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活着
日落时分,忒勒马科斯和皮西斯特拉托斯进了斯巴达城。
马车穿过低矮的街道,来到墨涅拉俄斯国王的王宫前。宫门大敞,音乐声和笑声从里面涌出来。
墨涅拉俄斯正在为家人办宴席。他的女儿赫耳弥俄涅要嫁给阿喀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儿子墨伽彭忒斯也在筹备自己的婚礼。
歌者弹着里拉琴,舞者在宾客间穿梭起舞。
忒勒马科斯勒住马,停在宫门外。
仆人厄忒俄纽斯看见两个陌生人,急忙跑进去通报。
“国王,”他说,“门口来了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出身不凡。我们是请他们进来,还是让他们去别处投宿?”
墨涅拉俄斯皱了皱眉。
“你忘了我们也曾流落他乡、靠陌生人收留的日子吗?”他问,“把他们的马牵走,带他们进来,给他们吃的。”
厄忒俄纽斯快步出去。仆人把累坏的马牵进马厩喂上谷料,又引着忒勒马科斯和皮西斯特拉托斯走进宫殿。
忒勒马科斯看呆了。大厅里到处闪着青铜、黄金、白银、象牙和琥珀的光。
“这里像是神的住所。”他低声对皮西斯特拉托斯说。
他们被带去沐浴。仆人给他们洗净身体,涂上香膏,换上崭新的衣袍。然后他们被安排坐在墨涅拉俄斯身旁。
侍女用金壶往银盆里倒水,让他们洗手。面包、烤肉和葡萄酒端到了面前。
“先吃。”墨涅拉俄斯和气地说,“吃完再告诉我你们是谁。你们不像普通的旅人,你们像是国王的儿子。”
吃过饭,忒勒马科斯凑近皮西斯特拉托斯。
“你看看这个地方,”他轻声说,“黄金、白银、青铜,样样发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宫殿。”
墨涅拉俄斯听见了。
“凡人无法与宙斯相比,”他说,“他的家没人比得上。但要说财富,也许没有几个人能超过我。”
“我是走遍了塞浦路斯、腓尼基、埃及、埃塞俄比亚、西顿、利比亚和许多地方,吃尽苦头才攒下这些的。可这些财富没给我带来快乐。”
“我离家在外的时候,我的兄弟阿伽门农被人杀了。我宁愿放弃大半家产,只要能换回死在特洛伊的兄弟们。”
他压低声音。
“但有一个人,我比所有人都更想他。我不吃不睡,脑子里都是他。没有哪个希腊人比奥德修斯受的苦更多,他比谁都拼命。”
“可现在没人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他的父亲为他伤心,他的妻子为他伤心,他离开时还是婴儿的儿子,也在为他伤心。”
忒勒马科斯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拉起披风盖住脸。
墨涅拉俄斯看见了,没有作声。
这时,海伦走进了大厅。她走下楼梯,带着女神般的平静和美丽。侍女们跟在身后,一个搬椅子,一个端脚凳,还有一个捧着海伦的银线盒,里面装满上好的紫色羊毛。
海伦在墨涅拉俄斯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两位年轻的客人。
“我们认识这两位客人吗?”她问,“我可能认错,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这么相像。”
她直视着忒勒马科斯。
“这年轻人有奥德修斯的手,有奥德修斯的眼睛,连头型、神情都一模一样。他一定是忒勒马科斯。”
墨涅拉俄斯又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他说,“我提到奥德修斯的时候,他哭了。”
皮西斯特拉托斯抢在忒勒马科斯开口前答道。
“墨涅拉俄斯国王,他正是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的儿子。他性子谦逊,不想打断你。”
