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大恐慌:从1812到1907
"您经历过1857年,"那位老朋友坐在我对面,搓着双手,"外面都在传,说是百年未有的大恐慌。您能跟我说说,这次到底和从前那些有什么不同吗?"
我望着窗外1907年秋天的华尔街,缓缓开口。
"你先记住一句话:每当买卖、投机和借出去的钱,远远超过了市面上真金白银的数量,反噬总有一天会来。"
"这次大恐慌,正好又把从前那些危机全都摆到了眼前。"
"第一回,要数独立战争前后。"我说,"波士顿倾茶事件之后那点金融麻烦,跟后来的恐慌比起来,根本算不上恐慌——那时候国家买卖少,银行少,借出去的钱也少。"
"可到了1812年,头一回真正的恐慌来了。"
"那时候美国扩张得太快了。买卖扩得太猛,银行放出去的钱太多,生意做得远远超过了安全线。偏偏这时候,跟英国打起了仗。战争一来,本来就危险的局面,彻底炸了锅。"
"整个国家的银行资本,全国加起来才七千万美元左右。"
"结果呢?挤兑一来,九十多家银行倒了。储户挤在柜台前,一个劲儿地问:'把我的钱还给我!'"
"政府想借钱打仗,都凑不够钱。"
"战争开打之前,贸易和工厂还火得很。可一夜之间,全变了。"
"店铺关门了。信用没了。生产几乎停了。"
"国家一下子从扩张过头,摆到了收缩过头。信心变成了恐惧,市场价值被砸得粉碎,信用被成批成批地抹掉。"
"后来怎么好的?"朋友问。
"还是靠政府花钱。"我笑了笑,"战争把国家掏空了,也把国家救活了。政府债券终于卖出去了,钱重新在市面上转起来。工厂慢慢开门,被扔出门的工人,又找到了饭碗。"
"1823年也有一回,轻得多。"
"史书上没记多少,留下的主要是一场一直拖到1825年的萧条。"
"背后没有战争,也没有别的大事。病根还是老样子:买卖太多,投机太多,借出去的钱太多。"
"真正的大恐慌,是1837年。"
"那时候的美国,地盘大了,人多了,也富了。投机过头的后果,自然比1812年重得多。"
"病根还是老三样:贸易、投机、信贷,全都过头。"
"可这回直接点火的,是美国银行出了麻烦,加上杰克逊总统跟它过不去。"
"那时候的投机,最疯的是地产和铁路。"
"铁路在美国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史蒂芬森在英国把火车办成了,全美为铁路热得发烫,发起人抢着筹钱修新线路。"
"铁路一热,地皮也跟着热。一大波地产投机,涌了进来。"
"再往后,是更大的1857年。"
"那场恐慌,我自己就泡在里面。"我压低了声音。
"美国的成长实在太大了——地盘、人口、财富,都远远超过从前每一次恐慌的时候。投机生意的规模大得吓人,尤其是修铁路。这波扩张,很大程度上是1849年加州发现黄金带起来的。"
"然后,出事了。"
"俄亥俄人寿信托公司,倒了。"
"这家公司在华尔街有分量。长期以来,大家都觉得它是全美最稳的金融机构之一。"
"可惜,这份信任,完全是虚的。"
"公司突然停止兑付的那天,消息像一道闪电劈下来。"
"人们几乎是一夜之间,不再相信银行,也不再相信任何生意。"
"钞票到处都被拿去兑现。全国的银行纷纷宣布:不付现钞了。"
"纽约的 Chemical 银行是个例外,它还在兑付自己的钞票。"
"后果惨不忍睹。从缅因州到加利福尼亚,企业一家接一家地倒。"
"全国四分之三的铁路和大公司,最后都还不上利息和其他款项,被法院接管了。"
"萧条一个月比一个月重,拖了一年多。"
"有些名声很大的铁路股票,跌到一股只剩三美元、五美元。密歇根南方铁路、哈莱姆铁路,都在里头。"
"法拍、强卖、公司重组,成了那场金融灾难的标志词。"
"那场恐慌还带来一种奇怪的应急钱,美国人管它叫'shinplasters'——薄纸片。"
"说白了,就是私人打的欠条,当成零钱用。"
"你拿一张大面额的钞票买瓶酒,老板找不开零钱,就给你几张写着'欠你两毛'的纸条,你接着花。"
"因为银行停了现钞,市面上连硬硬币都没有。"
"于是,人人自己印钱。杂货店印,旅馆印,饭馆印,酒馆印,理发店也印。纽约城里,几乎人手一种'自己的货币'。"
