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萨伏依姑娘
萨伏依的玛格丽特长得很漂亮。她一头深色头发,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身段苗条,举止优雅。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随时要飞起来一样。
她刚到法国宫廷,局面就顺得不能再顺。国王、王后,还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客气又热情。
那天晚上,萨伏依公爵夫人和女儿回房睡觉时,心里已经笃定:玛格丽特很快就要当上法兰西王后了。
路易十四甚至已经吩咐下人,把最华贵的衣服备好。第二天一早,他要穿着这些衣服去拜见这位公主。
一夜之间全变了
可等到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国王显得冷淡而严肃。他照例去见了玛格丽特,可脸上完全没有昨晚那种热乎劲儿。
他的话很客气。
也就仅此而已。
萨伏依公爵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法国宫廷也全看傻了。谁也想不通,才一个晚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夜里,一名信使从西班牙赶来,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西班牙王后生了一个儿子。
就这么一件事,把一切都改变了。
西班牙公主玛丽亚·特蕾莎不再是西班牙王位的继承人。横在她和路易十四之间的那道障碍,忽然消失了。
这样一来,法国就可以去和西班牙联姻。
这样的联姻能换来两国的和平,还能给法国带来比萨伏依强得多的权势和财富。
红衣主教马扎然立刻把消息告诉了王太后和国王。
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真相。
玛格丽特要被拒绝了。
要娶的人,换成玛丽亚·特蕾莎。
玛丽·曼奇尼看懂了
玛丽·曼奇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头雾水。她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她一直在仔细打量周围人的脸色。
王太后的脸上放着光,全是高兴。
国王有点难为情,可分明又透着得意。
萨伏依公爵夫人则是又惊又怒,满心绝望。
玛丽却注意到了一个别人可能忽略的细节。在宫廷里混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读人的表情。她看得出来,玛格丽特正在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
一场天大的打击落到了这位年轻公主头上,可她死活不肯让别人看出她伤得有多深。
体面的拒绝
现在,向萨伏依公爵夫人解释这件事的苦差事,落到了马扎然头上。
西班牙的消息是刚过午夜传到他手里的。他立刻赶到王太后的寝宫去禀报。
王太后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我来告诉您一件陛下万万没想到的事。”马扎然说。
“是和平宣布了吗?”王太后急切地问。
“何止是和平。”马扎然得意地回答,“公主手里就捧着和平,那还只是她嫁妆里的一小部分。”
那一天,是1658年11月29日的夜晚。
马扎然后来向萨伏依公爵夫人解释,说他有责任把法国的利益放在一切之上。和西班牙结盟的机会突然出现了,在他看来,这比任何一桩婚事都值钱得多。
他还保证,只要西班牙那边的谈判出了岔子,他一定想尽办法恢复让路易娶玛格丽特的计划。
公爵夫人气得发疯。
她觉得,自己和女儿是被故意骗到法国来,当着全欧洲的面受辱的。
不过,萨伏依宫廷毕竟自尊心强、教养也好,不肯把事情闹成公开的丑闻。
玛格丽特表现得极其体面。她对所有人依旧彬彬有礼,把自己受伤的心藏得严严实实。
她的自持,让法国和萨伏依两边的人都暗暗佩服。
接下来几天,法国和萨伏依两座宫廷还在一起庆祝。谁心里都明白,这些庆祝是装出来的,为的是不让这桩失败的婚事变成公开的翻脸。
路易对玛格丽特依旧客气。
可他的心思,很快就回到了玛丽·曼奇尼身上。
他一次又一次地请她跳舞,整个庆祝期间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国王是不是其实挺高兴这桩婚事黄了?说不定,他还在盼着能娶玛丽呢。
不过,路易的心思大概没这么浪漫。
他年轻、自私,一向随心所欲。玛丽碰巧是身边最能逗他开心、最能给他解闷的女人。
要是换一个女人更能满足他的欲望、更能成全他的野心,他大概也会一样干脆地把她丢掉。
