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认识的秘密侦探
初到英国
一路顺风顺水,船总算到了利物浦。五月的一个早晨,我拎着一只小手提箱——里面装着那批债券——走进了西北铁路车站。
我终于自由了,可以好好看看这个陌生的新世界。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
那时候我年轻,跟许多年轻人一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还深信自己命中注定要干一番大事。
火车在濛濛细雨中到了伦敦。
街上车水马龙的轰鸣声让我印象深刻,我这辈子从没听过那么大的动静。
我们坐车到了朗廷广场,在那儿吃了一顿地道的英式下午茶。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赶去法兰克福
第二天晚上,我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去多佛,从那儿渡过海峡到奥斯坦德,穿过比利时,最后到了布鲁塞尔。
打小我就盼着能亲眼看看滑铁卢。
第二天一早,我在布鲁塞尔逛了逛,参观了著名的市政厅和一家美术馆。晚上很早就睡了,因为第二天想早起。
天刚亮,我雇了一辆马车直奔滑铁卢。
战场遗迹那儿到处都在叫卖当年那场战役的“遗物”。
我一样都没买。
我早就听说过,这么多年下来,成千上万的游客都被这些所谓的“宝贝”骗过钱。
回到布鲁塞尔后,我在巴黎饭店结账。
账单把我逗乐了。
毛巾、蜡烛、肥皂、服务费、纸张、信封……老板能想出来的收费项目全列了上去。
大概只有“呼吸饭店的空气”这一项,他忘了算钱。
我赶到火车站,买了张去法兰克福的票。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注定要在这座老城待上很长时间。
火车会经过科隆,有一段路是沿着莱茵河走的。
这是我第一次来欧洲,什么都想看看。
科隆大教堂尤其让我着迷,我真想沿着莱茵河玩上好几天。
但我有更要紧的事。
我得把债券卖掉。
债券一换成现金,我就能彻底放松,好好享受欧洲了。
所以,我决定直接去法兰克福。
路上的新鲜事
火车穿过比利时和德国时,有件事让我大吃一惊:到处都能看到女人在干繁重的体力活。
刚离开布鲁塞尔不久,我就看见女人在铲煤,她们挥铁锹的架势跟男人一样熟练。
还有砖厂里的女人,挖土、推着装满黏土的独轮车。
乡下也有女人在干苦重的农活。
这在美国,我从来没见过。
火车上遇到的神秘旅伴
我那位同车厢的乘客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随口介绍自己:“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旧东西堆里——古董啊、废墟啊,那类玩意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把他当成一个喜欢收藏古董的老先生。
但很快我就发现,他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到了沙隆站,车厢里几乎所有人都下了车。
从布鲁塞尔起一直跟我们同车的两个法国女人,整整六个小时聊得劲头惊人。
火车一晃得厉害,她们就尖叫:“天哪!”
然后又是一轮兴奋的法语叽叽喳喳。
她们终于下车的时候,我大大松了口气。
车厢安静下来,我打开一盒雪茄,我这位旅伴掏出一瓶酒。
没过多久,我们就聊得像老朋友一样。
酒好像让他的话多了起来。
他笑了笑:“我想,我也该告诉你我到底是谁了。”
我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个警探。”
“警探?”
“对。确切地说,我是安特卫普秘密警察的头儿。”
这我可真没想到。
他接着说:“我现在正办一个大案子。刚才跟我们一起坐车的那两个女人里,有一个就是我一直跟踪的人。”
“那你为什么放她走了?”
“我没有。”他笑了,“我知道她会在到站之前下车。我反正还得继续往美因茨走,就把她移交给了另一个警探。”
我那时候年轻,他大概觉得我无害,就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了。
有钱的老爷子被迷住了
“安特卫普有个有钱人,叫范·特龙普。”他开口说,“七十岁,鳏夫,有两个成年的女儿,还有几个孙子孙女。”
“他卷进什么案子了?”
