关的那些——当时正陷入严重的困境。

杰伊·古尔德的故事,暂时只能讲到这里。

他的生涯太过宏大,一章实在装不下。

他起步时,只是一个夜里苦学记账的乡村杂货店伙计。

他发明过捕鼠器。

他测绘过整个县,写过一本书,开过制革厂,娶了商人的女儿。

然后,他发现了铁路。

从那以后,他的一生都在买铁路、修铁路、并铁路、控铁路、卖铁路。

他成了美国最有势力的金融巨头之一。

将来历史最终把他记作建设者、投机家,还是两者兼备,且由后人评说。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杰伊·古尔德,是华尔街造就的最不同凡响的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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