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那本《莎士比亚全集》
很多年里,我在查塔姆监狱的牢房里,只有几本书。 一本词典。 一本讲先知耶利米生平的书。 还有一本《圣经》。
我刚到这儿不久,就把那本讲耶利米的书拿下来,试着读了几页。 很快就放了回去。 我对自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它。 我做到了。 十九年,那本书一直躺在牢房的小架子上。 我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散架、破损。
词典倒是有用。 可当你身边只有它一个伴儿的时候,连词典也会变得无聊。
《圣经》不一样。 我花了十四年时间,仔仔细细地读它。 每个星期天,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我都绕着牢房的石头地面走来走去,给自己讲道。 我的听众只有两个,安安静静地听着——一本词典,一本讲耶利米的书。
起初,我读《圣经》只是为了不让脑子闲下来。 我害怕,如果任由思绪乱飘,监狱会毁了我的理智。 那些读书和讲道的时光,救了我。
后来,《圣经》我读得滚瓜烂熟。 说实话,我比大多数读者还占一个便宜。 我是完全靠自己读的,没听过任何人的讲解和注释。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它腻。 可过了十年、十二年,连《圣经》也填不满我对新东西的渴求了。 我拼命想要另一本书。 最想要的是莎士比亚。 我想:要是这儿有一本莎士比亚,我就再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有了它,我想什么时候逃进另一个世界,就什么时候逃进去。
那时候,《圣经》我几乎能整本背下来。 耶利米的故事我也熟得不能再熟。 那个叫亚拿突的小镇,在我心里比纽约还真实。 曾经觉得那么重要的美国南北战争,反倒不如耶利米生活里的细枝末节来得亲切。
那些年,我一直在拼命保住自己的脑子。 我看着别的囚犯一点点丢掉智力、丢掉力气,最后丢掉性命。 我知道,任何能让脑子转起来的活动都是宝贵的。 可那时候,我饿的是新东西。 我想要书,那渴望几乎是生理性的。 只要能换一本好书,我什么都愿意搭出去。
我的朋友们早就求过英国政府,让他们多给我几本书。 被拒绝了。 后来,他们说动了驻伦敦的美国公使。 公使答应替我给内政大臣写信。 我就等。 几个月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还是没动静。
那本讲耶利米的书还躺在架子上。 我开始觉得,它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死的那天。
可就在这时,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永远忘不了。 傍晚,我回到牢房,又冷又湿,又饿又难受,狼狈透了。 我慢慢朝牢房走去。 然后停住了。 我的小木床上,躺着一样东西。 一本书。 我盯着它看。 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不敢走进去。
说起来可能有点怪:一本普普通通的书,怎么会让一个人激动成这样。 可那是十九年的与世隔绝之后啊。 那本书简直像个奇迹。 我不敢伸手去拿。 我想:万一又是一本《圣经》呢? 我已经失望过太多次,再也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那本书让我想起鲁滨逊·克鲁索在沙滩上发现神秘脚印的情景。 他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突然,他看见了另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我的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一样孤单。 一样绝望。 而眼前,就躺着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
最后,我逼着自己把它拿了起来。 看了一眼书名。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面写着: 《莎士比亚全集》。
我没法形容那股涌上心头的喜悦。 就好像我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对那位美国公使充满了感激。 他帮了我,给我带来了我拼命想要的东西。
从那一刻起,一束新的光仿佛照进了我的牢房。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了。 莎士比亚成了我的伙伴。 他笔下的人物,成了我的朋友。 之后的很多年,是他们陪着我,塞满我那间空荡荡的牢房,让我的心有东西可以牵挂。
差不多同一段时间,我又碰上了一件好事。 监狱外面爆发了天花,监狱里所有人都被命令接种疫苗。 几天后,医生来检查囚犯们的胳膊。 看到我的胳膊,他停了下来。 “这只胳膊肿得很厉害。”他说。 他让人把我送进了医院。 我以前从没进过监狱医院。 我在那儿待了二十五天。
那二十五天里,我终于明白了,狄更斯《小杜丽》里把医院写成天堂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跟外面那泥泞的苦活和残酷的劳役比起来,医院简直就像天堂。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被允许好好休息。 而且我还有莎士比亚。 我什么都不用干,只管看书。 更妙的是,我吃到了足够的食物,终于填饱了折磨我整个刑期的肚子。 有那么一阵子,我几乎觉得自己过着世上最好的日子。
