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地底
这事听起来或许有点奇怪,我花了整整两天,才鼓起勇气顺着那条线索往下查。
那些肤色惨白的生物,让我浑身不自在。
它们的皮肤褪成一种淡色,就跟博物馆里泡在药水里的蠕虫和小动物差不多。我之前碰过一只,那身子冷得吓人。
我心里清楚,这份恶心感,一部分其实来自埃洛伊人。他们极度惧怕莫洛克人,而我现在,总算明白原因了。
第二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接连发生的这些事,大概已经拖垮了我的身体。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疑惑。
好几次,莫名的恐惧猛地攫住我,可我又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我记得,我悄悄走进那座宏大的大厅,月光下,这些小个子的埃洛伊人正在里面睡觉。
维娜也睡在那儿。
只要身边围着这些埃洛伊人,我心里就踏实不少。
可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再过几天,月亮就会变成细细的月牙,夜晚也会变得更加漆黑。
到那时候,那些来自地下的怪物——这些取代了旧世界野兽的苍白异类,说不定会大批跑到地面上来。
整整两天,我心里焦躁不安,就像一个人明明有件事必须做,却拼命躲着不肯动手。
我心里很确定,想要拿回时间机器,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地下世界,揭开那里的秘密。
可我实在害怕。
要是身边有个同伴,情况肯定不一样。
但现在,我孤身一人。
光是想象爬进那口漆黑的深井,恐惧就填满了我的心。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只要后背没有依靠,我就一刻没法安心。
或许正是这份不安与恐惧,驱使我在探索时,越走越远。
有一天,我往西南方向走,去到一片高地,这片地方日后会被叫做康布树林。
站在这里,我望向远处,那是曾经的班斯特德一带。
远处矗立着一栋巨大的绿色建筑,模样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截然不同。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宏伟宫殿、废墟都要庞大。
建筑正面带着几分东方韵味。
墙面泛着淡青蓝色的光泽,很像某种中国瓷器。
这奇特的外观让我猜想,这栋建筑一定有着特殊的用途。
我想靠近一点,进去探查一番。
可天色已经不早,我走了很远的路,浑身疲惫。
于是我决定,把这次探险放到第二天。
我转身回去,回到维娜身边,感受她带来的温暖与亲近。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终于对自己坦白。
我对那栋奇怪绿房子的好奇,不过是个借口。
我只是借着它,拖延那件我真正畏惧的事。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我要下到井里去。
那天一早,我动身前往那口位于花岗岩和铝质废墟旁的深井。
小维娜跟在我身后跑。
一路上,她开开心心地在我身边蹦蹦跳跳,一直陪我走到井边。
可当她看见我俯身,往黑暗的井下张望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再见,小维娜。”我说。
我吻了吻她,轻轻把她放到地上。
接着,我伸手抓住井壁,摸索那些用来攀爬的金属挂钩。
我动作很快,生怕只要稍一犹豫,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就会消失。
一开始,维娜只是呆呆地望着我,满脸震惊。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冲过来,用小小的手抓住我,拼命想把我从井边拉开。
可她的阻拦,反倒让我更加坚定。
我甩开了她,动作或许有点粗暴。
随后,我钻进了井口。
我看见她惊恐的小脸悬在上方。
我冲她笑了笑,想让她安心。
然后低头看向手里那些并不牢固的金属挂钩。
这口竖井,足足有两百码深。
井壁上固定着金属横杆,可这些东西,明显是为比我瘦小、轻盈得多的生物设计的。
没爬多久,我的身体就开始僵硬,浑身酸痛。
忽然,脚下一根横杆在我的重压下弯了。
那一瞬间,我差点坠入黑暗。
我只用一只手悬在半空。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停下。
胳膊和后背很快灼痛难忍,可我依旧拼命向下爬。
我抬头望去。
头顶的井口,已经缩成小小的蓝色圆圈。
透过那圈微光,我甚至能看见一颗星星。
维娜的脑袋,成了天幕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与此同时,井下传来机器沉重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响。
除了头顶那一小片光亮,四周全是无尽的黑暗。
等我再次抬头,维娜已经不见了。
我心里一阵难受。
有那么一刻,我想干脆爬上去,再也不踏入地下。
可就算心里想着回头,我的身体依旧在往下挪动。
终于,我看见了一丝希望。
井壁下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狭窄的洞口。
我荡过去,发现里面连着一条水平的窄隧道。
我翻进隧道,躺倒在地休息。
我实在撑不住了。
胳膊酸痛不已。
后背紧绷着抽筋。
刚才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让我浑身发抖。
无边的黑暗,也刺得眼睛难受。
耳边不断传来机器深沉的震动声,空气正顺着竖井往下输送。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摸到了我的脸。
我在黑暗里猛地弹起身。
我赶紧掏出火柴,划亮一根。
短暂的火光中,我看见三个苍白的生物蹲在不远处。
就是我在地面废墟里见过的那种怪物。
一看见火光,它们立刻向后退去。
它们似乎常年生活在彻底的黑暗之中。
也正因如此,它们的眼睛巨大无比,对光线极其敏感,就像深海鱼的眼睛。
火光在它们的眼球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我毫不怀疑,在黑暗里,它们能清清楚楚看见我。
它们倒不是特别怕我。
