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小屋的安稳时光
瓦兰妮不用辛苦干活,本来也没多少事情要做。 她用小小的煤油炉做饭,每一件琐碎家务,都做得满心欢喜。 之后两人就在阳台吃饭,这阳台仿佛悬空架在湖面之上。
米斯塔威斯湖铺展在眼前,美得就像古老童话里才有的景致。
桌子对面,巴尼会挂着那抹略带狡黠、神秘的笑容看着她。
“老汤姆当年选这块地搭这间小木屋,眼光可真好!”他开心地说道。
晚餐是瓦兰妮一天里最喜欢的一餐。
轻柔的微风在四周拂过,仿佛带着笑意。云朵不断变幻,湖水也跟着染上深邃、近乎梦幻的色彩,那种美,文字根本描述不全。
松树间阴影聚拢,直到一阵风吹散,影子便飞快地掠过湖面。
一整天,湖岸都散落着重重暗影,和蕨类、野花缠在一起。 日落时分,影子慢慢爬向湖岬;等到暮色降临,所有阴影融为一体,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绒毯。
几只猫咪蹲在阳台栏杆上,小脸看起来聪慧又纯真,巴尼时不时丢点碎肉喂它们。
这里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 瓦兰妮心里清楚,就算这个地方再浪漫,人终究还是要吃饭。巴尼总不停夸赞她的手艺。
“说真的,”一天晚上,他坦言,“正经好好吃饭,确实是件美事。我以前省事,一次性煮二三十个鸡蛋。饿了就吃几个,配一片培根,再泡一大壶茶。”
瓦兰妮从巴尼那把破旧的白蜡茶壶里倒出茶水,这茶壶看着像是已经有上百年历史。 他们连一套完整的餐具都没有。 碗碟都是巴尼多年收集来的,个个缺角,样式五花八门。 还有一只很大、复古样式的水壶,颜色像知更鸟的蛋壳。
吃完晚饭,他们就坐在这儿,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也有时候,两人什么都不说,静静坐着。 就算不开口,他们好像也能读懂彼此。
巴尼抽着烟斗。 瓦兰妮满心愉悦地发呆,望向米斯塔威斯湖对岸远处的群山,深色冷杉衬着傍晚的天空。
月亮慢慢升起,把整片湖面镀成银色。 蝙蝠在西边淡淡的金光里来回穿梭。 附近高坡上那道小小的瀑布接住月光,在瓦兰妮的想象里,化作一位白衣美人,静静站在芬芳的常青树丛中,朝他们招手。
湖对岸远处,利安德开始发出古怪又戏谑的低笑。
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用做,实在太美好了。 湖水安静而美丽。 巴尼坐在对面抽着烟。 瓦兰妮觉得无比幸福。
视野里还有不少小岛,但都离得很远,不会有烦人的邻居。 西边远处有一小簇迷你岛屿,他们叫它幸运群岛。 日出的时候,它们像一把翡翠;日落时,又像散落在水面上的紫水晶。 岛太小,盖不了房子。但天黑之后,更大的那些岛上,湖面四处会亮起点点灯火。
岸边会燃起篝火,火苗窜进树影,在水面投下长长的暗红色倒影。 偶尔会有音乐顺着湖面飘过来,可能是湖上行驶的小船传来的。 也有可能来自最大那座岛上,富豪那栋巨大避暑别墅的阳台。
一天傍晚,巴尼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月光,你想拥有那样一栋大房子吗?”
他开始叫她月光,瓦兰妮特别喜欢这个称呼。
“不想。”
她曾经幻想过,要建一座比那栋富豪别墅大十倍的山间城堡。 可现在,她反倒同情住在豪宅里的人。
“那房子太气派了。住进去,走到哪都得被它拖累。”
她笑了起来。
“就像蜗牛背着壳,扛在背上。不是我拥有那栋房子,是房子会困住我,牢牢捆住我的身心。”
“我想要一间可以去爱惜、亲近,还能说了算的屋子。就像我们这间。”
她望向富豪的大宅。 “我一点也不羡慕汉密尔顿·戈萨德那栋号称加拿大顶级的避暑庄园。它固然宏伟,但它不是我的蓝城堡。”
每天夜里,在湖的另一头很远的地方,能看见一列巨大的客运火车穿过林间空地。 瓦兰妮喜欢看车厢明亮的窗户一闪而过。 她总会猜想,车里坐着什么人,怀揣着怎样的期待与烦恼。
有时候她会脑补,自己和巴尼正参加那些岛上大宅举办的舞会和晚宴。 可她心里一点也不想真的去。
有一回,他们确实去湖上游一家酒店参加化装舞会。 那晚玩得十分尽兴。 可还没到摘下面具的时候,两人就划着独木舟悄悄离开,回到蓝城堡。
“舞会很美,”事后瓦兰妮说,“但我不想再去了。”
巴尼每天会花好几个小时,关在瓦兰妮称作蓝胡子密室的房间里。 她从没进去看过。 门缝底下偶尔飘出奇怪气味,瓦兰妮猜想他应该是在里面做化学实验。 甚至还脑补,说不定他在造假币。她觉得造假币大概就需要这些味道刺鼻的化学品。
不过她从来不多问。 她不想窥探巴尼生活里那扇锁着的门。 他的过去,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未来也不重要。 只有当下,这段美好的时光,才是一切。其余的都不值一提。
有一次巴尼出门,整整两天两夜没回来。 临走前他问瓦兰妮,独自留在家里会不会害怕。 瓦兰妮说不会。
巴尼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瓦兰妮并不恐惧,只是孤单得厉害。 当终于听见简女士的马车穿过树林的声响,那是她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紧接着,岸边传来他熟悉的口哨声。
瓦兰妮跑下登陆的岩石去迎接他,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生怕失去。
“月光,有没有想我?”他低声问道。
“感觉你离开了整整一百年。”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如果你想走,尽管去就好,”瓦兰妮连忙说,“要是你心里想去别的地方,却因为我留下来,我会很难受。我希望你完全自由。”
巴尼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的自由。只有不同形式的束缚,有的更容易忍受而已。 你以为自己逃离了一种可怕的枷锁,就获得自由了。”
他看着她。 “可你真的自由吗?你爱着我。这本身,也是一种束缚。”
瓦兰妮靠在他胳膊上,两人沿着岩石台阶往上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给自己套上的牢笼,算不上牢笼’?”
“是啊,你终于懂了。”
两人走到台阶顶端。 “或许人类能拥有的唯一自由,就是选择自己甘愿承受的牢笼。”
巴尼在蓝城堡门口停下脚步。 他放眼望向湖面、无边幽暗的树林、远处岸边跳动的篝火,还有水面散落的点点微光。 然后看向他们这间小小的屋子。
“月光,回家真好。”
他的语气变了。 “刚才穿过树林,看见我们家的灯火,在老松树下亮着的时候,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笑了。 “哦,亲爱的,我真开心,回到家了。”
虽说巴尼觉得人总会被牵绊,但瓦兰妮感受到了无比的自在。 她可以半夜不睡,静静赏月,没人管。 吃饭迟到也没关系。 从前母亲会因为她晚一分钟吃饭就严厉责骂,斯蒂尔斯表姐也会满脸不满地盯着她。现在,再也没有人会管束她。
早餐想吃多久就吃多久。 盘子里剩下饭菜也没关系。 哪怕干脆不吃一顿饭,出门不回家,也无所谓。
她可以光脚踩在滚烫的细沙里,坐在温暖的岩石上。 也可以一连好几个小时,在静谧美景里什么都不做。 只要心血来潮,任何任性小事都能去做。
如果这都不算自由,那自由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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