没错,精神信仰能带来巨大的安慰。 可光凭知足本身,力量也很大。 而我,就是知足的。 那监狱里受苦的人成千上万。 可在那二十五天里,比我更幸福的人,恐怕没几个。
那段经历教会我一件事。 幸福是相对的。 什么都有的人,照样可能痛苦。 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只要从苦难里得到一点喘息,就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对我来说,一本书,就足够让我的脑子不崩溃。 一小段休息,就足够让生活重新亮起来。
后来,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监狱是怎么毁掉其他人的。 新来的囚犯,通常都带着满身的心气儿。 很多人还对将来抱着指望。 那些判七年、十年的人,至少还能守住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扇门。” 他们知道,监狱的大门终究会为他们打开。
可那些判二十年、判无期的人,几乎没有这种指望。 他们很快就知道,有多少长期囚犯再也没能回到外面的世界。 对很多人来说,自由只在死后才来。
我每天都看着饥饿和精神的折磨,一点点把人毁掉。 第一个明显的变化,往往出在脖子上。 肉仿佛消失了,脑袋看起来就像被两根细棍子撑着。 然后,人的姿势开始变。 他没法再挺直腰板。 膝盖开始向外弯,好像两条腿再也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他走起路来,变成一种缓慢的、毫无希望的拖行。
又过一两年。 他的肩膀开始往前塌。 他把两条胳膊抱在身前。 他变得沉默。 他不再跟别的囚犯说话。 有时候别人跟他搭话,他连应都不应一声。 他的身体在消耗。 他的脑子也在消耗。
连狱警都认得这些征兆。 他们会看着某个囚犯说:“他快不行了。” 谁都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人一旦开始耷拉着胳膊走路,离终点通常就不远了。 他的脑袋会往前探。 他的眼睛会深深陷进眼眶。 他的五官变得僵硬、空洞。 他的身体,在展示他心里正在发生的事。 他,已经失去了希望。
有时候这个过程会持续好几个月。 人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弱。 最后,他垮了。 他被抬进医务室。 大多数人都没能再出来。
我看到的,是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进监狱之前,我偶尔也会想:一个人被判了刑,要彻底脱离正常的社会,那会是什么滋味? 当他突然得知,自己必须在种种不正常的条件下度过许多年,失去自由、处处受约束,他心里会想些什么? 在亲身经历之前,我会觉得,这样的苦难,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变化来得那么突然。 未来那么可怕。 可能性那么吓人。 苦难看起来那么躲不开。
如果有人事先告诉我,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我会觉得这日子根本没法活。 可苦难就是这么奇怪。 我们常常在痛苦到来之前,比真正承受它的时候更害怕。 也许是老天爷给人类的一种保护。 当可怕的打击真的落下来时,我们体内有某种东西会跟着改变。 脑子会麻木。 身体会迸发出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 溺水的人,可能在感受到死亡全部恐惧之前,就昏了过去。 被猛兽袭击的动物,可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无力的平静。
也许巨大的苦难,总会带来一些隐藏的力量储备。 哪怕是软弱,也能在某个时候生出勇气。 有时候说不清为什么,它还会给人留下一小块希望。
不过,监狱的纪律是另一回事。 它被设计得格外精心,专门用来发现一个人性格里的每一个弱点,然后死死地压住它。 我常常问自己: “这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吗?” “我真的是那个被安排了如此可怕命运的人吗?”
有那么一阵子,黑暗好像完全把我包围了。 绝望一直在旁边等着。 我想死。 我有时觉得,躺进坟墓也无所谓,只要能结束这一切。
但慢慢地,最初的冲击开始消退。 我想起那句老话:一个人需要面对多大的日子,就会得到多大的力量。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一件事。 现实是可怕的。 但它并不总像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不管一个人想怎么残忍地折磨另一个人,他都无法彻底改变人性。 人性总会反抗。
剥夺一个人的自由,不会把他变成另一种生物。 他进监狱前爱的东西,进了监狱照样爱。 他在外面恨的东西,进了监狱照样恨。 而且,即便在监狱的高墙之内,那句老话依然成立: 一个人,最终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他在囚禁中种下的种子,和他在外面世界里种下的种子一样,都会生根发芽。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