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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 护卫者的妻儿共有与哲人王的论断

护卫者的妻儿共有与哲人王的论断

Chapter 5 of 10 · 17,667 words · Free

“所以,这就是那个美好又真实的城邦。同样,高尚的人,也必须按照这套标准塑造。如果我们的推论没错,那其他所有类型的城邦与人,都是有缺陷的。坏城邦不只是外在秩序混乱,这种混乱同样会侵蚀人的灵魂。败坏的政体主要分为四种。”

“是哪四种?”格劳孔问道。

我正要依次说明这四种政体的演变顺序。坐在稍远处,阿德曼托斯身旁的波勒马霍斯,凑到阿德曼托斯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他伸手抓住阿德曼托斯的肩膀,把人拉得更近,俯身小声耳语。我只零星听见几句。

“咱们就这么放过他吗?”

“当然不行。”阿德曼托斯提高声音答道。

“你们不肯放过谁?”我问。

“你。”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们觉得你在偷懒,想跳过一大段至关重要的论证。你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道理人人都懂,打算糊弄过去。你觉得大家会默认,妇女和孩子应当‘朋友共有’这件事。”

“难道我说错了吗,阿德曼托斯?”

“道理本身没错,但就算大方向成立,也得把细节讲明白。共有,也分很多种方式。你得说清楚,你所说的共同体到底是什么样。我们一直等着听,城邦公民的家庭该如何安排:孩子怎么出生、怎么抚养,妇女儿童共有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这件事分量极重,处理得好坏,会直接决定城邦走向善或者恶。你还没把这件事讲透,就跳到别的议题上了。所以我们决定,不把整件事讲清楚,绝不放你走。”

格劳孔接过话头:“我也赞成这个决定。”

色拉叙马霍斯补充道:“不用再多说了,我们所有人都同意。”

“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么逼我有多麻烦。”我说,“你们非要我卷入一场艰难的辩论。我本来以为总算把这个难题说完,可以松一口气。我还暗自庆幸,你们接受了我的说法。结果现在,你们要我从头再来一遍。

你们不知道,这会掀起多大的言语风暴。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才想避开这个话题。”

色拉叙马霍斯问:“你以为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淘金,还是来听辩论的?”

“当然是听辩论。但辩论,也该有个限度。”

“苏格拉底,”格劳孔说,“聪明人会说,这种讨论的边界,就是人的一生。别顾虑我们,大胆讲。按你觉得合适的方式回答。

我们城邦的护卫者之间,妇女和孩子的共同体该是什么样子?孩子从出生到接受教育这段时间,最需要用心照料,这部分该怎么安排?把这些都说清楚。”

“亲爱的格劳孔,这件事可不好回答。这里的难点,比我们之前讨论的所有问题都要多。首先,这套制度到底能不能落地,就要打上问号。就算能实现,我们也得问,它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所以我迟迟不愿开口,我担心我们设想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梦。”

“别害怕,”他说,“听你说话的人不会为难你。我们没有敌意,也不会刻意挑刺。”

“朋友,我猜你说这话是想鼓励我。”

“当然。”

“可你这话反而起了反效果。如果我确信自己完全明白要讲的道理,你的鼓励才有用。当一个人掌握重要真理,对着一群明理友善的人发言,自然不必犹豫。

但我现在不是这样。我还在探寻,心里没有定论。在没有确信真相的时候讨论这类问题,是很危险的。

危险不在于被人嘲笑,害怕这点未免太幼稚。真正可怕的是,在最该坚守真理的地方迷失,还把我的朋友们一并带偏。

我祈求复仇女神,不要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降罪。说实话,无意致人死亡,罪过尚且轻于故意在美、善、正义这些根本问题上误导众人,尤其我们现在,是在为城邦立法。

我宁愿冒着这个风险,对着敌人讲话,也不愿对着朋友。不过,你的鼓励我收下了。”

格劳孔笑了。

“好吧苏格拉底,就算你的论述真给我们带来什么伤害,我们提前赦免你‘伤人’的罪名,也不会说你存心欺骗。鼓起勇气,讲吧。”

“法律规定,得到赦免的人,罪责免除。或许法庭上的这套规则,辩论里也能适用。”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看来我得回过头,讲本该早点说的内容。男性护卫者的部分我们已经聊完,现在轮到妇女。既然你们特意要求,我就来说说我的看法。

我的想法是,如果男女公民都按照我们设想的方式降生、受教育,那妇女和孩子的安排,就必须沿用我们一开始定下的原则:男性要做城邦的护卫者,像守护羊群的卫士。”

“同意。”

“那如果女性也接受几乎一模一样的培养与教育,我们就能看看,这样安排是否符合城邦的设计。”

“你具体指什么?”

“我打个比方。养狗的时候,公狗母狗的职责会分开吗?难道公狗负责捕猎守卫,母狗只在家生养幼犬,就算完成任务?”

“不会。它们承担相同的工作,只是公狗普遍更强壮,母狗弱一些。”

“动物如果要承担相同的任务,难道不需要接受同样的养育和训练吗?”

“需要。”

“那如果妇女要承担和男子一样的职责,她们是不是也要接受同等的培养与教育?”

“是的。”

“我们给男性安排的教育,是音乐和体育训练。”

“没错。”

“那妇女同样要学习音乐、体育,还要学习作战的技艺,和男子一同操练?”