"纸片一张传一张,传得又脏又破,字都快看不清了。面值从一美分到几美元都有。"
"从缅因州到得克萨斯,到处都有这么一种应急钱。"
"当然,其中好多纸片,后来再也没兑现。"
"国家还没缓过劲来,又一场危机来了。"
"1860年11月,林肯当选。1861年3月,他入主白宫。内战很快打了起来。"
"其实祸根从林肯当选那天就埋下了——那时候,很多人已经开始预感到南北要打仗,钱都不敢动。"
"这场危机来得很慢,慢到从来没有人正式叫它'恐慌'。但它照样是一场严酷的经济萧条。"
"一直拖到1861年,政府停止黄金兑付,开始印发战时纸币,局面才慢慢缓过来。"
"1869年,又出了件怪事——'黑色星期五'黄金恐慌。"
"那次和全国性的恐慌不一样,它基本上是华尔街自己的事。"
"1869年9月24日,星期五。杰伊·古尔德带着几个人,想把黄金市场整个吃下来。"
"计划很简单:把金价往死里抬,抬到那些赌金价要跌的人,还有需要黄金的进口商,不得不以天价买进来。"
"纳苏街的第十国民银行深深卷了进去——因为古尔德和他的人控制着它。"
"这家银行开出去的透支支票,加起来大约有七百五十万美元。最后,政府银行的检查员把它查封了。"
"这场黄金阴谋还牵出一串丑闻。"
"美国财政部纽约分部的助理司库,辞了职。给黄金投机商办事的两家证券行,也被拖了进去。"
"他们把金价从119块5抬到了162块2毛5。"
"然后,政府宣布:要卖出500万美元的黄金。"
"金价应声跌了百分之三十。"
"黄金清算银行被迫停业。股票交易所关了门,只为不让恐慌冲进股市。"
"黑色星期五不是全国性的商业恐慌,但华尔街亏掉了巨款。"
"接着,是1873年那场惨烈的恐慌。"
"9月13日,从华尔街开始,几家大银行、大证券公司接连倒下。"
"豪斯与梅西,倒了。"
"凯尼恩·考克斯公司,倒了——丹尼尔·德鲁在里面是特殊合伙人。"
"菲斯克与哈奇,倒了。"
"然后,杰伊·库克公司,也倒了。"
"倒闭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国。每天都有人涌上华尔街,挤在街头看这场灾难。"
"股票交易所关了十天,怕人们抢着甩卖,把股票砸到血本无归的价格。"
"光9月19日一天,就有二十二家交易所会员公司停止兑付。"
"传言满天飞:银行出事了,信托公司也要倒。储户又挤兑了。"
"联合信托公司被迫临时关门,拼命把资产变成现钱,好扛过这一波挤兑。"
"好几家银行,也到了生死边缘。"
"9月20日晚上,纽约清算所出手了:批准发行一千万美元的清算所贷款凭证。"
"有了这张凭证,银行之间互相结账,就不用掏那最稀缺的东西——现钱。"
"股票交易所同一天也关了。"
"9月24日,又批了一千万。"
"到9月27日,恐慌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呢?连发行凭证的限制都取消了。"
"银行不再用现钱兑付大多数支票,而是把支票认证成'经清算所兑付'。每周例行的银行报表,也停了。"
"清算所的凭证,到10月20日,最高发到了2240万美元。"
"股票交易所关了十天之后,9月30日重新开门。"
"关门那十天,博德街上有场外交易。可谁想在那儿把证券换成现金,就得接受恐慌价。"
"1873年的恐慌,比1907年严重得多。恢复,慢得让人心碎。"
"1884年又有一回。虽然华尔街伤得最重,恐慌还是传到了华尔街以外。"
"1890年还有一场股市恐慌——起因是伦敦的巴林兄弟公司出事,美国大量黄金被运到欧洲,去给英国金融系统撑场面。那场危机基本没出华尔街,收场也比较快。"
"1893年,可就重多了。"
"全国算下来,大约一万五千家企业倒闭,都算在它的账上。"
"老病根还是那个:投机过度,贸易、股票、新生意全都扩张过头。"
"但这一次直接的危险,来自银元的政治斗争。"
"有人喊着要让银元无限自由铸币,金银比价定成十六比一。这一闹,把大家对美国货币体系的信心挖松了。"
"人们急着把纸币换成黄金。"
"国库自由可用的黄金储备,跌到了两千万美元以下。纽约的国库分库,只剩下八百七十万。"
"形势危险到什么程度呢?克利夫兰总统亲自出面,跟摩根—贝尔蒙特财团谈了一笔大黄金交易。"
