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洛斯寻父
日出时分,忒勒玛科斯带着船员抵达了皮洛斯——涅斯托尔的城邦。
海岸边,皮洛斯人正在为海神波塞冬举行盛大的祭祀。九个队伍聚集在那里,每队都准备了一头黑牛作祭品。
祭火升起浓烟时,忒勒玛科斯的船驶进了港湾。船员们落下船帆、抛下锚,登上了岸。
雅典娜仍扮作门托尔的模样,走在前面。
“忒勒玛科斯,”她说,“别害怕。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打听你父亲的下落。直接去找涅斯托尔,问他知道些什么。”
“让他告诉你真相。他是个正直的人。”
忒勒玛科斯有些犹豫。
“可我怎么跟他开口呢?”他问,“他比我年长那么多。我一向不擅长长谈,向这样的人提问,我觉得难为情。”
“相信自己,”雅典娜回答,“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众神从你出生起就在护佑你。”
他们朝人群走去,看见涅斯托尔正和儿子们坐在一起。周围,仆人们正忙着备饭、切肉,把肉架上火烤。
人们看见陌生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涅斯托尔的儿子皮西斯特拉托斯拉着雅典娜和忒勒玛科斯的手,领他们到涅斯托尔身旁铺着软羊皮的位置坐下。
他端上肉,又往金杯里倒上酒。
然后,他把金杯先递给雅典娜。
“向波塞冬祈祷吧,”皮西斯特拉托斯说,“这场宴席是为他办的。你祈祷完、奠过酒之后,再把杯子递给你的朋友。”
“我相信他也会祈祷的。这世上没有人能离开众神活着。”
“不过,他比你年轻,年纪跟我差不多,所以该你先来。”
雅典娜接过杯子,开始祈祷。
“波塞冬,大海与大地的统治者,请听我们的祈祷。愿您为这份丰厚的祭品,赐福涅斯托尔、他的儿子们和皮洛斯的全体百姓。”
“请指引忒勒玛科斯和我,助我们达成此行的目的。”
说完,她把杯子递给忒勒玛科斯,他也做了祈祷。
不久饭菜备好,众人一同吃喝。
饭后,涅斯托尔开了口。
“既然客人已经用过了餐,我们该问问他们是谁了。”
“远方的客人,你们从哪里来?是做生意的商人,还是在大海上漂泊、见谁抢谁的强盗?”
雅典娜给了忒勒玛科斯勇气,他毫不畏惧地回答。
“涅斯托尔,涅琉斯之子,你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便告诉你。”
“我们来自伊塔卡。我此行是为私事而来,想打听我父亲奥德修斯的消息,他曾与你在特洛伊并肩作战。”
“当年参战的勇士,很多人的下落我们都知道了。可谁也说不清奥德修斯究竟怎么了。”
“我们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死是活。”
“没人知道他是在战场上阵亡,还是被大海吞没了。”
“所以我问你:如果你亲眼见过他的结局,或从别的旅人那里听说了什么,请告诉我。”
“别因为可怜我,就把真相说得委婉。你知道什么,就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如果我父亲当年在战争中帮过你,请你念着那份情谊,如实相告。”
涅斯托尔悲伤地看着他。
“孩子啊,”他说,“你勾起了我痛苦的回忆。”
“在特洛伊,希腊勇士们吃尽了苦头。我们许多最伟大的英雄都死在那里——大埃阿斯、阿喀琉斯、帕特罗克洛斯,还有我自己的儿子安提洛科斯。”
“但完整的往事太长,任何一个人都讲不完。”
“你就是留下来住上五六年,我也讲不完我们受过的所有苦难。”
“整整九年,我们使尽了各种计谋和办法。”
“而其中最聪明的,就是你父亲。”
涅斯托尔仔细打量着忒勒玛科斯。
“如果你真是奥德修斯的儿子,我看得出来——你说话的样子,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你父亲和我,无论在战场还是议事会上,从没红过脸。我们总是同心协力,设法明智地引导希腊大军。”
“攻下特洛伊之后,我们准备启程回家。”
“但宙斯早已决定,要让许多希腊人在归途上受苦,因为他们并非人人都行事明智。”
“雅典娜也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满,她挑起了一场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之间激烈的争吵。”
“墨涅拉俄斯想让大家立刻离开特洛伊。”
“阿伽门农却想留下大军,向神明献祭,平息雅典娜的怒火。”
“两人争执不下,希腊勇士们也因此分裂成两派。”
“那一夜,人人满腹怨气,满心困惑。”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些人装上船就出发了。另一些人则留在阿伽门农身边。”
“我带走了半支舰队,狄俄墨得斯与我同行。”
“到达忒涅多斯岛时,我们向众神献了祭,祈求旅途平安。”
“可麻烦还是跟了上来。”
“有些人跟奥德修斯折了回去,找阿伽门农和解。”
“我继续往皮洛斯走,因为我看得出,更大的灾祸还在后头。”
“后来墨涅拉俄斯与我们汇合,一起选了一条横渡公海的航线。”
“一阵强劲的风把我们平安送往欧玻亚。”
“四天后,狄俄墨得斯到了阿尔戈斯。我继续前往皮洛斯,一路上风向始终很顺。”
“所以回到家时,我对其他人的情况所知甚少。”
“我听说涅俄普托勒摩斯——阿喀琉斯的儿子——带着米尔弥冬人平安回去了。”
“菲罗克忒忒斯也平安回来了。”
“伊多墨纽斯带着幸存的战士回到了克里特。”
“但阿伽门农的下场,你一定听说过了吧。”
“埃吉斯托斯杀了他。”
“而埃吉斯托斯后来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回来,杀了他。”
“所以说,留下一个勇敢的儿子,对一个人来说多么要紧。”
“你身材高大强壮,忒勒玛科斯。你也该拿出勇气来,为自己挣一个名声。”
忒勒玛科斯点点头。
“俄瑞斯忒斯替父报仇,赢得了莫大的荣誉,”他说,“后人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我真希望众神能让我惩罚家里那群狂妄的求婚者。”
“他们侮辱我,挥霍我父亲的财产,还密谋对付我。”
“可也许众神并没有赐给我父亲和我这样的好运。”
涅斯托尔皱起眉头。
“那些求婚者的事,我也听说过,”他说,“他们一边争夺你母亲,一边毁掉你的家。”
“你就这么听之任之?伊塔卡的人民都站在你这边吗?还是众神已经抛弃了你?”