“按这个逻辑,是这样。”

“我能想到,一旦这套方案落地,很多人会嘲笑我们的想法,因为这些做法违背他们的习惯。”

“毫无疑问。”

“按现在人的想法,最滑稽的场面,莫过于妇女和男子一同在体育馆裸身锻炼,年纪大的妇女尤其如此。那些只看外表的人,肯定不会觉得好看。就连那些皮肤松弛、体态不佳的老年男子坚持去健身房锻炼,在他们眼里都十分可笑。”

“确实,现在的人都会这么看。”

“但既然我们决定坦诚探讨,就不能害怕聪明人拿这件事开玩笑。他们会取笑女子学习音乐、体育,更会取笑她们披甲骑马。”

“说得对。”

“可我们既然开始了,就必须走完立法中最难的这一段。我想请这些人,认真想一想。

不久之前,希腊人还觉得男子裸身锻炼滑稽又不妥。后来克里特人,再到斯巴达人开启了这种做法。当年的聪明人,一样可以肆意嘲讽他们。”

“确实。”

“可实践最终证明,锻炼时裸露身体,比遮蔽起来更好。一旦人们理解这件事背后有用的道理,可笑的观感就消失了。

到那时大家才明白,真正愚蠢的人,不是裸身锻炼的人,而是仅仅因为一件事陌生,就去嘲讽它的人。

这个道理放在这里同样适用。我们不能单凭外表判断美丑,要看一件事是否有益、是否为善。”

“没错。”

“那我们先认真思考:女性的能力边界在哪里?她们可以完整、或是部分参与男性的工作吗?还是什么都不能参与?军事训练,是不是她们也可以参与?从这个角度切入最合适。”

“这确实是最好的思路。”

“或许我们可以先站在反对者的角度自我辩驳一遍。先把对方最强的论点摆出来,这样就不会遗漏对立的观点。”

“可以。”

“我们想象反对者这样对我们说:

‘苏格拉底、格劳孔,根本不用别人来反驳你们,你们自己就已经自相矛盾了。当初构建城邦的时候,你们说每个人都应当从事最契合自己天性的那一份工作。

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

我们只能承认,没错。

然后他们继续发问:

‘男人和女人,天性难道差别巨大吗?’

我们回答:当然差别很大。

他们接着问:

‘既然天性不同,那难道不该分配和天性匹配的不同工作吗?’

我们也只能同意。

然后他们会说:

‘如果是这样,你们主张天性差异巨大的男女,承担相同的工作,这不就是自相矛盾吗?’

格劳孔,我们该怎么回应这个质疑?”

“这个问题不仔细想想很难回答。你来替我们论证吧。”

“这些就是反对意见,类似的还有很多。我早就想到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迟迟不愿讨论妇女与孩子相关的法律。”

“宙斯在上,这个问题确实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人一旦深陷水里,不管是浅塘还是大海,都只能奋力游泳。”

“没错。”

“那我们是不是也得游下去,努力游到岸边?说不定会有奇迹帮我们脱困。”

“只能这样。”

“我们试着找找出路。

我们之前达成共识:不同天性,应当从事不同的事业。同时我们也承认,男人和女人天性不同。

但现在我们又主张:有些时候,不同天性的人,可以从事相同的事业。

看起来前后矛盾。”

“正是。”

“格劳孔,你看,诡辩的力量有多强。”

“什么意思?”

“很多人不知不觉就掉进诡辩的圈套。他们自以为在理性推理,实际上只是在抬杠。他们没办法清晰界定、区分讨论的事物,只会咬着字眼争执,不去探究真正的问题。”

“这种情况很常见。但和我们现在的讨论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们一不小心,也会落入这个陷阱。”

“怎么说?”

“我们死守着一句字面规则:天性不同,事业就要不同。但我们从来没有仔细界定,什么叫‘天性相同’,什么叫‘天性不同’;也没有分清,哪些差异会决定一个人的职业,哪些差异无关紧要。”

“确实没有仔细考虑。”

“举个简单例子。假设我们说,光头的人和长头发的人天性不同。如果光头的人做鞋匠,难道我们就要禁止长头发的人当鞋匠吗?”

“那就太荒唐了。”

“没错。为什么荒唐?因为我们搭建城邦的时候,从来没有说,所有身体上的差异都要决定职业。我们只考虑会影响特定工作能力的天性差异。

比如,一个医生和另一个有学医天赋的人,在医学这件事上,天性是一样的。”

“对。”

“但医生和木匠,在职业所需的天性上,就不一样。”

“当然。”

“所以,如果男女在某项工作需要的天赋上存在差异,那这项工作就交给更适合的那一性别。

但如果男女之间的差别,仅仅是女性生育、男性授精,这并不代表女性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教育。

所以我们依旧可以主张,男性和女性护卫者,承担一样的工作。”

“说得很对。”

“现在我们问问反对者:在城邦公共事务、各项职业上,女性的天性和男性,到底差别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可能会像你刚才一样,说没法立刻给出答案。但仔细思考之后,答案会清晰很多。”

“是的,或许如此。”

“那我们邀请他继续辩论。我们可以证明,单单身为女性这件事,不会让她没有能力参与城邦治理和保卫。”

“一定要请他说。”

“我们问他:

‘你所说的天生有天赋或是没有天赋,是不是指:有的人学东西轻松,有的人学得吃力;有的人少量教导就能举一反三,有的人长时间学习还是记不住内容;有的人身体配合心智,有的人身体总是拖累思考?

你所说的天赋差异,是不是就是这些?’”

“没人能否认。”

“那你能不能举出任何一种人类职业,男性在所有这些天赋上,全都胜过女性?

织布、烹饪、储存食物这些都不用多说,很多女性在这些方面做得更好,男人想要胜过她们会很可笑。”

“你说得没错。总体来看女性体力弱于男性,但很多女性,在很多事情上,比很多男人做得更好。”

“正是。如果是这样,那治理城邦的特殊天赋,不会只属于男性,也不会只因为性别就属于女性。

不同职业需要的天赋,男女身上都存在。

女性可以和男性做同类工作,只是普遍体力比男性弱。”

“确实。”

“那我们立法的时候,规则只适用于男性、不适用于女性吗?”

“当然不能。”

“有的女性天生擅长医术,有的不擅长;有的有音乐天赋,有的没有。”

“没错。”

“有的女性天生适合体育和军事训练,有的厌恶锻炼、对战争毫无兴趣。”

“确实。”

“有的热爱哲学,有的厌恶哲学;有的勇敢昂扬,有的胆小怯懦。”

“也对。”

“所以,有的女性具备护卫者需要的品质,有的没有。我们挑选男性护卫者的时候,用的不就是这个标准吗?”

“是的。”

“所以男人女人,都可以拥有护卫者的品质。差别仅仅是男性普遍更强壮,女性普遍更柔弱。”

“显而易见。”

“所以那些拥有护卫者资质的女性,应当被挑选出来,和能力、品性相近的男性为伴,一同承担护卫职责。”

“非常正确。”

“拥有相同天赋的人,难道不该分配相同的事业吗?”

