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像机器的福格先生
“说真的,”帕斯帕图还有点发懵,嘴里嘟囔道,“我在杜莎夫人蜡像馆见过的那些蜡像,看着都比我的新主人有生气!”
当然,蜡像馆里那些人物像都是用蜡做的。那是伦敦出了名的去处,要说它们缺什么,大概就是不会开口说话。
刚才跟福格先生碰面那短短一会儿,帕斯帕图可没闲着,一直在偷偷打量他。
他估摸着,这位新主人大概四十岁上下。个子高,身板结实,五官生得端正好看。头发和络腮胡子颜色偏浅,额头平滑饱满,脸色有点苍白,牙齿却好得没话说。
不过,最让帕斯帕图印象深刻的,是福格先生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看起来是个喜欢做事、而不是夸夸其谈的人。
他的眼睛清澈而沉稳,从不激动,从不发愁,也从不惊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完美的自制力。
在帕斯帕图看来,福格先生简直平衡得过了头——就好像他整个人生,都是按一架极其精准的钟表设定的。
说白了,菲利斯·福格,本身就是“精准”二字的化身。
就连他的手和脚,都好像受着同样严格的纪律约束。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没有一丝多余。
他从不匆忙,却也从不迟到。
他从不走一步冤枉路。只要出门,永远挑最短的路线。
他从不做无意义的小动作,不坐立不安,不慌里慌张,更不会发脾气。
他动作慢条斯理,却总能恰好在他想好的时间点到达。
福格先生独自生活,几乎把自己和社会隔绝开来。
他心里清楚,跟人打交道,常常意味着拖延和麻烦。所以只要有可能,他就干脆谁也不来往。
帕斯帕图这边,却是地地道道的巴黎人。
自从离开法国、到英国来当仆人,他就一直在找一个合心意的主人。
他可不是那种喜剧里常见的、又蠢又油滑的仆人。
帕斯帕图是个诚实厚道的人。长相和善,举止温和,天生就乐意帮人。
他长着一颗圆圆的、讨喜的脑袋——就是那种让你一看就觉得可以信赖的脸。
他眼睛是蓝色的,脸颊红润健康,身子骨结实硬朗。
他肩膀宽阔,肌肉有力,浑身都是劲儿。这些都是他年轻时东奔西跑、锻炼出来的。
他的棕色头发,通常有点乱。
据说,古代的雕塑家懂得十八种给智慧女神密涅瓦梳头的方法。
帕斯帕图打理自己头发的方式,只有一种。
拿一把大齿梳子,快速梳三下,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收拾利索,可以开始新的一天了。
帕斯帕图那活泼的性子,能不能跟福格先生这种极度规律的生活方式合得来,现在说还太早。
他能不能跟得上这么严格的作息?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帕斯帕图年轻时到处流浪,可如今,他想要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想要安稳太平。
可惜,他一直没能找到。
到那时为止,他已经先后在十户英国人家做过工。
没有一家合他的意。
他的主人们总是一个比一个古怪、难以捉摸。不是成天在国内东奔西跑,就是追着新鲜刺激,要不就是四处寻找什么新冒险。
他上一个东家,是年轻的朗费里勋爵,一位英国议会的议员。
这位年轻勋爵常常在干草市场一带的酒馆里喝到深夜。
不止一次,第二天早上得靠警察把他抬回家。
帕斯帕图想着要尊重自己伺候的先生,便客气地提醒朗费里勋爵,说这样不太合适。
他的主人可不领情。
于是,帕斯帕图辞了工。
后来他听说,菲利斯·福格先生正在找仆人。
人们说,福格先生的日子过得规律得惊人。
他从不旅行。
他从不在外过夜。
他做的一切,都遵循着同一套流程。
帕斯帕图立刻想道:“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那种主人。”
于是他去了萨维尔街,递了申请,而且,正如我们前面看到的,他被录用了。
十一点半,屋子里就剩帕斯帕图一个人。
他马上开始巡视这座宅子。
从地下室一路看到顶楼,每一间屋子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座房子让他满意极了。
干净、安静、井井有条,甚至带着几分庄重。
在帕斯帕图看来,这就像一只舒服的蜗牛壳——不大,私密,温暖,自成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整座房子用煤气照明,既能点灯,又能取暖。
走到二楼,帕斯帕图一眼就认出了分给他的那间屋子。
他高兴坏了。
房间里有电铃和传声管,跟楼下各屋连通。
壁炉台上摆着一座电钟。
跟福格先生卧室里那座一模一样。
两座钟显示着同一时间,嘀嗒嘀嗒,分秒不差。
“这不错,”帕斯帕图自言自语,“正合我意。”
这时,他注意到钟上方挂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卡片。
他拿起来仔细看。
原来是这座宅子每日作息的详细安排表。
仆人该做的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福格先生每天早上八点整起床。
八点二十三分,要送上茶和吐司。
九点三十七分,刮胡子的热水得准备好。
九点四十分,福格先生开始早晨的穿戴。
而这,还只是个开头。
从早上八点到半夜十二点,每一件事都被精心安排好了。
十一点半,福格先生出门去改良俱乐部。
午夜十二点,他回到卧室就寝。
没有一件事是随机的。
帕斯帕图盯着那张安排表,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先生,真是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啊。”他想。
福格先生的衣柜,同样井井有条。
他有一大批讲究的衣服,件件得体、做工精良。
每一条裤子、每一件外套、每一件马甲,都有编号。
编号标明这件衣服该在哪个季节、哪个时节穿。
就连鞋子,也是按同一套系统归置的。
样样东西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
样样东西都有自己该穿的时节。
萨维尔街七号这栋房子,以前属于大名鼎鼎的谢里丹。
在谢里丹手里——他可是个出了名的、生活放浪不羁的人物——这栋房子想必成天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如今,一切正好反了过来。
安静、舒适、有条有理,几乎处处都受到严格掌控。
房子里没有书房。
也没有摆满书的书架。
福格先生用不着这些。
在改良俱乐部,他有两个大图书馆可以用——一个收的是普通读物,另一个专门收法律和政治书籍。
他卧室里立着一只中号保险柜。
这只保险柜,既能防火,也能防贼。
帕斯帕图到处都仔仔细细检查过了。
可他没有找到任何枪支、猎具,或者其他武器。
房子里的一切,都在表明福格先生过着一种极其平和的日子。
最后,帕斯帕图结束了巡视。
他搓了搓手。
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高兴地说。
“啊,福格先生和我,一定能相处得特别融洽!”
“多么有条理的先生!”
“一个活得像个机器的人。”
他想了想,又咧嘴笑了。
“嗯,给一台机器干活,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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