玛丽的追问
后来,路易和宫廷回了巴黎。
那个神秘信使带来的秘密,一直被瞒着。
玛丽却怎么也放不下这件事。国王态度上那诡异的转变,好像直接连着她自己将来的命运。
最后,她打定主意,去问一位朝廷里最有分量的大臣。
那人想方设法回避她的问题。
“信使只是来告诉安娜王太后,西班牙王后生了个儿子。”他说。
这就够了。
玛丽立刻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送走玛丽
这时候,马扎然正准备去两国边境,会见西班牙大臣,商谈这桩王室婚姻。
他清楚,玛丽当王后几乎没戏了。
为了让王太后相信他对西班牙联姻是铁了心,马扎然下令,让玛丽离开宫廷,搬到沿海的设防小城布鲁阿日去住,远远地离开巴黎。
路易听说这个命令,火冒三丈。
他不准玛丽走,当场冲到马扎然面前要个说法。
马扎然一步不让。
“要是公主知道你把一个宠了这么久的女人留在身边,她会气坏的。”他解释道。
“她父亲腓力四世也会把这当成羞辱。”
“谈判可能整个崩掉。”
“真要那样,法西两国的仗没准又要打起来。”
路易根本不听这一套。
“我不许这种算计来妨碍我的幸福。”他宣布。
“西班牙想打仗,那就让它打好了。”
他甚至说,和西班牙打一仗,正好让他在法国人面前挣点军功。
“真要是这样,”他说,“我就娶玛丽·曼奇尼。”
可马扎然心里明白,王太后和法国都不会答应这种决定。
多少年来,他一直压着这个年轻国王。他握着王室的财政大权,实际上整个国家都是他在管,而路易大部分时间都在跳舞、演戏、寻欢作乐。
这个红衣主教,现在可不肯交出权力。
路易最终明白,他别无选择。
据当时的人记载,他又气又委屈,居然哭了起来。
马扎然给他讲,再和西班牙打一仗对法国意味着什么——巨大的花费、百姓的苦难、落在王国头上的灾祸。
路易终于瘫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玛丽非走不可。
年轻的国王又伤心又愤怒,一头钻进母亲的房间。
母子俩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们出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玛丽动身的命令立刻下了。
她得跟一个姐姐和家庭女教师一起走。
第二天,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
玛丽先去向王太后道别。
然后,她去了路易的住处。
她看见他在哭。
玛丽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把颤抖的手伸出去。
“您是国王,陛下。”她苦涩地说,“您在这里哭,可要走的人却是我。”
路易答不上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放声抽泣。
那一刻,玛丽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完了。
再没有什么希望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下了楼,钻进马车。
路易默默地跟出来,站在车门边。
玛丽在同伴身边坐好。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谁也没有做出最后的动作。
马车缓缓驶远了。
路易一直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天边。
去边界
四天后,路易和宫廷动身去雉鸡岛——比达索阿河上一座小岛,正好卡在法国和西班牙的边界上。
那里被选为两国举行王室婚礼的地方。
国王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宗教加世俗的仪仗队出发了。
尽管王太后极力反对,路易还是坚持要在路上再见玛丽一面。
皇家队伍经过巴黎时,街上挤满了人。
人们朝着年轻的国王欢呼祝福。
玛丽奉命和姐姐一起赶到圣让当热利,等着路易的队伍经过。
这次见面,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路易哭得厉害,抱怨着拆散他们的那股力量。
玛丽受的苦,已经熬干了她的脸。
路易看出她这些天哭得睡不着,人全变了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她仍然爱着自己,似乎还感到一丝安慰。
可这次见面,只让玛丽更痛苦。
它让她看清,她对自己的命运连一点掌控都没有。
从圣让当热利出发,宫廷继续经过波尔多和图卢兹。
他们在那儿等着和西班牙谈成婚事。
谈判拖得很慢,因为两边都想多捞一点。
这里面有国家体面,也有政治分量。
不过,协议最后还是达成了。
路易答应赦免孔代亲王,恢复他的荣誉。