“应当如此。”

“所以就像我们刚才说的,让护卫者的妻子学习音乐和体育,一点都不违背自然。”

“当然不违背。”

“那我们提议的这项法律,是顺应天性的。它具备可行性,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反倒是现在通行的做法,违背了自然。”

“听起来没错。”

“我们之前说,要考察两件事:第一,方案能不能实现;第二,它是不是有益。”

“对。”

“可行性我们已经论证完毕。”

“是的。”

“接下来要证明,它会带来巨大的益处。”

“同意。”

“你会承认,培养优秀男性护卫者的这套教育,同样能培养优秀女性护卫者,因为二者的天赋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承认。”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所有人能力都一样,还是有的人更优秀?”

“当然有优劣之分。”

“在我们正在构建的城邦里,接受这套体系训练的护卫者,会比只学做鞋的鞋匠更优秀吗?”

“这问题问得太可笑了。”

“你已经替我回答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护卫者是城邦里最优秀的公民?”

“远远超过其他人。”

“那他们的妻子,也会是最优秀的女性?”

“没错,远远超过其他人。”

“还有什么事,比城邦拥有最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更有利于城邦?”

“没有。”

“而恰当传授的音乐与体育教育,就能实现这件事?”

“当然。”

“所以我们这条法律,不只是可行,还对城邦大有裨益。”

“没错。”

“那就让护卫者的妻子,不必因为羞耻遮蔽身体,参与训练。美德,就是她们最好的衣裳。她们要一同承担军务,保卫城邦。

体力偏弱,所以大体上可以分配轻一些的任务。除此之外,她们的职责和男子完全相同。

如果有人嘲笑女子为了品德与体魄完善而裸身锻炼,那只能说明他自己无知,不知道自己在嘲笑什么。

最好的准则永远是:有用即是光荣,有害即是可耻。”

“说得太对了。”

“妇女相关法律的第一个难关,我们总算闯过去了。第一波大浪没有把我们吞没。

我们证明,男女护卫者从事相同的事业,可行且有益。”

“是的。”

“但接下来还有一波更大的浪。等你听完这一段,就会觉得刚才那波不值一提。”

“继续说,我听着。”

“下一条法律,顺着前面所有的推论自然而来:

护卫者的妻子归全体共有,孩子也归全体共有。父母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孩子,孩子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

“这浪确实大得多。这条法律能不能实现,更值得怀疑,它的益处也更难证明。”

“我觉得它的好处不难论证,争议主要在于能不能落地,这点会有大量争论。”

“我认为两方面都会有人质疑。”

“你是想让我同时处理两个问题。我本来希望你先认可它的好处,这样我只需要解决可行性这一个难题。”

“你这点小心思我看出来了。所以两个问题,你都得论证。”

“好吧,我接受。但你答应我一件小事。

先让我像白日做梦的人一样,畅想一番。做梦的人不会先考虑愿望怎么实现,他会先假设愿望已经成真,想象事成之后的美好景象。

我现在勇气快要耗尽。如果你允许,我们暂时搁置这套制度能不能实现的问题。

我们先假设它可以落地。然后我来讲统治者该怎么推行这套制度,证明一旦实施,会给城邦带来极大好处。

讲完之后,我们再来讨论可行性。”

“我没有意见,继续说。”

“首先,如果我们的统治者和助手名副其实,一部分人负责服从,一部分人掌握命令的权力。护卫者既要遵守法律,在法律细节上,也要守住法律的精神。”

“没错。”

“作为立法者,挑选女性的方式,要和挑选男性一样。把天性、品性尽可能相近的男女配对。

他们住在公共房屋里,一起在公共食堂吃饭。没有人拥有私人住宅和私有财产。

一同长大,一同训练,一同锻炼。

男女之间本就互相吸引,必然会产生亲密关系。我说这是必然,不算夸大其词吧?”

“是的,”他说,“必然没错。不是数学意义上的必然,是恋人之间那种,对普通人来说力量极强的必然。”

“没错。但这种关系也要妥善安排。在我们的理想城邦里,放纵情欲是可耻的。统治者必须禁止这种事。”

“对,不能放任。”

“那婚姻就要被看作神圣的事。凡是最有利于城邦的结合,就是神圣的。”

“正是。”

“那怎么安排婚配,才能最大限度造福城邦?我想起你家里养的猎犬和良种禽鸟。

你留意过它们怎么繁育后代吗?”

“哪方面?”

“它们虽然都是良种,但总有优劣之分,对吧?”

“当然。”

“你是不加挑选随便繁育,还是只挑最好的个体交配?”

“只选最好的。”

“选最老和最小的,还是正值壮年的?”

“壮年的。”

“如果繁育的时候马虎挑选,你的狗和禽鸟的品种,会不会慢慢退化?”

“一定会。”

“马和其他动物,也是一样的道理?”

“毫无疑问。”

“天啊朋友,如果人类也要遵循同样的法则,那统治者就需要极高的智慧。”

“为什么需要特殊智慧?”

“因为统治者,有时候需要对城邦使用我们所说的‘药物’。

你知道,病人底子好,只需要调整饮食,普通医生就能处理。但要是重病,就需要更高明的医师。”

“没错。但你想表达什么?”

“我的意思是,统治者有时候,需要用谎言和欺骗,为城邦公民谋利。

我们之前已经达成共识,某些谎言可以当作药物,用来造福民众。”

“是的,我们说过。”

“安排婚配和生育这件事,尤其需要用到。”

“为什么?”

