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传来水声
我们开始沿第二条坑道继续往下走。汉斯照旧走在最前面。
我们还没走出几十米,叔叔忽然停下来,仔细打量着两边的岩壁。
"这是最古老的地层,"他说,"方向没错。咱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继续往下走。"
很久以前,地球还年轻,表面慢慢冷却收缩,地壳也跟着挤出了无数裂缝。我们走的这条通道,就是其中一条远古的裂缝。几百万年前,滚烫的花岗岩岩浆曾经从这里流过。
坑道弯弯曲曲,转来转去,在这片古老的岩石里几乎找不到方向。
越往下走,越能看清一层层地球最古老的岩石。按地质学的说法,这些原始岩层是整个地壳的基座,压在底下那片巨大的花岗岩上。
从来没有哪个科学家,有过这样难得的机会,能亲眼观察地球的内部。
以前,科学家只能靠工具,或者靠从地底带上来的样本。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真的站在地球里面。这些岩层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
我得提醒你,写这些的时候,我是在这次旅行结束之后。
周围的岩石上布满美丽的绿色纹路,一道道细细的铜矿和锰矿脉络穿行其中,还夹杂着少量的铂金和黄金。
我忍不住盯着这些埋在地底深处的宝藏出神。
它们又多又大,仿佛没有尽头,可没有一个人能用上它们。
这些财富,在地球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沉到了地下,埋得那么深,深到无论铁镐还是撬棍,都没办法把它们带回地面。
我们灯里的光,被岩壁上成千上万的晶体反射开来,整面墙都像在朝四面八方迸射光芒。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心钻石里穿行,周围全是耀眼的光。
可到了傍晚六点左右,这场壮观的灯光秀开始暗下去。
很快,就几乎完全消失了。
坑道两壁变成暗色的结晶体。白色的云母越来越多,和长石、石英混在一起。
这些矿物构成了地球表面下方真正的硬岩——那种坚实到能托住上面无数层土石、不会垮塌的岩石。
我们四周现在全是花岗岩。
感觉自己像被锁进了一座巨大的石头监狱。
到晚上八点,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水。
我难受得要命。
叔叔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谁也没法让他停下来。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水。
我竖起耳朵,拼命想听到前面有泉水声。可什么都没有,连最细微的水声都没传来。
终于,我的腿再也迈不动了。
我忍着疼,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因为我不想逼叔叔停下来。我知道,这时候停下,对他是个巨大的打击。
可就在这时候,一阵致命的虚弱感猛地袭上来。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直打颤。
我绝望地喊了一声,倒了下去。
"救命!救命!我要死了!"
叔叔转过身,慢慢走回到我身边,抱着胳膊站着,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一切都完了。"
我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张因为痛苦和悲伤而扭曲的脸。然后,眼前就全黑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同伴就躺在旁边,裹着大旅行毯,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们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我睡不着。刚才的晕眩过去了,可人却清醒得很,清醒到疼得受不了。
更糟的是,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叔叔最后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一切都完了。"
也许他说得对。以我现在的状况,想再看到外面的阳光,几乎不可能。头顶上,是厚达数英里的坚固土层。
想到这儿,我仿佛觉得整个地壳的重量都压在我肩膀上。我被压扁了,压碎了。
我一次次想动一动,可除了在身下的花岗岩上徒劳地挣扎,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
四周死一般安静,安静得可怕,像坟墓一样。那么厚的花岗岩墙,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一想到自己正被埋在这公深的地下,那种感觉几乎让人没法承受。
可就在这时,尽管我虚弱无力,周围又死寂得可怕,我还是听到了一点动静。
那是一阵很轻、却又很不寻常的声音。
我仔细听着,同时发现坑道变得更黑了。
借着渐渐消失的光,我好像看见汉斯提着灯走远了。
他为什么走开?汉斯是要丢下我们吗?
叔叔就躺在我旁边,看样子睡得很熟——也许已经死了。
我想喊他,把他叫醒,可我的声音太弱了,从干裂发烫的嘴唇里勉强挤出来,在那个可怕的地方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我的喉咙像着了火,舌头黏在上颚上。
黑暗越来越浓。很快,连汉斯那点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
绝望把我整个吞没。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死也不错,只求它快点来。
"汉斯要丢下我们了!"我在心里喊着,"汉斯!汉斯!你要是条汉子,就回来!"
可这些话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我虚弱得根本说不出口。
不过,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我又觉得羞愧。
我怎么能怀疑汉斯?从我们上路以来,他表现得无可挑剔,不管是为人还是做事,都没有任何理由让我相信他会抛弃我们。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我一下子平静了不少。
汉斯不可能是在逃跑。他没有朝地面走,他是在往地球更深处走。
如果他真想背叛我们,他应该往上走,而不是往下走。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点希望。
汉斯向来冷静、耐心、可靠,不会没来由地丢下熟睡的我们离开。也许他是去探路了,也许——在夜里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他终于听到了我们一直苦苦等待的声音。
流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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