玛丽亚·特蕾莎宣布,为她自己和后代,放弃对父母遗产的一切继承权。
她将得到五十万金克朗的嫁妆。
条约里还有别的条款,不过对后世来说都无关紧要。
宫廷很快就得到消息:婚礼要推迟到春天。
腓力四世说自己身体不好,没法在冬天走那么远的路。
路易还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新娘。
不过,这个推迟似乎一点也没让他烦心。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全是赶路、庆典和玩乐。
河上的宫殿
1660年5月初,路易回到雉鸡岛一带。
那里的准备场面大得惊人。
法国和西班牙的河岸,各自架起一座桥。桥都盖了顶、挂了装饰,漂亮得像长廊。
岛上建起了一座宫殿。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厅堂,四周环绕着小房间和更衣室。所有陈设,都是法国和西班牙能拿出的最奢华的东西。
大厅里有两扇相对的门,法国宫廷和西班牙宫廷各自从自己那侧进来。
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大厅分成两半。
一边算法国领土。
另一边是西班牙的。
西班牙宫廷住在河东岸的丰塔拉比亚。
路易和宫廷留在法国这边的圣让德吕兹。
宫廷礼仪惹出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路易不能过河去接他的西班牙新娘。
玛丽亚·特蕾莎在仪式办完之前,也不能踏进法国。
于是,路易斯·德·阿罗替路易当了代理新郎。
法国这边由弗雷瑞斯主教出面,在丰塔拉比亚的教堂里,替路易和玛丽亚·特蕾莎完了婚。
这场西班牙式的仪式,规矩严得吓人。
玛丽亚·特蕾莎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
她皮肤白得惊人。
一双蓝眼睛温柔明亮。
嘴唇很美,饱满,带着玫瑰色。
脸略长,可下巴圆圆地收住,脸颊饱满动人。
头发是很浅的赤褐色,和她的肤色配极了。
她穿着一件白缎长裙,缀满小小的银色蝴蝶结。
衣服上镶满珠宝,头上还顶着一大堆假发。
她家里地位最高的那位夫人,替她提着裙裾。
仪式上,腓力四世站在女儿和路易的代理人中间。
玛丽亚·特蕾莎没有把手交给路易斯·德·阿罗,他也没有往她手指上套戒指。
仪式一结束,腓力抱了抱女儿。
然后,壮观的西班牙仪仗队默默退出教堂。
兄妹重逢
第二天,安娜王太后带着次子奥尔良公爵,来到雉鸡岛。
她要去见她的哥哥腓力四世,还有那位新娘子。
安娜和腓力是亲兄妹,可西班牙的规矩要求他们必须冷冰冰地客套。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可连一个热烈的拥抱都不许有。
有一刻,安娜忘了那些死规矩。
她想在哥哥脸上亲一下。
腓力立刻把脸往后一躲。
年轻的玛丽亚·特蕾莎跪在安娜面前,求她允许自己吻她的手。
安娜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亲亲热热地搂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马扎然从法国那侧走进来。
他走到王室成员跟前。
“门口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他通报说,“他请求允许进来。”
安娜和腓力装作商量了一下。
然后,他们点了头。
路易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玛丽亚·特蕾莎。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年轻的王后盯着他,脸一下子就红了。
腓力四世笑着对安娜说:
“我这个女婿,长得可真俊。”
可繁文缛节还远没完。
那条把大厅分成两半的线还在。
路易走到大厅中央,跪在一只为他准备好的垫子上。
腓力四世跪在西班牙那边的一只垫子上。
马扎然捧来一本带十字架的《圣经》。
西班牙那边的一位高级教士,也照样捧来一本。
接着,和平条约被当众宣读。
腓力听的是西班牙语版。
路易听的是法语版。
宣读完毕,两位君主把手按在《圣经》上,宣誓遵守条约。
即便到了这时候,一位国王还仪式性地站在法国国土上,另一位站在西班牙国土上。
宣誓之后,两人站起身,朝那条分界线走去。
走到线跟前,他们紧紧拥抱。
后面还有更多仪式。
最后,两座宫廷各自回到河岸。
玛丽亚·特蕾莎跟父亲回了丰塔拉比亚。
第二天早上,安娜回到岛上宫殿。
她接上新娘子,把她送到圣让德吕兹的王室住所。
又过了两天,法国这边的正式婚礼准备就绪。
安娜住所和教堂之间,搭起了一座铺着华丽地毯的高台。
玛丽亚·特蕾莎换上了法兰西王后的装束。
她穿着白裙,外面罩一件绣满鸢尾花的紫天鹅绒斗篷,头上戴着王冠。