它们害怕的是光。
火柴一亮,它们立刻四散逃开。
钻进墙壁上那些狭窄的地道与漆黑缝隙里。
可那些黑影之中,一双双眼睛依旧盯着我,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试着跟它们说话。
可它们的语言,和地面上埃洛伊人的完全不一样。
这下,我只能靠自己。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脱身,而不是继续探索。
但我对自己说:
“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坚持下去。”
我沿着隧道摸索前进。
越往里面走,机器的噪音就越大。
忽然,通道豁然开阔。
我站到了一处巨大空间的边缘。
我又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映出一座巨大的拱形洞穴。
洞穴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
一根火柴,只能照亮极小的一片区域。
后面发生的事,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巨大的机械轮廓从黑暗里耸立起来。
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
苍白的莫洛克人躲在阴影之中,避开火光。
洞里空气闷热厚重,闻起来很不舒服。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洞穴深处中央,我看见一张白色金属打造的桌子。
上面放着东西,看起来像是食物。
很明显,莫洛克人是食肉生物。
那一刻我不禁疑惑,究竟是什么大型动物,能存活到现在,供它们享用这么一大块红肉。
一切都朦胧又恐怖。
刺鼻的气味。
庞大的机器。
藏在阴影里的诡异生物。
还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只要火光熄灭,它们就会扑上来。
很快,火柴烧到了尽头。
火苗烫到我的手指,掉落在地上。
黑暗中,那一点火星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准备得实在太过草率。
当初坐上时间机器出发时,我有个愚蠢的猜想。
我以为未来的人类,方方面面都会远比我们先进。
所以我什么武器都没带。
没有药品。
连烟草都没拿。
那一刻,我无比怀念要是身上有烟就好了。
火柴也没带够。
当初埃洛伊人从没见过火,我为了给他们展示,白白浪费了半盒火柴。
现在,手里只剩下四根安全火柴。
我站在黑暗里。
忽然,一只手碰到了我的手。
细长的手指,慢慢抚过我的脸颊。
一股难闻的怪味钻进鼻腔。
接着,耳边传来很多生物的呼吸声。
有一只手轻轻想要夺走我手里的火柴盒。
身后又伸过来几只手,拉扯我的衣服。
想到这些看不见的怪物,正在黑暗里摸索打量我,我几乎要崩溃。
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对它们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它们的想法。
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
而且我看不见它们。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怪物们向后退了退。
可没过多久,我又感觉到它们慢慢靠近。
它们更大胆地抓向我,彼此之间还发出奇怪的低语。
我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我再次大喊。
这一次,它们一点都不害怕了。
反倒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继续朝我逼近。
坦白说,我吓坏了。
我决定再点燃一根火柴,借着火光的掩护逃回去。
我划亮火柴。
又从口袋抽出一小片纸,垫在火苗下,尽量让火焰烧得久一点。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快步往那条窄隧道撤退。
刚钻进隧道,火就灭了。
一瞬间,莫洛克人朝着我猛追过来。
它们在黑暗里移动的声音,像风吹树叶。
脚步声淅淅沥沥,如同落雨。
好几只手突然抓住了我。
它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想把我拖回洞穴深处。
我划亮另一根火柴。
拿着火苗,直接朝它们脸晃过去。
你很难想象它们的模样有多恐怖。
脸色惨白,下巴几乎缩进去。
巨大的灰粉色眼球,没有眼皮。
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它们睁不开眼,茫然地盯着我。
我没时间仔细观察。
一边往后退。
这根火柴烧完,我点亮第三根。
火苗快要熄灭的时候,我终于冲到竖井入口。
我跌坐在井沿。
下方机器持续抽风,吹得我头晕。
我伸手摸索旁边攀爬用的金属横杆。
就在这时,几只手抓住了我的脚。
莫洛克人拼尽全力,想把我往下拽。
我划亮最后一根火柴。
火苗几乎瞬间就熄灭了。
但就在这一刻,我的手已经抓住了一根横杆。
我用力蹬腿。
终于挣脱了它们的拉扯。
接着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莫洛克人停在下方,仰着头,不停眨眼望着我。
其中一只还跟着往上爬了一段。
那小东西差点抓住我的靴子。
往上爬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最后二三十英尺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
我几乎抓不住横杆。
最后的几码,我拼命抵抗眩晕,生怕就此晕倒坠落。
好几次脑袋一阵发昏。
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掉下去。
但我最终爬到了井口。
我翻出井沿,跌跌撞撞离开废墟,冲进刺眼的阳光里。
我脸朝下,扑倒在地上。
就连泥土的气息,闻起来都清甜干净。
然后我记得,维娜亲吻我的手和耳朵。
耳边传来其他埃洛伊人的声音。
再之后,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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