“我们定下的原则是:最优秀的男子,尽可能和最优秀的女子结合;资质较差的男女,尽量减少结合。

想要护卫者群体保持优良,优质结合生下的孩子要抚养长大;劣等结合生下的孩子,则不能养育。

但这些安排,只能让统治者知道秘密。不然护卫者群体内部会发生叛乱。”

“确实。”

“我们可以设立公共节庆,在节日里召集新郎新娘,举行献祭,诗人创作合适的婚礼颂歌。

统治者暗中控制婚配的人数,一直维持合适的人口规模。

还要考虑战争、疾病等因素,不让人口过多,也不能太少。”

“当然。”

“我们还要设计巧妙的抽签办法。资质差的人配对时,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不会怪罪统治者。”

“理所当然。”

“最勇敢优秀的青年,应当获得更多婚配机会,作为荣誉和奖赏。他们的勇敢,理应让他们生育更多后代。”

“同意。”

“专门的官员,男女都可以,负责照看孩子。

优秀父母生下的孩子,会被送到公共育婴所,交给专人看护,安置在单独区域。

资质差的父母生下的孩子,或是优秀父母生下有严重缺陷的孩子,会被送到隐秘无人知晓的地方。”

“是的,”他说,“想要护卫者族群保持纯粹,就必须这么做。”

“官员负责照料婴儿,母亲奶水充足的时候,可以到育婴所哺乳。

但要严格保证,没有母亲认出自己的孩子。必要的时候,另外雇佣乳母。

母亲不能留下来夜里照看自己的孩子,这些工作交给保姆和侍从。”

“这么安排,护卫者的妻子生孩子倒是轻松。”

“她们值得这样。”我说,“继续往下说。我们刚才说,父母要处在生命的盛年。”

“没错。”

“盛年怎么界定?女性生育期大约二十年,男性三十年?”

“具体是哪个年龄段?”

“女性从二十岁开始,为城邦生育,直到四十岁。

男性从二十五岁开始——这是身体精力最旺盛的阶段,一直到五十五岁,都可以生育后代。”

“这个划分很合理。这两个年龄段,男女身心都处在巅峰。”

“超出或者低于这个年龄的人,如果参与官方婚配,就属于违法,违背神的旨意。

如果这样的结合生下孩子,不算合法婚配献祭祷告下诞生的后代。那些祷告,本是祈求新生一代比父母更优秀、更有益于城邦。

这种孩子,是私下孕育,不被城邦认可的。”

“说得很对。”

“还有一条:在规定生育年龄之内,没有经过统治者批准,男女私自结合生下的孩子,也算是城邦不认可的私生子。”

“没错。”

“但男女过了生育年龄之后,我们给他们很大自由。只是禁止和自己的子女、孙辈,还有父母、祖父母发生关系。女性这边也遵守同样的限制。

同时要求,如果这类关系意外怀上孩子,必须终止妊娠。就算孩子意外降生,父母也要明白,城邦不会抚养他。”

“听起来合理。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的血缘,要怎么分清谁是父女、谁是母女?”

“他们确实分不清。

规则是这样:一场官方婚礼之后,往后七到十个月内出生的男孩,都称作新郎的儿子;女孩称作他的女儿,孩子称呼他父亲。

这些孩子的孩子,就是孙辈。年长一辈,统称为祖父母。

所有在这批新人举办婚礼同期出生的孩子,互为兄弟姐妹。所以他们不能互相通婚。

但这条禁令不是绝对的。如果抽签允许,皮提亚神谕也认可,兄弟姐妹之间的婚姻,可以例外。”

“明白了。”

“格劳孔,这就是护卫者共妻共子的制度。

现在你要我论证这套安排和我们之前搭建的体系保持一致,并且对城邦再好不过,对吧?”

“是的,当然。”

“那我们先问,立法者制定法律、构建城邦,首要目标应该是什么?

最大的善是什么?最大的恶又是什么?

之后我们再来判断,刚才这套制度,带来的是善还是恶。”

“好。”

“本该团结一致的地方,却分裂、争执、支离破碎,还有比这更大的恶吗?

还有比团结统一更大的善吗?”

“没有。”

“所有人苦乐与共,同一个事件,大家一同欢喜、一同痛苦,城邦就能团结。”

“当然。”

“可如果大家只有私人的情绪,没有共同感受,城邦就会混乱。

同一件事,一部分人欢庆,一部分人悲痛。有人说‘这是我们的’,另一部分人却说‘这是他们的’。”

“正是。”

“分裂往往就源于‘我的’和‘不是我的’,‘他的’和‘不是他的’这类分歧。”

“没错。”

“所以治理最好的城邦,就是绝大多数人,面对同一件事物,用同样的话说‘这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对。”

“拿人的身体打比方。

我们一根手指受伤,整个身体都会有反应。灵魂统领全身,整个躯体都能感受到这一小块的疼痛。

我们会说:‘我的手指疼。’

疼痛消失,全身一同感到轻松。”

“非常贴切。”

“治理最好的城邦,就要尽可能达到这种休戚与共的状态。”

“我同意。”

“任何一个公民遭遇好运或者灾祸,整个城邦都会感同身受,一同欢喜,一同分担苦难。”

“是的,秩序良好的城邦就该这样。”

“我们回到我们的城邦,看看它是不是比别的城邦更具备这种特质。”

“好。”

“我们的城邦,和其他城邦一样,有统治者和普通民众。”

“没错。”

“所有人互相称呼公民?”

“当然。”

“但在别的城邦,民众怎么称呼统治者?”

“经常叫主人。民主城邦里,就叫统治者。”

“那在我们的城邦,民众怎么称呼统治者?”

“救星与守护者。”

“统治者又怎么称呼民众?”

“供养者与养育者。”

“其他城邦里普通人被叫做什么?”

“奴隶。”

“别的城邦,统治者之间怎么称呼彼此?”

“同僚。”

“我们的护卫者之间怎么称呼?”

“同伴护卫者。”

“你见过别的城邦,一个统治者会把有的同僚当成朋友,有的当成外人吗?”

“很多城邦都这样。”

“朋友就是他利益相关的人,外人就是和他毫无利益牵扯的人?”

“正是。”

“但在我们城邦,护卫者会把另一个护卫者当成外人吗?”

“绝对不会。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会被看作兄弟姐妹、父母子女,或是这些亲属的父母后代。”

“很好。

但我还要问一句:他们只是嘴上叫这些亲属称呼,行动上会匹配这个称呼吗?

比如说,喊一个人父亲,就要按照法律要求,孝敬、尊敬、服从、尽子女的义务。

如果有人违背这些责任,就会被视作不敬不义,神和人都不会善待他。

所有公民都会教孩子,对待这些被称作亲人的人,要抱有这样的态度吗?”