法国最显赫的三位贵妇,替她提裙裾。
婚礼终于完成了。
路易十四正式迎娶玛丽亚·特蕾莎为妻。
那年,他二十一岁。
直到婚礼前不到一个星期,路易还在频繁地给玛丽·曼奇尼写信。
然后,信突然就断了。
从那以后,玛丽是死是活,他几乎不再关心。
回巴黎
几天后,王室宫廷开始慢悠悠地往巴黎走。
他们6月15日到达万塞讷,在那儿待了几天,准备国王王后盛大的入城仪式。
这场大戏在1660年8月26日上演。
此后好几个星期,卢浮宫和杜伊勒里宫里庆功宴不断。
可巴黎在庆祝的时候,玛丽·曼奇尼正受着折磨。
安娜王太后狠心地给她捎了个口信,说很遗憾她没能参加王室婚礼。
她命令玛丽立刻来巴黎,亲眼看看国王王后的凯旋入城,参加宫廷庆典。
对玛丽来说,这道命令简直像死刑判决。
她不得不赶往一座正在庆祝她心爱的人结婚的城市。
两个姐姐陪着她。
马车越靠近巴黎,每一英里都带来新的痛。
她想撑着,可悲伤已经把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的脸苍白消瘦。
那强挤出来的笑容,反而让她显得更惨。
她到了舅舅马扎然的新府邸,立刻躲进自己的房间。
她刚进门,马扎然的一封信就送到她手里。
红衣主教请求她嫁给科隆纳亲王——欧洲最有钱、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这桩婚事,能给玛丽一个几乎任何不坐王位的女人都够不着的位置。
马扎然觉得,这是在把外甥女从羞辱里救出来。
可他不懂这个年轻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玛丽拒绝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多苦,她要靠自己守住体面。
她不会为了让国王甩掉她的后果显得好看一点,就让人把另一桩婚事硬塞给她。
没过多久,玛丽奉命去枫丹白露。
她要在那里,和姐姐们以及王国许多贵妇一起,被引见给年轻的王后。
引见安排在礼拜天大弥撒之后。
玛丽的姐姐苏瓦松伯爵夫人主持仪式,孔蒂亲王夫人从旁协助。
形同陌路
玛丽刚走进接见厅,正朝王后走过去,路易十四突然进来了。
他是来请玛丽亚·特蕾莎一起到花园散步的。
偏偏就在这一刻,苏瓦松夫人正在引见玛丽。
国王听见了她的名字。
从前,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是一切。
现在,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朝玛丽正式地鞠了一躬,就像对陌生人一样。
然后,他客客气气地问起她舅舅马扎然的身体。
他和在场的其他贵妇也寒暄了几句。
最后,他邀请所有人一起陪王后去打猎。
玛丽只觉得脚下的地都在塌。
命运好像打定主意要折磨她。
她脑子里一片乱。
她几乎站不稳。
她悄悄退到一边,想让自己缓过来。
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玛丽请求不去打猎。
她说是舅舅身体不好,她得回巴黎。
马车叫来了。
可命运似乎非要再伤她一次不可。
离城堡不远,她的马车迎面撞上了王室打猎的队伍。
路上全是马匹、马车、贵族和随从。
玛丽的马车不得不停下来,让他们先过。
路易骑在队伍最前面。
玛丽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定认得她舅舅的马车。
他多少次就坐在这辆马车里,坐在她身边。
他总不能看都不看一眼就过去吧。
他总会说点什么吧。
可玛丽是在骗自己。
路易正听着某个贵族讲笑话,笑得开心。
他从那辆描金的马车旁边骑了过去,连看都没看一眼。
玛丽整个人都垮了。
答应婚事
回到巴黎,她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日子。
她明白,往后她躲不开在宫廷庆典上见到国王王后。
她得笑着,心里却在流血。
她得装作开心,一边慢慢被悲伤吞掉。
她只剩一条路。
她必须离开巴黎。
而离开巴黎的唯一办法,就是答应科隆纳亲王的求婚。
他会带她离开法国宫廷,去罗马。
第二天一早,玛丽坐车去了万塞讷。
马扎然在那儿。
她走进他的房间,脸色苍白,却出奇地平静。
“我愿意嫁给科隆纳亲王。”她对他说。
“但婚礼必须马上办。”
“你必须立刻写信给国王,请他同意。”
马扎然高兴坏了。
他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路易准了这桩婚事,却没对玛丽说过一句体贴的话。
按规矩,他派人送了她一份厚礼。
玛丽不敢不收。
很快,她走向祭坛。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走向刑场。
她带着每年十万里弗尔的收入。
也带着一颗碎掉的心。
