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塔治恐高
在汉堡的阿尔托纳,我们登上了去基尔的火车,打算到那儿改走海路。
火车开了二十分钟,就进入了荷尔斯泰因地区。我们的笨重行李被卸了下来,过了秤,贴上标签,装进一辆大马车。
晚上七点整,叔叔和我坐进了一等车厢,面对面坐着。
叔叔一句话不说,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文件堆里。不用说,那张宝贝羊皮纸也在其中,还有丹麦领事开的介绍信——靠这封信,我们才能见到冰岛总督。
至于我,除了看窗外,无事可做。
可惜,沿途的风景又平又乏味,看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三个小时后,火车到了基尔,行李立刻被搬上了轮船。
可我们还得在岸上干等将近十个小时。
叔叔气坏了。
“整整一天,我们干什么好?”他抱怨道。
“没什么可干的,只能在城里逛逛呗。”我说。
于是我们逛了逛基尔城,看了看这个小镇和它漂亮的海湾。
好不容易熬到上船。十点半,轮船驶进了大贝尔特海峡。
那是个漆黑的夜晚。风很大,浪很猛。我们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偶尔看到岸边的火光,还有远处一明一暗的灯塔。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们离开了西兰岛西边一个叫科瑟尔的小镇。
从那儿又换乘火车。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哥本哈根。
叔叔几乎没停下来吃饭。一进城,他就急匆匆地拿着介绍信办事去了。
信是写给古物博物馆馆长的。馆长听说我们是去冰岛的旅行者,使出浑身解数来帮我们。
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小小的希望。
“也许,”我心想,“压根儿没有船能去冰岛呢。”
可惜,我的希望破灭了。
有一艘叫“瓦尔基里”号的丹麦小帆船,定于六月二日开往雷克雅未克。
我们去找船长时,他正在船上。船长姓比亚恩。
叔叔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儿摇。
“比亚恩船长!太好了!我们太感激了!”
船长看上去挺意外。
对他来说,跑一趟冰岛稀松平常。
可对我叔叔来说,那简直是天大的事。
这位实在的水手很快看出叔叔有多着急,立刻把船票钱翻了一倍。
“星期二早上七点上船。”比亚恩船长把收据递给我们时说。
“好极了!太棒了!太痛快了!”叔叔坐下来吃早饭时大声嚷嚷,“多吃点,亨利。吃完了咱们去逛逛这座城市。”
吃过早饭,我们参观了国王新广场、宏伟的王宫、博物馆附近那座漂亮的小桥、托瓦尔森那座满是奇特海军雕像的巨大纪念碑、罗森堡城堡,还有哥本哈根其他所有著名景点。
这些我都看了个遍。
可叔叔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早就装满了在冰岛将要有的种种发现。
不过,有一样东西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是阿马克岛上的一座教堂尖塔,就在哥本哈根东南部。
“亨利,过来。”他说。
“去哪儿?”
“去那座塔。”
我们坐轮渡过了运河,很快到了那座著名的码头。
穿过几条窄巷子,一路上看到成群的苦役犯,穿着灰黄条纹的裤子,在监工凶狠的呵斥和不停的鞭打下干活。
终于,我们到了救主堂。
教堂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叔叔只对一样东西感兴趣:它那高高的尖塔。
塔身从一个圆形平台上升起,一道室外楼梯绕着塔身盘旋而上,一直通到塔顶。
叔叔抬头看着塔。
“爬上去。”
我瞪着他。
“爬那个?我可不能爬教堂的塔!我晕高晕得厉害。”
“这正是你必须上去的原因。我打算治治你这个毛病。”
“可是,叔叔——”
“走。别浪费宝贵时间了。”
叔叔用这种口气说话时,是没法跟他争的。
我痛苦地哼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我们交了点钱,教堂的看守把钥匙给了我们。
这位看守自己显然也不爱爬这塔。
叔叔却像个小学生似的,蹭蹭蹭就跑上了头几级台阶。
我尽量跟上。
我一踏出塔身,头就开始发晕。
我可不是什么雄鹰。
我特别乐意双脚踩在地面上。我压根儿不想往天上飞。
不过开头我还能勉强撑住。
爬了大约一百五十级台阶后,我到了那个平台。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我几乎站不稳。
我抓着栏杆往上看。
身边的栏杆看着就很不牢靠。可跟上面那道吓人的旋转楼梯的栏杆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从我站的地方看,那道楼梯仿佛一直通到天上去。
叔叔在下面喊我。
“上来,亨利!”
“我不行!”我绝望地叫道。
“你真要当个胆小鬼吗?”他冷冷地问。“上去!”
我无言以对。
刺骨的寒风让我更慌了。
天空和大地在我周围打转。塔身好像一艘在海上颠簸的船。
我的腿不听使唤了。
我趴下来,手脚并用,慢慢地往上爬。
我像蛇一样,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蹭。
很快,我连看都不敢看了。
我闭上眼睛,让叔叔拽着我往上走。
“看看四周,”他严厉地命令道,“谁知道你以后还要面对多深的深渊?这是绝好的训练。”
我冷得直哆嗦,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几乎让我忘了害怕。
我先抬头看。
头顶是柔软的白云。奇怪的是,它们好像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仿佛云在天上静止,倒是塔、风标和我们俩在飞快地跑。
远处一边是无边的绿色草原。
另一边是大海,在清澈的光线里闪闪发光。
越过赫尔辛格,我能看到厄勒海峡,海上白帆点点。
远远看去,那些帆就像海鸥的翅膀。
再往东,我能隐约看到瑞典的海岸。
整幅景象就像一幅神奇的画。
可我还是头晕,还是害怕。
逃不掉了。
我必须站起来。
尽管我一路抗议、一路受罪,我的第一堂爬塔课还是上了将近一个钟头。
我们开始爬塔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我终于重新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我弯着腰,活像个风湿病的老头子,浑身疼得厉害。
叔叔呢,却乐呵呵地搓着手。
“今天差不多了。明天咱们接着练。”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接下来五天,叔叔天天给我上课。
到第五天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已经能开开心心地爬那座塔了。
我甚至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往脚下那令人头晕的深渊里看。
而且,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开始喜欢上爬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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