“我的父亲涅斯托尔派我陪他来。忒勒马科斯想问问,你听说过他父亲的消息没有。他的家正处在危险中,父亲不在了,没人护着他。”
墨涅拉俄斯握住忒勒马科斯的手。
“我至交好友的儿子,来到了我的家里,”他说,“奥德修斯为我受了那么多苦。如果他平安回来,我会在阿尔戈斯给他安家,欢迎他的家人和族民,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神明不让我们如愿。”
海伦哭了。墨涅拉俄斯也哭了。忒勒马科斯再也藏不住眼泪。
皮西斯特拉托斯想起自己的哥哥安提洛科斯,那个死在特洛伊的人。
“大人,”他轻声说,“我们别整晚哭了。我们失去的好人太多了。我哥哥安提洛科斯死在特洛伊,我都没见过他长大的样子,可人人都说他勇敢、敏捷。”
“我们该悼念死者,但也该吃顿饭。”
墨涅拉俄斯点点头。
“你这么年轻,说话却很有见识,”他说,“一听就是涅斯托尔的儿子。今晚把悲伤放一放,明天我和忒勒马科斯好好谈谈。”
海伦让仆人重新斟满酒碗,又往酒里加了一味稀有的埃及草药,据说能解忧消愁。
她环顾大厅。
“我跟你们讲讲奥德修斯的事,”海伦说,“他的勇敢我讲不完,但我可以说说他在特洛伊做过什么。”
“他把自己扮成一个穷仆人,浑身抹上泥和伤,穿着破衣烂衫,一个人混进了城。没有一个特洛伊人认出他,只有我看穿了他的伪装。”
“我盘问他,他起初不肯说实话。后来我给他洗澡、换上干净衣服,他才信了我,让我发誓不出卖他,然后把希腊人的计划告诉了我。”
“他杀了几个特洛伊士兵才逃出去,带回了重要的情报。特洛伊的妇人们为死去的男人痛哭,可我高兴。那时候我已经想家了,想我的女儿,想我的丈夫,我后悔自己走了那条把自己带到特洛伊的路。”
墨涅拉俄斯难过地看着她。
“你说得没错,”他说,“但奥德修斯在木马里展现的力量更了不起。”
“所有最勇敢的希腊勇士都藏在木马肚子里。我们屏住呼吸等着,知道一个声响就能让我们全完。”
“这时你走到木马旁边,绕了三圈,挨个叫我们的名字,还学着我们要子的声音。狄俄墨得斯、我、还有奥德修斯,差点就应了你。”
“可奥德修斯拦住了我们。有个叫安提克洛斯的人忍不住要开口,奥德修斯用双手捂住他的嘴,一直把他按到雅典娜把你引走。是他的自制力救了所有人。”
忒勒马科斯低头看着桌子。
“我的父亲这么勇敢,”他说,“可他还是没有回来。请让我们睡吧,我太累了,想不动了。”
海伦让人在宫门旁的客房铺好床。忒勒马科斯和皮西斯特拉托斯睡下了。
墨涅拉俄斯和海伦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一亮,墨涅拉俄斯穿戴整齐,来找忒勒马科斯。
“是什么让你渡海来到这里?”他问,“跟我说实话。”
忒勒马科斯深吸一口气。
“我来打听父亲的事,”他说,“我的家正在被人毁掉。一群想娶我母亲的人住满了我们家,天天宰我们的羊、杀我们的牛、喝光我父亲留下的酒,把我当成个没用的孩子。”
“我要知道他到底死了没有。你亲眼见过他的下落,就告诉我;听别的旅人说过,也告诉我。别怕伤着我而瞒我,请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墨涅拉俄斯脸色一沉。
“那些懦夫想顶替你父亲的位置?”他说,“他们就像睡在狮子窝里的鹿。狮子一回来,他们就要为自己的蠢事付出代价。只要奥德修斯还是当年在特洛伊的那个奥德修斯,那些求婚人活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说,“特洛伊之战结束后,我被困在了埃及。神明扣住了我的船,因为我没给他们应得的供奉。整整二十天,海上没有一丝风,我的手下都快饿死了。”
“后来一个叫厄伊多忒亚的女神来找我,她是海神普罗透斯的女儿。”
墨涅拉俄斯望着明亮的天光,回忆起来。
“她在岸边找到我,‘陌生人,你为什么坐在这里挨饿?’她说,‘你不管你的手下正在死去吗?’”