她许下的誓言,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法真心遵守。
那个热情而天真的年轻姑娘,本来可以过上幸福体面的一生,却被政治野心、背叛和抛弃,活活推进了痛苦里。
她后来的日子过得很糟。
她犯过错,卷入过让后世评价苛刻的丑闻。
可后来很多事,追根溯源,都能追到她那时的遭遇。
那些伤透了她心的人,亲手毁掉了她本来可能成为的那个自己。
辉煌与疮痍
玛丽在枫丹白露被引见之后没几天,路易和玛丽亚·特蕾莎就浩浩荡荡地进了巴黎。
那个年代,普通人几乎是用敬神的心情来看待国王王后的。
路易才二十一岁。
他自私、贪玩,压根没做过什么值得百姓这么爱戴的事。
玛丽亚·特蕾莎是个温柔漂亮的年轻女人,从小就被教育成:她的本分就是舒舒服服、锦衣玉食地过日子。
维持这种奢侈所需的巨大财富,来自千百万普通人的血汗。
可巴黎百姓欢迎这对王室夫妇,就像迎接神仙下凡。
整座城市都为这一天变了个样。
天刚亮,街上就挤满了成千上万穿着盛装的人。
凯旋门立满了皇家队伍要经过的路口。
楼房的正面挂满鲜花和颜色艳丽的挂毯。
街上撒着花瓣和香草,好让车轮和马蹄走过时几乎没有声音。
城门口搭起了一座气派的御座。
玛丽亚·特蕾莎盛装坐在那里,接受官员们的致敬。
仪式结束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巴黎。
马车、马匹、士兵、贵族、仆人、乐师、随从,把街巷塞得满满当当。
制服、旗帜、珠宝、装饰,在阳光下一片金光闪闪。
音乐响彻全城。
百姓喊得山响,欢呼声好像要把天都震塌。
人们为年轻的王后造了一辆古罗马式样的巨型马车。
车身镀金,规模惊人。
玛丽亚·特蕾莎坐在车上,人人都看得见。
她是真的美。
可那一天,她周身珠宝、华服盛妆,脸颊绯红,眼睛发亮,美得几乎不像真人。
路易骑着骏马走在她身边。
他一身天鹅绒,上面密密匝匝绣着金线和宝石。
据说光是这套衣服,就花掉了一百多万美元。
亲眼见过那场面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此后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宫廷还在没完没了地庆祝。
一夜又一夜,卢浮宫和杜伊勒里宫的大厅里乐声震天。
贵族和贵妇们跳到深更半夜。
他们喝着最贵的酒,享受着宫廷能给的一切奢侈。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确实能学会风雅、精致和彬彬有礼。
可对一个要统治两千万人的国家来说,这实在是一所糟糕的学校。
路易十四对普通百姓的死活没多大兴趣。
他的目标,是增加自己的光荣。
他要让王权更强大、更壮丽、更威风。
与此同时,千百万法国农民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们挤在土屋里。
穿着粗布衣裳。
靠最粗陋的食物过活。
他们的妻子女儿,常常光着脚在地里干活。
供国王挥霍享乐的钱,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刮来的。
看着这样的社会,很难不又心疼又愤怒。
这种不平等是几代人积下来的,那时候的人,未必能像后世看得这么清楚。
可强者确实在欺负弱者。
富人确实在花穷人的血汗。
这种不公,该骂。
而对这个制度,马扎然比法国几乎任何人都更该负责。
是他一手造出了宫廷周围这滔天的财富和奢华,而百姓在重税底下苦苦挣扎。
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他自称是基督的追随者,可他这一辈子,全被财富、权力和世俗野心占满了。
他靠着整个王国的资源,攒下了一笔惊人的家产。
马扎然的末路
就在一片欢庆中间,马扎然又张罗起一场巴黎从没见过的盛大芭蕾舞会。
昂贵的绸缎和装饰品从米兰运来,要把宫殿整个改造一遍。
工人们正在挂挂毯的时候,出事了。
装饰着火了。
火势飞快蔓延。
整间大厅烧了起来。
名画毁了。
那幅精美绝伦的天顶画也完了。
火总算被扑灭。
可这场灾难给了马扎然沉重的一击,他身体本来就不行了。
侍从们把他从着火的屋子抬到马扎然府邸。
这场火灾的惊吓,把他的病一下加重了。
很快,他就卧床不起。
谁都看得出,他要死了。
他身边的人都注意到一件怪事。
这个骄傲的红衣主教,从前那么威风、那么自信,如今却沉默寡言,抑郁得厉害。
他的身子一阵一阵剧烈抽搐。
有时候,他含含糊糊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布里耶纳伯爵后来讲过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场面。
有一天,他悄悄走进马扎然的房间。
贴身男仆告诉他,主教睡着了。