“是的,”他说,“不然就太荒唐了。嘴上叫亲人,行事却完全不像一家人。”

“那我们的城邦,会比任何城邦都充满和谐一致的声音。

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有人境遇好或是不好,所有人都会说:‘我安好’或是‘我受难了’。”

“正是。”

“大家这么想,自然苦乐相通。”

“没错。”

“大家利益一致,对什么是‘我的’看法相同,利益一致,情感自然相通。”

“比其他城邦强烈得多。”

“除去城邦整体架构,造成这种局面最核心的原因,就是护卫者共妻共子。”

“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我们之前也达成共识,这种情感的统一是最大的善。我们把秩序良好的城邦比作身体,所有部分休戚与共。”

“没错,这个比喻很恰当。”

“所以公民之间共妻共子,显然是城邦最大善的来源之一。”

“当然。”

“这也和我们之前定下的原则一致:护卫者不能拥有私人房屋、土地,任何私有财产。

他们从其他公民那里领取食物作为报酬,没有私人开销,保证他们纯粹做护卫者。”

“没错。”

“所以财产公有、家庭公有,能让他们成为更纯粹的护卫者。

他们不会为了争‘我的’和‘你的’撕裂城邦。

不会有护卫者把私产带回自家小屋,和其他人割裂开来。

正相反,所有人苦乐一致,对利害的判断相同,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当然。”

“他们几乎没有私有之物,就不会因为钱财、子女、家庭纠纷打官司,互相控告。”

“肯定不会。”

“斗殴和侮辱相关的诉讼也会很少。

我们规定,地位平等的人自卫反抗,是光荣合理的,以此减少暴力冲突。”

“这个规定很好。”

“还有一个好处。护卫者之间起争执,可以当场平息怒火,不让矛盾发酵成更大的祸事。”

“没错。”

“年长的公民负责管教、约束年轻人。”

“理所应当。”

“年轻人不会殴打、侮辱长辈,除非长官下令。两件事阻止他们这么做:羞耻心和畏惧。

羞耻,让他不敢冒犯如同父母的长辈。

畏惧,提醒他被伤害的人会得到所有兄弟、儿子、父亲的支援。”

“没错。”

“所以我们的法律,会让公民彼此和睦相处。”

“是的,会十分太平。”

“护卫者内部没有纷争,城邦其余民众分裂对抗护卫者,或是民众之间互相分裂的风险,也就几乎不存在。”

“完全没有。”

“那些琐碎的麻烦,我都不想细说了,不值得认真讨论。护卫者可以摆脱这些烦恼。

穷人不必讨好富人。

不用操心养家糊口,筹措家用。

不必借钱,之后躲债。

辛苦挣钱,交给妻子奴仆打理家事。

这些麻烦显而易见,不必多说。”

“是啊,不用看都知道。”

“摆脱了所有这些烦扰,护卫者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甚至比奥运冠军还要幸福。”

“为什么?”

“奥运冠军得到的幸福,只是一小部分。我们城邦护卫者赢得的胜利,意义重大,得到城邦全方位供养。

他们的胜利,保全整个城邦。

他们和后代得到的荣誉,就是美好生活所需的一切。

活着的时候,城邦给予供养;离世之后,享有隆重的葬礼。”

“这份奖赏无比崇高。”

“还记得之前有人指责我们,说护卫者过得太苦,一无所有,别的公民却可以拥有一切?

我们当时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谈。当下我们的目标,是打造真正的护卫者,为整个城邦谋求最大幸福,而不是只让一个阶层享乐。”

“记得。”

“现在我们已经证明,护卫者的生活远比奥运冠军更美好高尚。鞋匠、工匠、农夫的生活,能和他们相比吗?”

“当然不能。”

“但我要重申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某个护卫者不满足于这份安稳和谐的生活,一心想要占有整个城邦,丢掉护卫者的本分去追求别的幸福,那他就会明白赫西俄德那句话有多明智:一半胜于全部。”

“如果问我的建议,”我补充道,“拥有这样的生活,就安守本分最好。”

“所以你同意,男女都要过我们描述的这种生活?

一同接受教育,孩子共有。

无论城内还是出征,一同守护民众。

一同作战,如同猎犬一同狩猎。

在一切可行的事情上,男女承担相同职责。

这么做,最为有益,不会违背男女的自然本性,反而是顺应本性。”

“我同意。”

“那我们还要继续问,这套共同体制度,能不能像在动物身上那样,在人类社会实现?

如果可行,该怎么实现?”

“你刚好问到我接下来想问的问题。”

“他们一同作战的安排,不难设想。”

“怎么安排?”

“他们一起随军出征。身体条件允许的孩子,可以带上战场。

孩子观摩父母作战,就像工匠的孩子从小旁观,早早熟悉手艺,长大之后上手干活。

不只是旁观,力所能及的地方,还可以帮忙。”

“你见过陶工的孩子,在够不到转轮之前,就看着父亲制陶,打下手吗?”

“见过。”

“难道陶工比我们的护卫者,更用心让孩子提前熟悉未来的职责?”

“那就太荒唐了。”

“还有一点。和其他动物一样,父母在孩子在场的时候,会更加勇敢。”

“确实。

但如果战败,”他说,“后果不堪设想。孩子会和父母一同殒命,城邦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元气。”

“有这个可能。但我们就要完全禁止冒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一定要冒险,那是不是值得冒一些风险,只要活下来,就能变得更强?”

“显然是的。”

“让未来的士兵从小见识战争,这件事十分重要,为此承担合理风险是值得的。”

“非常重要。”

“所以第一步,要让孩子观摩战争。

但我们必须尽全力保护他们远离危险。两件事并行,就会带来好处。”

“没错。”

“父母不能无视危险,要凭借人的判断力,分辨哪些远征安全,哪些凶险。”

“这个安排合理。”

“安全的远征带上孩子,危险的就避开。”

“同意。”

“安排经验丰富的老兵带队,既是长官也是老师,看管孩子。”

“当然。”

“但战场上的风险无法完全预判,总有意外。”

“没错。”

“那就要给孩子准备遇险逃生的办法。”

“指什么?”

“从小教他们骑马。

出征的时候骑马观战。马匹不要暴躁凶猛,要温顺听话、奔跑迅速。

这样他们可以在安全距离观察战斗。一旦危险降临,可以跟着有经验的长官迅速撤离。”

“这个办法很妥当。”

“再说说战争。士兵之间,以及对待敌人,应当怎么做?