“我告诉她我不是自愿留下的,问她是什么神挡住了我回家的路。她跟我讲起了她的父亲。普罗透斯知道大海所有的秘密,知道每一条船去了哪里,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
“厄伊多忒亚说,我得抓住他。我笑着问,一个凡人怎么能抓住一位神。”
“她把计划告诉了我。每天中午,普罗透斯从海里出来,睡在他的海豹中间。她让我挑三个强壮的人,给我们披上海豹皮,藏在海豹群里。”
“那气味实在让人受不了,我们几乎喘不过气。她在我们鼻子底下放了神食,这才救了我们。我们等了一上午。中午,普罗透斯钻出水面,数了一遍海豹,躺下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我们扑了上去,拼了命抓住他。他变成狮子,变成龙,变成豹子,又变成野猪,变成水,变成一棵树。可我们就是不松手。”
“最后他变回原形,问我要什么。我说我想回家。普罗透斯说我必须先回尼罗河向神明献祭,他们才会让我平安启航。”
“我讨厌走回头路,可我还是问了他那些在特洛伊打仗的将领们的下落,问他们有没有平安回去。”
墨涅拉俄斯的声音沉了下来。
“普罗透斯说,埃阿斯死了。他沉船之后活了下来,却夸口说连神明也淹不死他。波塞冬听见了,劈开他脚下的岩石,埃阿斯掉进了海里。”
“接着普罗透斯说到了我的兄弟阿伽门农。他活着回到了家,亲吻故土,喜极而泣。可埃癸斯托斯一直等着他,请他赴宴,然后杀了他和他的随从,像宰牲口一样杀了我兄弟。”
忒勒马科斯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听到这些,哭了一场,”墨涅拉俄斯继续说,“但普罗透斯叫我别把命耗在悲伤上。于是我又问了第三个人,那个还活着、却回不了家的将领。”
“我问了奥德修斯。”
墨涅拉俄斯直视着忒勒马科斯的眼睛。
“普罗透斯说,你的父亲还活着。”
忒勒马科斯屏住了呼吸。
“他活着?”他低声问。
“他活着,”墨涅拉俄斯说,“他被困在一座岛上。一个叫卡吕普索的仙女扣着他。他没有船,没有船员,没法渡海回伊萨卡。”
忒勒马科斯低下了头。
这个消息让人心痛,可希望终于走进了他心里。
“普罗透斯还说,我不会死在阿尔戈斯,”墨涅拉俄斯继续说,“神明有一天会带我去极乐世界,那是天涯尽头的一片安宁之地,没有雪,没有风暴,没有冰冷的雨,只有从海上吹来的和风。”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亲活着。”
“我回了埃及,献上神明要的祭品,给阿伽门农立了纪念碑。神明这才赐给我顺风,送我回了家。”
墨涅拉俄斯淡淡一笑。
“在我这儿再住十天吧,”他说,“然后我送你一辆马车、三匹马,还有一只精美的酒杯。”
忒勒马科斯摇了摇头。
“大人,我恨不得在你这儿住上一年,”他说,“我从你这里学到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多。”
“可我的船员还在皮洛斯等着,他们会着急,我也得回伊萨卡去。至于礼物,请给我一件能带回去的东西。伊萨卡没有大片的田野养马,那是一座石头岛,更适合养羊,不适合养战车。”
墨涅拉俄斯笑出了声。
“你真是奥德修斯的儿子,”他说,“那我就送你一件配得上你家乡的礼物。我有一只银碗,碗沿镶着金边,是赫淮斯托斯亲手打造的,一位西顿的国王送给我的。现在,它归你了。”
就在忒勒马科斯在斯巴达和墨涅拉俄斯说话的时候,伊萨卡的求婚人们正在奥德修斯家门外玩闹。他们掷铁饼、练标枪,又说又笑,喝酒作乐,仿佛这座宫殿本来就是他们的。
诺厄蒙,那个把船借给忒勒马科斯的人,走到安提诺俄斯面前。
“安提诺俄斯,”他说,“忒勒马科斯什么时候从皮洛斯回来?我的船还在他手里,我急着去埃利斯呢。”
安提诺俄斯瞪着他。
“什么意思,忒勒马科斯去皮洛斯了?”他问,“他什么时候走的?谁跟他一起?”