“没有,恰恰相反。他就是个很有钱、也很受人尊敬的人。”
范·特龙普出身于一个古老的荷兰家族。
他的祖先是范·特龙普海军上将,那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海军统帅之一。
这个家族几代人一直保住了名声和财富,范·特龙普本人两样都继承了。
每年夏天,他都去巴登-巴登,在那儿挥金如土地寻欢作乐、赌博。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女人。
她自称温泽罗德伯爵夫人——至少,这是她用的名字。
她是那种又漂亮又聪明的“冒险家”女人,自己没什么钱,却很懂得怎么活得体面。
她四十岁上下,年轻时极其漂亮,现在也依然迷人。
金发,一双惊人的蓝眼睛,会说好几种语言。
她在欧洲许多城市生活过,从圣彼得堡到巴黎,都留下过足迹。
范·特龙普几乎立刻就被她迷住了。
“有多快?”我问。
“非常快。”阿姆斯特尔回答,“认识她五天之内,他就送了她一条祖传了一百多年的钻石手链。”
“那肯定把他女儿们吓坏了吧。”
“当然。”
两个女儿立刻意识到,父亲这是动了真格。
她们更怕的是更糟的事:他可能会娶这个女人。
真要那样,伯爵夫人迟早能掌控这个家族的一大部分财产。
一想到要有这么个比较年轻的继母,女儿们就吓得不行。
更让她们害怕的,是这女人会成为范·特龙普家的女主人。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让她们确信自己的担心没错。
一场正式舞会上,伯爵夫人戴着那条著名的家传钻石手链出现了。
女儿们一眼就认了出来,气坏了。
“父亲,你把手链给她了?”
范·特龙普平静地回答:“给了。”
“你总不能打算娶她吧。”
“我自己乐意。”
这就是他的回答。
女儿们哭了,求他,什么办法都试遍了。
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最后,女儿们直接去找伯爵夫人。
“我们给你钱,”她们说,“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钱全给你,另外再给你安排一笔定期养老金。”
“我只要消失就行?”
“对。”
伯爵夫人拒绝了。
她很清楚,要是嫁给范·特龙普,等着她的是什么:钻石、银行存款、值钱的房产、一大笔家族财富。
她根本不想放弃这些。
事实上,她还挺享受当家族女主人这个念头——她将成为这两个想拿钱打发她的体面荷兰太太的继母。
权力在她手里,她们得活在她的阴影下。
范·特龙普的女儿们毫无办法。
父亲完全被伯爵夫人迷住了。
真相是,她并不真心爱那个七十岁的老头。
但范·特龙普疯狂地爱她。
他是个老男人,却揣着一颗年轻的心,他愿意相信她是爱他的。
尽管流言蜚语、家人反对,他们最终还是结了婚。
范·特龙普想象着,他们会幸福地定居在他的一座乡间庄园里。
他的新婚妻子另有打算。
“我们去巴黎。”她宣布。
“巴黎?”
“当然,这是我们的蜜月。”
于是他们去了巴黎。
到巴黎的当天,新任的范·特龙普夫人就跟另一个男人重续旧情。
那是个穷伯爵,在巴黎警察那儿名声很臭。
他算不上正式罪犯,但也绝对不是个正经绅士。
可伯爵夫人偏偏对他情有独钟。
范·特龙普很快就意识到,他的婚姻梦想破灭了。
妻子不爱他。
更糟的是,她出轨了。
但他就是不肯面对现实,一直盼着哪天她会念及他的痴情,也许最终能变成一个贤惠的妻子。
结婚一年后,他们回到巴登-巴登。
范·特龙普想给她一个惊喜。
一天,他拿着一条钻石项链走进她的房间,本想让她高兴。
结果,他撞见了真相。
他妻子正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她的背叛,再也没有半点疑问。
范·特龙普失去了理智,抓起一把椅子砸向那个男人。
那人倒下去,再也没动过。
可这场打击对范·特龙普来说也太大了。
他摔倒在地,几乎当场就死了。
医生说死于心脏病。
我相信他们说得没错。
遗嘱与调查
这桩悲剧,就发生在我跟阿姆斯特尔聊天前的几个星期。
范·特龙普的遗嘱被打开了。
遗嘱内容让全家人震惊:他把一切都留给了妻子。
遗嘱上只写了简单一句:“给我的妻子伊丽莎白。”
伯爵夫人赢了。
她合法地继承了这笔财富。
但阿姆斯特尔不信。
“我跟范·特龙普沾着亲。”他告诉我,“我决定私下查查这个女人。”
“你查到了什么?”