我的想法是,士兵临阵脱逃、丢弃武器,或是做出其他怯懦行为,就要剥夺护卫者身份,贬为农夫或者工匠。

你觉得怎么样?”

“完全同意。”

“如果士兵被敌人俘虏,就任由敌人处置。他主动落入敌人手中,生死由对方决定。”

“同意。”

“那战场上立下大功的英雄,该怎么对待?”

“首先,年轻士兵要向他致敬,给他戴上花冠。”

“我赞成。”

“还要和他握手,表示敬意?”

“我也赞成。”

“下一条,你可能就不认同了。”

“是什么?”

“允许他亲吻所有人,也被所有人亲吻。”

“这可不行!”

“我还要说。战役期间,英雄想要亲吻谁,谁都不能拒绝。

如果他在战友里有心爱之人,无论男女,这份荣誉会激励他更加奋勇争先。”

“说得好。我们之前也说,勇敢的人应当获得更多生育机会。

婚配优先权也归他们,让他们尽可能多生育后代。”

“同意。”

“荷马也记载过嘉奖勇士的方式。

荷马说,埃阿斯立下战功之后,得到一大块肉作为奖赏。

这份奖赏适合年轻英雄,既是公开荣誉,也能强健身体。”

“没错。”

“荷马可以作为我们的榜样。

献祭和公共庆典的时候,我们依照勇气,表彰英勇的男女战士。

用诗歌赞颂他们,授予我们说过的荣誉:优先落座、丰盛餐食、满杯酒浆。”

“太棒了。”

“战士如果壮烈战死,我们是否要说,他属于黄金一族?”

“当然。”

“赫西俄德告诉我们,这样离世的人,死后会成为地上神圣的灵,护佑世人,抵挡灾祸。”

“我们认可这个说法。”

“那我们要请教神明,该如何安葬这些近乎神圣的英雄,定下专属他们的荣耀仪式。”

“一定要。”

“后世的人,要到他们的墓前跪拜祭祀,如同祭拜英雄。

不只是战死沙场的人。凡是一生德行出众,无论寿终或是其他原因离世,都享有同等的荣耀。”

“说得对。”

“那士兵应当如何对待敌人?”

“你指哪方面?”

“先说奴役战俘这件事。

你认为希腊人应当奴役其他希腊同胞吗?只要有能力阻止,就要防止希腊人彼此奴役?

他们应当手下留情,不然整个希腊族群,未来有可能落入蛮族的掌控之中。”

“留一手不奴役同胞,自然更好。”

“所以,不能把希腊人当成奴隶。我们的公民要遵守这条规则,还要劝说其他希腊人一起遵守。”

“当然。这样大家就能联合对抗蛮族,停止自相残杀。”

“再说说阵亡者。

胜利一方,除了武器之外,能不能劫掠死者身上的财物?

剥取死者财物的习惯,会让士兵回避真正的厮杀。懦夫围着尸体假装做事,很多军队就是因为士兵贪图劫掠,而输掉战争。”

“说得很对。”

“劫掠尸体既贪婪又卑劣。真正的敌人已经逃走,却去攻击一具尸体,这行为幼稚可笑。

就像狗没法咬到扔石头的人,只能扑上去啃那块石头。”

“确实很像。”

“所以我们的士兵不能剥取死者遗物,也不能阻拦对方安葬阵亡者。”

“绝对不能。”

“也不能把希腊敌人的武器献给神庙。

尤其不能把希腊人的武器献祭,除非神明确指示可以。不然会破坏希腊各邦之间的情谊。

我们要担心,献祭这类战利品会带来污染。”

“没错。”

“那毁坏希腊人的田地、烧毁房屋这件事呢?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两样都不能做。

可以收取当年的收成,仅此而已。”

“为什么?”

“要分清我们所说的‘冲突’和‘战争’。

冲突,是同一个族群内部的争斗。

战争,是和外族的对抗。”

“这个区分很恰当。”

“我们还可以说,希腊人血脉相连、彼此亲近;蛮族,则是异族外人。”

“说得很好。”

“所以希腊人和蛮族交战,或是蛮族攻打希腊人,我们称之为战争。他们是天然的仇敌。

但希腊城邦之间互相攻打,只能视作希腊内部失序,是同胞之间的冲突。”

“我同意。”

“城邦陷入内部冲突的时候。

如果双方互相焚毁房屋、践踏土地,这场争斗就无比邪恶。真正爱国的人,不会亲手摧毁养育自己的土地,如同孩子伤害母亲。

胜利一方或许可以拿走对方当年的收成,但心里要想着和解,冲突不能永久持续。”

“是的,这样文明得多。”

“我们构建的城邦,是希腊城邦吧?”

“理应如此。”

“公民应当文明、和善?”

“当然。”

“他们热爱希腊,把整片希腊当成故土,共享神庙?”

“毫无疑问。”

“所以城邦内部产生矛盾,他们只会当成同胞之间的冲突,不是战争。”

“当然不算战争。”

“争吵的时候,心里怀着和解的希望。”

“正是。”

“他们只是纠正对方,不是赶尽杀绝。”

“没错。”

“他们本身是希腊人,不会毁坏希腊的土地,烧毁希腊房屋。

不会把对方城邦里所有男女老幼,全都当成敌人。

他们明白,罪责只在挑起冲突的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朋友。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不会毁灭土地、烧毁房屋。敌意只会持续到无辜的大多数,迫使少数罪人做出补偿为止。”

“我认同我们的公民应当这样对待希腊对手。

而对待蛮族,就按照现在希腊人彼此交战的方式。”

“那我们把这条法律加入城邦宪章:

护卫者绝不毁坏希腊人的田地,不烧毁希腊人的房屋。”

“同意。这条法律和前面的法律一样,都是良法。”

“可是苏格拉底,”他说,“你再这么往下讲,就要忘掉你之前暂时搁置的那个问题了。

这样的城邦,真的可能存在吗?如果可以,要怎么建立?