诺厄蒙一脸困惑。
“我把船借给他了,”他说,“他开口求我,我没法拒绝。他带走了伊萨卡最出色的年轻人。我看见门托尔上了船当船长——也许是哪个长得跟门托尔一模一样的神。”
“可那天早上,我明明在伊萨卡见过门托尔。”
诺厄蒙走了。安提诺俄斯和欧律马科斯气得脸色铁青,把其他求婚人召集起来。
安提诺俄斯站在众人面前,眼里冒着火。
“忒勒马科斯变得危险了,”他说,“我们以为他软弱,以为他什么都不敢做。可他带着一船人出海了,在到处拉拢人。也许他会带着让他壮胆的消息回来。”
“我们必须在他到家之前动手。给我一条船和二十个人,我们守在伊萨卡和萨摩斯之间的海峡里。他一返航,就杀了他。”
求婚人们纷纷赞成,进屋去做准备。
可一个忠心的仆人墨冬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急忙跑去见佩涅洛佩。
佩涅洛佩看到他一脸愁容。
“怎么了?”她问,“又是求婚人让你来传话,叫我的人去给他们做饭?我真希望这是他们在我们家吃的最后一顿。他们糟蹋奥德修斯的家产,吃掉我儿子的东西,忘了奥德修斯当年待他们的父亲有多好。”
墨冬低下头。
“王后,他们的打算比这更坏,”他说,“他们要杀忒勒马科斯。他们知道他去了皮洛斯和斯巴达,要在海上等他,在他回家的路上动手。”
佩涅洛佩僵住了。好半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泪水涌了出来。
“我儿子为什么要离开我?”她哭道,“为什么要出海去送死?他是不是只想寻死,连个传香火的人都不留给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神明让他去的,”墨冬说,“也许他只是想知道父亲是不是还活着。”
墨冬走了。佩涅洛佩瘫倒在房间的地上,家里的女人们围着她一起哭。
“我这一生全是悲伤,”佩涅洛佩说,“先失去了丈夫,现在又要失去儿子。奥德修斯勇敢、智慧、善良,他的名字在整个希腊都受人敬重。”
“现在忒勒马科斯一个人漂在海上,四周全是敌人。”
她转向仆人们。
“你们没有一个人在他走的时候叫醒我。你们都知道他要出海。要是我知道,我一定拦住他。”
“去叫老多利俄斯来,让他去找拉厄耳忒斯。也许奥德修斯的父亲还有办法救我们这个家。”
这时,忒勒马科斯的老保姆欧律克勒亚走上前来。
“王后,”她说,“别怪这些仆人。我知道忒勒马科斯要走,是我给他准备的面包和酒。可他逼我发誓不告诉你,不想让你提前受罪。”
“洗洗脸,换身衣服,带上侍女们上楼,向雅典娜祈祷吧。她能救忒勒马科斯,哪怕是从死神手里。”
“别去惊动拉厄耳忒斯,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不信神明会毁掉奥德修斯全家,这个家一定还会有继承人。”
欧律克勒亚的话让佩涅洛佩稍稍平静下来。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带着侍女们上了楼。她把大麦装进篮子里,举起双手向雅典娜祈祷。
“宙斯的女儿,请听我说,”她祷告,“如果奥德修斯曾在这座房子里敬奉过你,现在请你记起他。救救我的儿子,别让那些狠心的人害了他。”
楼下,求婚人还在说笑。
“王后一定是在准备挑丈夫了,”其中一个人说,“她还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死定了。”
安提诺俄斯制止了他。
“小声点,”他说,“别让里面的人听见。”
他挑了二十个人。他们把一条船拖下海,竖起桅杆,挂好船帆,把武器搬上甲板,然后等着天黑。
佩涅洛佩独自待在房间里。她吃不下,喝不下,想象着儿子被困在海上,而全副武装的人正等着杀他。
最后,她哭到精疲力竭,睡着了。
雅典娜看到了她的痛苦。女神造出一个梦,化作佩涅洛佩姐姐伊芙提墨的样子,溜进房间,站在床边。
“佩涅洛佩,”幻象说,“别哭得这么伤心。神明没有抛弃你的儿子,他会回来的。”
佩涅洛佩在睡梦中开口。
“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害怕,为忒勒马科斯害怕,也为我的丈夫害怕。我儿子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危险,有敌人正等着他。”
幻象温柔地回答。
“鼓起勇气。有一个保护者正陪在他身边,雅典娜亲自看顾着他。她关心你,是她派我来安慰你的。”
佩涅洛佩的声音发颤。
“如果你是神明派来的,那就告诉我奥德修斯的事。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在冥府里了?”
幻象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它说,“还没揭示的事,说了也没有用。”
说完,幻象消失了。
佩涅洛佩从梦里醒来。她的心依然沉重,但那个梦给了她力量。
而在很远的地方,求婚人们登上了船。他们趁着夜色,驶向伊萨卡和萨摩斯之间一座叫阿斯忒里斯的小岛,那里两侧都有可以停船的港湾。
他们藏在岩石后面,等着忒勒马科斯归来。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