“这不是她的第一次婚姻。”
“她结过几次婚?”
“至少三次。”
阿姆斯特尔开始琢磨:她的某一位前夫,会不会还活着?
要是有一个还活着,一切都会改变——她跟范·特龙普的婚姻可能根本不合法。
只要能证明这一点,他留给“妻子伊丽莎白”的那笔财富,就可能从她手里飞走。
可到那时候,遗嘱已经被法院认可,伯爵夫人已经合法地拿到了遗产。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立刻拿走所有东西。
她几乎没动那些房产和钱,只拿走了一样值钱的大件——阿姆斯特丹银行里的三十万荷兰盾存款。
然后,她又带着另一个情人去了那不勒斯。
阿姆斯特尔继续调查,终于发现了重要线索。
“她十五岁的时候,”他说,“在日内瓦嫁给了一个年轻的瑞士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
“没过多久,他就离开她,去了美国。”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但你怀疑他还活着。”
“没错。”
阿姆斯特尔相信,那个男人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还在跟伯爵夫人通信。
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大了:她可能在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
阿姆斯特尔跟着她从那不勒斯追到巴黎。
在巴黎,她甩掉了最新的情人。
然后,她往纽伦堡去了。
阿姆斯特尔相信,她是去见她的第一任丈夫。
“你为什么不逮捕她?”
“我得先有证据。”
他安排人盯着她,趁她住在几个老朋友那儿的时候。
与此同时,他自己去科隆查另一条线索。
“等她一离开,”他解释,“我就上同一趟火车跟着她。”
“要是她真去见第一任丈夫呢?”
“那我就能拿到我需要的证据了。”
火车站的告别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到了科隆。
阿姆斯特尔得留在那儿,我继续赶路。
开车前二十分钟,我们在站台上来回踱步,聊着这个案子。
我完全被迷住了。
“我要是有时间,”我对他说,“我就当个业余侦探,帮你查案。”
他笑了:“也许你会后悔的。”
火车快开了。
我们热情地握手。
“给我写信,”我说,“我想知道这事最后怎么收场。”
“我会的。”
火车开动了。
阿姆斯特尔答应告诉我结果,他也说到做到了——他给我写过两封信。
两年后的真相
第二年我回到欧洲,又在布鲁塞尔见到了他。
我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我自然问起伯爵夫人的事。
阿姆斯特尔笑了:“你不会相信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她不是有一个丈夫还活着。”
他顿了顿。
“她有两个。”
“两个?”
“两个活着的丈夫。”
事到如今,范·特龙普家已经没法装作看不见了。
但家族不想闹出公开丑闻,于是决定私下解决。
阿姆斯特尔当面质问伯爵夫人:“你有两个丈夫还活着。你要么去坐牢,要么放弃对范·特龙普家产的一切主张。”
“那我能得到什么?”
“十万荷兰盾。”
她拼命争辩,拼命抵抗。
但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条件。
她放弃了对范·特龙普家产的要求,拿了钱走人。
眼下的危机算是结束了。
但伯爵夫人的冒险人生,并没有结束。
1871年,我本人在威斯巴登见到了这位了不起的女人。
她跟阿姆斯特尔描述的一样迷人。
而且,这也不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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