马扎然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
眼睛闭着。
可他的身子在剧烈晃动。
他像个钟摆似的,从椅背晃到膝盖,再晃回椅背。
然后摆向一边,又摆回来。
动作又快又匀,活像墙上挂钟的钟摆。
与此同时,他嘴里冒出含混的呻吟。
这幅景象把伯爵吓得够呛。
他叫来侍从,把马扎然叫醒。
马扎然睁开眼。
他心绪纷乱,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的医生盖诺先生告诉我,我只有几天好活了。”他伤感地说。
布里耶纳伯爵想安慰他。
“可盖诺先生又不是全知全能。他也可能说错。”
马扎然深深叹了口气。
“唉,”他回答,“盖诺先生对自己的本行,可是清楚得很。”
临终的算盘
马扎然富得流油。
王国的钱财从他手里过,他就向穷人课以重税。
这些钱用来养军队、养铺张的宫廷,也用来喂肥马扎然自己和他的家族。
现在,死亡一步步逼近。
一想到要带着这么多来路不正的钱去见上帝,他怕得要死。
绝望之下,他找来一位德亚蒂纳会修士听他忏悔,陪他走完最后的日子。
红衣主教终于交了底:他的家产超过四千万法郎,约合八百万美元。
他承认,自己这些钱是靠着有罪的手段攒起来的。
修士很硬气。
“您想救自己的灵魂,”他对他说,“就得把不义之财全部还回去。”
“只留下国王真正赏给您的部分。”
马扎然浑身发抖。
“那我得放弃一切了。”
“我从国王那里,什么都没得到过。”
“我的家人会变得一贫如洗。”
修士也为难了。
他派人请来朝廷里有分量的柯尔贝尔,向他讨主意。
柯尔贝尔想了一会儿。
“要把钱还给当年每一个被摊派的人,根本不可能。”他说。
“那些人散布在全国各地。”
“不如这样:您把全部家产献给国王。”
“国王肯定会推辞这份厚礼。”
“他再把这些产业还给您。”
“经王命这么一还,您名下的财产就都合法了。”
马扎然立刻点头。
他一辈子都泡在权术和阴谋里。
这个办法,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文书很快备好。
那一天,是1661年3月3日。
然后,马扎然就等着。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国王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可也没有收下它的意思。
马扎然吓坏了。
他瘫在椅子上,又弱又抖。
“我那苦命的家人。”他反反复复地念叨。
“我那苦命的家人。他们要没饭吃了。”
第三天天黑前,柯尔贝尔终于拿着一份文书进了门。
是好消息。
国王把他全部家产都还给了他。
红衣主教又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的财产了。
这出把戏或许让他安心了些,可要说这一骗真能让他良心安稳,怕也难说。
他的听忏悔神父宣布满意,总算给他放了罪。
可马扎然还是不想死。
他仔仔细细地打扮自己。
他想藏起年纪。
他在额头和干瘪的双颊上扑粉。
他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显得年轻些、健康些。
可死神骗不过去。
1661年3月9日,马扎然死在马扎然府邸。
他五十二岁。
整整十八年,他实际上统治着法国。
他的遗嘱暴露了真相:他的家产比他招认的还要大得多。
他名下的不动产——房屋、土地和其他产业——价值超过五千万法郎。
他个人的宝贝,包括无价的家具、钻石,还有其他价值几百万的珠宝。
他甚至吩咐过,不许给他留下任何完整的珠宝清单。
他送给外甥女们和其他贵族朋友的礼物,大得惊人。
留给穷人的,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点——大约一千二百美元。
马扎然贪婪、狠辣,谈不上多有天分。
他最大的本事,是狡猾。
正是这份狡猾,让他把法国的政坛牢牢踩在脚下好多年。
路易八成是松了口气。
可这个年轻的国王被他管了太久,早就习惯身边有人替他拿主意了。
从今往后,听我的
马扎然病倒的大部分日子里,路易照旧开他的舞会、看他的戏、玩他的乐子。
红衣主教咽气的时候,国王没显出多少悲伤。
看样子,路易早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首席大臣挡在自己和绝对权力之间。
从今往后,他要按自己的意志统治法国。
马扎然去世前两天,他已经虚弱得没法处理政务了。
教会会议的主席来到国王面前,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从今往后,国家大事我该向谁请示?”
路易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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