我愿意承认,城邦一旦建成,会带来无数好处。

甚至还有你没提到的好处。

城邦里的战士会无比英勇,每个士兵都认得彼此,互相称呼父亲、兄弟、儿子。

女性一同随军作战,不管并肩作战,还是在后支援,光是她们的存在,就足以震慑敌人,几乎无人能敌。

还有很多内政上的优势,我全都认可。

但只要城邦不能落地,好处说得再多也没用。

我们现在回到可行性,还有实现城邦的方法这个问题。”

“只要我稍微迟疑,你就立刻追问,一点情面都不留。

好不容易熬过前两波大浪,现在第三波来了,也是最凶险最大的一波。

等你听完,你就明白我为什么害怕,不敢提出这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你越是提醒我们有多难,我们就越想听。快说,这样的城邦到底怎么才能实现。”

“我们从头回忆,这场讨论的起点。

我们一直在寻找正义和不正义。”

“没错。但这和现在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想问:我们找到了正义之后,是否要求完全正义的人,一丝不差地真实存在?还是说,只要人能够接近正义,比其他人更正义,就足够了?”

“只要接近就够。”

“我们研究完美正义、完美正义之人,还有极端不正义、极端不义之人,只是拿他们作为理想范本。

我们用这些范本,对照人的境遇,判断幸福与不幸,看我们自身和范本有多接近。

我们从来没有打算证明,这样完美的人,一定真实存在。”

“是这样。”

“画家画出一个美到极致的人像,就算世上没有这样的人,这幅画就不算好画了吗?”

“当然不算。”

“我们构建理想城邦的时候,做的不也是同样的事?”

“没错。”

“那难道只因为没法证明城邦可以完全落地,我们的理论就变差了吗?”

“当然不会。”

“事实就是如此。

但如果你执意要我说明,城邦在什么条件下,最有可能接近这个理想。那你要先承认一件你之前同意的事。”

“什么事?”

“理想用语言描述出来,往往比现实事物更完美。

现实事物,无论我们怎么设想,总会达不到理想标准,对不对?”

“我同意。”

“所以你不能要求我证明,现实城邦能和理想城邦分毫不差。

只要我能说明,现实城邦可以尽可能贴近我们描述的样子,你就要承认可行性已经证明。

我对这个程度就满足了。你能接受吗?”

“可以。”

“那我试着找出现有城邦体制里,造成治理败坏的根源,找出改动最小的办法,让城邦走向优良。

如果可以,只改动一处。

不行,就两处。

总之,改动越少越好。”

“好。”

“我认为,”我说,“有一项变革,可以改造城邦。

不算小事,做起来也不容易,但并非不可能。”

“是什么变革?”

“现在,我要直面最大的那道浪。

就算引来嘲笑和非议,我也要说出口。

仔细听。”

“你说。”

“除非哲学家成为城邦的国王,或是当今的国王与统治者真心研习哲学,掌握智慧;除非政治权力与哲学智慧合二为一,那些只追求权力、只钻研哲学的人,都被排除在外。否则城邦的苦难,乃至人类的苦难,永远不会终结。

只有到那时,我们构想的城邦,才有机会落地,见到光明。

亲爱的格劳孔,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话,只是太难开口。很难相信,无论个人还是城邦的幸福,只有满足这个条件才能实现。”

“苏格拉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明白。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听到这话,会立刻脱下外衣,拿起武器冲向你。

如果你不能快速辩驳他们的攻击,他们会用言辞把你撕得粉碎。”

“是你把我推到这个处境里的。”我说。

“我做得没错。但我会尽力帮你解围。

我可以给你善意和建议,或许还能帮你更好地回应质疑。

有我这个盟友,你尽力说服怀疑者吧。”

“我当然会尽力,尤其你愿意帮忙。

想要渡过这个难关,我们首先要界定清楚:我们所说的哲学家统治者,究竟是什么人。

之后我们才能辩护。

我们会发现,有些人天生适合哲学,适合统治;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哲学,只适合服从。”

“那就定义这些人。”

“跟着我的思路,我尽量讲清楚。”

“好。”

“你应该记得,真正爱一件事物的人,爱的不是事物的一小部分,而是它的全部。”

“我记不太清,你提醒我一下。”

“换别人这么说情有可原。但你这么懂爱恋,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年轻的时候爱过谁的人都知道,只要少年身上有一点动人之处,就会心生爱慕。

有人鼻子微翘,你说娇俏可爱。

有人鼻梁高挺,你说气度不凡。

鼻子介于两者之间,你称赞比例恰到好处。

肤色深,是阳刚有力。

肤色白皙,清雅有神。

那种恋人所说的蜜色肌肤,谁会嫌弃?

总而言之,真正的爱人,会为每一种青春美貌找到赞美的理由,不愿错过任何一份美好。”

“如果你为了论证把我当成情场专家,”格劳孔说,“那我接受。”

“爱酒之人呢?

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几乎所有酒都能让他们开心,他们本身就喜爱酒。”

“没错。”

“热衷荣誉的人也是。

不能统领大军,统领一小队人马,他也满足。

得不到大人物的敬重,普通人的尊敬,他也接受。

但荣誉本身,他一定要拥有。”

“正是。”

“那我再问:一个人追求某一类事物,他追求的是这一类事物的全部,还是其中一部分?”

“全部。”

“所以,哲学家不是只爱一点点智慧,而是热爱智慧的全部。”

“是的。”

“厌恶学习的人,尤其年纪尚小,还没办法分辨好坏的时候,不能称作爱智者、哲学家。

就像人饿了却拒绝食物,我们说他胃口差,不是食欲旺盛。”

“没错。”

“但如果一个人乐于学习,对一切充满好奇,永远不满足求知,我们是不是可以称他为哲学家?”

格劳孔答道:

“如果好奇心就等于哲学家,那很多奇怪的人都算得上哲学家。

爱看演出的人乐于学习,都要算作哲学家。

音乐爱好者也是,他们最不愿意认真参与哲学讨论。

可不管城里乡下,只要有合唱演出,他们场场赶去听。

难道这些看戏、欣赏技艺的人,全都算是哲学家?”

“当然不是,”我答道,“他们只是哲学家的模仿者。”

“那真正的哲学家是谁?”

“是热爱真理本身的人。”

“听起来没错。但你具体指什么?”

“换别人我很难解释,但我相信你能听懂。”

“是什么?”