"政府出6231万2500美元的四厘债券,买下350万盎司黄金。财团同时出手,阻止黄金继续外流。"
"两招并用,信心回来了。挤兑黄金的风,停了。"
"后来关税一提高,更多的黄金流进了国库。政府最后攒下的储备,大得超过了历史上任何时期。"
"然后,就是我们眼前的1907年。"
"它的祸根,埋了好几年了。"
"历次危机,根本问题都一样:信用太多,能还上它的现钱太少。"
"贸易和投机扩得太快。太多的企业借了太多的钱。太多的资本被套在那些不能马上变回现金的投资里。"
"我早就反复警告过:这种局面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美国人要是刹不住投机,改不掉金融体系里的毛病,一次严重的反弹迟早要来。"
"我在1857年泡过恐慌,这种危险对我来说太清楚了。信用的盘子越来越大,而真正的现钱越来越少。"
"经济越火热,这个失衡就越危险。"
"可美国——尤其是华尔街的投机客、百万富翁和发起人——这个问题已经到了极端。"
"全国大量的流动资本,都锁死在固定投资里。谁要是一下子急用现金,很多财富根本变不出来。"
"可是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危险有多大。"
"直到10月21日。"
"商业银行通知纽约清算所:从第二天起,不再替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办理清算。"
"同一时间,清算所审查了 Mercantile 国家银行,命令该行的高管和董事立刻辞职,好稳住这家银行。"
"就这两条消息,足够把公众吓坏了。"
"第二天一早,挤兑来了。"
"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开着门营业。可不到两个小时,队伍长到了没法看,它只好关门。"
"恐惧马上蔓延。美国信托公司、它的殖民地分行、林肯信托公司,全被挤兑了。"
"再过一天,布鲁克林六家银行和一家信托公司倒了,哈莱姆的汉密尔顿银行也倒了。"
"恐慌随即席卷整个银行系统。"
"人们从各地的银行和信托公司把钱取出来。"
"可他们没把钱存进别处。"
"他们把钱藏了起来。"
"于是市面上现钱短缺,缺得吓人。"
"股票交易所的短期拆款,利率一度高到一年四成、五成。1907年剩下的日子,利率一直在一成半到两成五。"
"纽约清算所很快明白:银行需要有人保护,挡住存款上那巨大的窟窿。"
"10月26日,它批准发行清算所凭证:会员银行存入合格资产,就能换到凭证,用它来互相结账,不用掏现钱。"
"这一招立刻给银行卸了压。各大城市的其他清算所,跟着照做。"
"乡下银行走得更远——给想取钱的顾客开自己的小面额支票,一美元起。"
"要说1907年恐慌里最要紧的一点,就是恐惧扮了一个极大的角色。"
"这场恐慌,很大程度上是心理战。"
"不信任造成的恐惧,是直接扳机。"
"但光有恐惧,炸不出这么大的事——底下先得有真正的窟窿。"
"1907年的窟窿,是长年累月的过度信用、投机和金融扩张挖出来的。"
"信心一崩,人们涌出去取钱。取出来的钱不存回去,而是藏起来。本来会存钱的人,因为害怕,也攥在手里。"
"货币供应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为了填这个洞,美国用上了史上最大规模的补救。"
"我们从欧洲运来了大约一亿美元的黄金。各地清算所一共发行了大约8100万美元的贷款凭证。"
"把钱藏起来,加上现钱短缺,还造成了货币溢价。有一阵子,纸币本身都溢价百分之四到五地买卖。"
"银行实际上被迫部分停止了正常兑付:大多数支票必须走清算所结算,不能直接付现钱,客户只允许提取小数目。"
"还好,溢价一天比一天低。到12月31日,只剩四分之一到八分之三个百分点。1908年初,彻底消失了。"
"这场危机,还砸到了普通工人。"
"大企业想发工资,都凑不够现钱。"
"在匹兹堡和其他工业重镇,工人常常拿到的是银行或公司印的代用券。"
"匹兹堡用得最普遍,连电车公司都收这种应急钱当车费。"
"这种日子,谁还敢买东西?"