“美和丑互为对立,是两样不同的东西。”

“当然。”

“正因为是两样,各自又是独立的一体。”

“没错。”

“正义与不义,善与恶,所有这类概念,都是如此。

每一个概念,本身是单一的。

但当它们和行为、物体,彼此结合的时候,就会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形态。”

“说得对。”

“我就是靠这点区分两类人:一类喜爱美的景象、美的活动;另一类,就是我所说真正的哲学家。”

“怎么区分?”

“喜爱声音与景象的人,欣赏优美的音调、色彩、造型,欣赏艺术创造出来的一切。

但他们的心灵,看不见、也不爱美本身——那个存在于所有美的事物背后,绝对的美。”

“确实。”

“能看见美本身的人,寥寥无几。”

“很少。”

“如果有人能看见各种各样美的事物,却看不见美本身,别人指引他,他也无法领会。我们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他是清醒,还是活在梦里?

仔细想想。

做梦的人,不就是把影像当成真实事物,混淆了摹本和本体吗?”

“我会说,他活在梦里。”

“再看另一个人。

他承认绝对的美真实存在,可以区分美本身,和分有美的具体事物。

不会把事物当成理念,也不会把理念当成事物。

这个人,是清醒还是做梦?”

“他完全清醒。”

“所以我们说,真正懂得的人,心灵拥有知识;只有观感的人,心灵只有意见。”

“当然。”

“假设后面这个人,要和我们争辩。

我们能不能温和开导他,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他的想法混乱不堪?”

“当然要试着开导。”

“我们想想怎么对他说。

先欢迎他拥有的认知,称赞他。

然后问他:

‘拥有知识的人,是知道某个东西,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来替他回答。”

“我来回答。他知道某个东西。”

“这个东西,是存在之物,还是不存在之物?”

“存在之物。不存在的东西,人怎么能够认识?”

“没错。

我们从各个角度考察,可以确定:完全存在的东西,可以被确切认知;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完全无法认知。”

“这个道理无可置疑。”

“很好。

但如果有某种东西,既存在又不存在。

那它是不是落在纯粹存在和绝对不存在两者之间?”

“是的,在中间。”

“如果知识对应存在,无知对应不存在,那介于知识与无知之间的能力,就应当对应这个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东西,对不对?”

“当然。”

“我们承认,存在这样一种能力?”

“承认。”

“它和知识是同一种能力,还是不一样?”

“不一样。”

“知识和意见,既然能力不同,那它们的对象也必然不同。”

“是的。”

“知识的对象,是存在之物,认识存在的本质。”

“没错。”

“意见,就是我们用来形成看法的能力。”

“是的。”

“意见和知识的对象一样吗?”

“不一样。我们刚刚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

如果意见和知识是两种不同能力,它们的对象必然不同。”

“正是。”

“那如果存在是知识的对象,意见的对象,就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会不会是不存在之物?

或者说,人能不能对‘无’产生意见?

人产生意见的时候,意见一定指向某个事物,不是吗?”

“当然。”

“所以有意见的人,意见指向某个具体事物。”

“没错。”

“但不存在,不是任何事物,严格来说就是无。”

“对。”

“我们说过,无知对应不存在,知识对应存在。”

“没错。”

“所以意见的对象,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

“看起来是这样。”

“那意见既不是知识,也不是无知。”

“好像不是。”

“那意见是不是超出两者,比知识更清晰,或是比无知更晦暗?”

“都不是。”

“那意见比知识晦暗,比无知清晰?”

“是的,差距不小。”

“所以它处在两者中间?”

“是的。”

“意见就是中间状态的能力。”

“没错。”

“我们之前说,如果有事物既存在又不存在,就处在纯粹存在与绝对不存在中间。

对应这种中间实在的能力,也处在知识和无知之间。”

“没错。”

“现在我们找到了这种能力,就是意见。”

“正是。”

“剩下的任务,就是找到那种部分存在、部分不存在的对象。

它不能被绝对定义为存在,也不能绝对定义为不存在。

找到它,我们就把它归为意见的对象。

把两端的对象交给两端的能力,中间对象交给中间的能力。”

“同意。”

“我们回到那个人身上。他坚持,不存在永恒不变的美的理念。

对他来说,美只是许许多多美的事物。

他喜爱好看的景象,不肯承认美本身是独立的一体,正义本身也是一体。

我们问他:

‘你能不能举出一件美的事物,换个角度看不会显得丑陋?

能不能举出一件正义的事,从某个角度看不算不义?

一件神圣的事,换个视角,不显得不神圣?’”

“不行,”他会回答,“美的事物总会在某个角度显得丑陋,其他所有事物都是这样。”

“那些被称作双倍的东西,不也同时是一半吗?

一件东西,相对于甲是双倍,相对于乙就是一半。”

“当然。”

“被称作大、小、重、轻的事物,根据参照物不同,也可以用相反的名字称呼。”

“没错。正反两种称呼都适用。”

“那这些事物,能不能固定地说,它就是这一个,而不是它的反面?”

“就像宴会上的谜语。

那个老谜题:宦官拿石头砸蝙蝠,他用什么砸,蝙蝠停在哪里?

这些事物就像谜语。有双重含义。

没法确定地说它是,也没法说它不是,既是,又不是。”

“那我们该怎么看待它们?

除了放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还能放在哪里?

它们不会比不存在更晦暗,也不会像纯粹存在那样清晰确定。”

“没错。”

“所以我们发现,普通人对于美等等事物的各种看法,徘徊在纯粹存在和绝对不存在之间。”

“是的。”

“我们之前约定,这类事物,属于意见的范畴,不是知识。它们摇摆不定,由中间的能力把握。”

“正是。”

“所以那些只能看见许许多多美的事物,却看不见美本身,也无法跟随别人指引去认识美本身;只能看见许许多多正义之事,看不见正义本身,如此等等。这些人,拥有的只是意见,没有知识。”

“这一点可以确定。”

“而那些能够看见永恒不变的绝对本体的人,拥有知识;而那些只能看见纷繁流变、生灭无常的个别事物的人,只有意见。知识对应的是存在本身,它永远为真;意见则介于无知与知识之间,它的对象是不断生成与消逝的现象世界,时而真、时而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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