"工业企业乱成一团。工厂减产,或者干脆关门。几十万工人丢了饭碗。"
"不过,风暴一过,货币市场一松,局面就好了。美国的贸易和制造,完全有理由慢慢回到正常的繁荣。"
"1908年1月11日,清算所终于报告:银行的储备亏空,填平了。"
"1月3日还亏着1150万,转眼变成了多出608万4050美元。"
"要知道,亏空最凶的时候,曾经达到8100万。"
"有人觉得,我们从欧洲买进一亿美元黄金,是不是欠了欧洲人情?"
"没有。"我摇头,"那一盎司黄金,我们用的是自家的东西付的。我们拿棉花、粮食、石油、铜和其他美国货去换。说句实在的,欧洲人对这些美国货的急需,比我们需要他们的黄金还要急。"
"我们卖货,他们卖金。谁也没给谁面子。"
"英国和法国,其实拼命想拦住我们拿他们的黄金。英格兰银行把贴现率提到惊人的7%,一直抬到我们不买金了为止。"
"从英国自己的角度看,这好理解——它要保自己的储备。"
"可这确实让美国的活更难干了。英国是明着不想让我们拿太多黄金。"
"可美国照样把它需要的黄金买回来了,而且付了钱。直到我们不买了,英格兰银行才把利率降到6%。"
"这里面有个大教训。"
"美国不靠欧洲救命。我们有本事救自己。我们没求人情,也没受人情。"
"这一回,恰恰证明了美国金融和商业资源的雄厚,也证明了美国的底子有多扎实。经历了这么一场史无前例的紧张,国家还是体体面面地走了出来。这是美国已经成了经济大国,最有力的证据。"
"我们的外贸,也让全世界受益。美国游客在欧洲花的钱更是惊人——光是1907年,就在欧洲花了大约一亿五千万美元。这些钱要是留在美国,也许当年就不用从欧洲运那么多黄金回来了。"
"欧洲人有什么理由不感谢我们供给他们的一切呢?"我反问,"这个时代经济飞速发展,没有美国,欧洲的贸易和生意还能是什么样?"
"你在1907年看到的那股勇气和决心,给了我们十足的底气:恢复会很快。"
"这一次,我们比1812年、1837年、1857年、1873年、1884年、1893年那几次恐慌时,强得多了。"
"美国比从前更富、人更多、资源更庞大,直接拿来做比较,其实没什么意义。美国银行系统的成长,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1873年大恐慌,纽约清算所发了1600万美元的贷款凭证。"
"1884年,2100万。"
"1893年,4100万。"
"1907年——8100万。"
"危机是够狠的。"老朋友说。
"但它也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这场危机,把银行、铁路和工业企业里那些不计后果、不健康、甚至不干净的投机,全暴露出来,也清理掉了。"
"有了这样的底子,美国可以立一套更高的生意规矩。"
"所以,'凡事终有好结果'这句老话,用在今天倒也贴切。"
"或者用《圣经》的话说,坏事里也能开出好事。"
"我们从危险的荨麻上,摘到了一朵安全的花。"
"欧洲的银行家们,也是这么看的。"
"他们没有把账算到罗斯福总统头上。12月,伦敦大银行家、英国国会议员 H·H·拉斐尔——英国最有分量的金融人物之一——把话说得很直白。"
"他说,欧洲人把罗斯福看作美国历史上最有胆识、最能干的总统之一。他们欣赏他的独立和坚定。他们相信,他正在给美国做一次大扫除。"
"'美国眼下确实刮着猛烈的金融风暴,但这个国家有超强的恢复力。我们的预期是:美国很快就会重新上路——比从前更干净,更强壮,更富裕。'"
"这番话说得诚恳,没有任何政治目的。"
"如果哪位美国总统,配得上全国在这一阵子为他喝彩,那就是西奥多·罗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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