“谁知道呢?也许奥德修斯哪天就回来了,亲手把他们一个个收拾了。”
“又或许他会带着一支军队回来。”
“如果雅典娜待你的心意,像当年特洛伊战争时待你父亲那样深,那些人很快就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后悔。”
忒勒玛科斯摇了摇头。
“我不敢指望这个,”他说,“那太不敢想象了。”
“就算众神愿意,我也不觉得这样的幸运会落到我头上。”
雅典娜严厉地开口。
“忒勒玛科斯,别这么说。众神的力量是强大的。他们若想救一个人,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要是处在你父亲的位置上,只要能平安回到家,什么苦我都愿意受。”
“我宁愿在路上吃苦,也不愿像阿伽门农那样,匆匆赶回家却被人杀死在自己屋里。”
“不过人终有一死。时辰到了,连众神也未必能救得了谁。”
“门托尔,”忒勒玛科斯说,“我们别再谈我父亲了。他回来的希望很渺茫。”
“但我想再问涅斯托尔一件事。”
“涅斯托尔,请告诉我阿伽门农之死的真相。”
“埃吉斯托斯夺权的时候,墨涅拉俄斯在做什么?”
“埃吉斯托斯怎么能杀得了远比他优秀的人?”
“事情发生时,墨涅拉俄斯是不是远在他乡?”
涅斯托尔点点头。
“你猜对了,”他说。
“要是墨涅拉俄斯从特洛伊回来,发现埃吉斯托斯活生生待在他家里,埃吉斯托斯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别想有。”
“他的尸首会被扔到城外,任狗和鸟啄食。”
“可我们在特洛伊打仗的时候,埃吉斯托斯安安稳稳地待在阿尔戈斯。”
“他慢慢哄骗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背叛丈夫。”
“起初,她拒绝了他。”
“阿伽门农留了一个歌者在家里,照看她,不让她受这种诱惑。”
“可埃吉斯托斯把那个人带到一座荒岛上,丢在那里等死。”
“从那以后,克吕泰涅斯特拉便心甘情愿跟了埃吉斯托斯。”
“埃吉斯托斯大摆庆功宴,向众神献祭,装点神庙——因为他的阴谋成功得超出了预期。”
“与此同时,墨涅拉俄斯和我正从特洛伊返航。”
“在雅典附近,阿波罗杀了墨涅拉俄斯那位高明的舵手弗戎提斯。”
“墨涅拉俄斯不得不停下来,好好安葬这个人。”
“等他终于再次扬帆,一场猛烈的风暴又在马勒亚海角附近袭击了他的船队。”
“浪头高得像山一样。”
“他的一些船被刮向克里特,撞碎在礁石上,船员们死里逃生。”
“另一些船则一路被吹到了埃及。”
“在那里,墨涅拉俄斯在异邦人中间聚敛了大笔财富。”
“他离开期间,埃吉斯托斯在杀死阿伽门农之后,统治了迈锡尼七年。”
“但到了第八年,俄瑞斯忒斯从雅典回来了。”
“他杀死了埃吉斯托斯——那个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然后,俄瑞斯忒斯为母亲和埃吉斯托斯举行了葬礼。”
“就在同一天,墨涅拉俄斯终于带着满满一船财宝回了家。”
涅斯托尔探过身,对忒勒玛科斯说。
“听我一句劝。别在外面漂泊太久。”
“你家里住着一群危险的人。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把你所有的家产都挥霍光。”
“但你该去拜访墨涅拉俄斯。他刚从遥远的异乡归来,也许知道你父亲的消息。”
“你可以带着自己的船员走海路。”
“也可以走陆路。我给你一辆战车、几匹马,再让我的一个儿子给你带路去斯巴达。”
“去问墨涅拉俄斯,他不会对你说谎。”
涅斯托尔话音刚落,太阳就落山了。
雅典娜说:“你说得很在理。”
“现在准备酒吧,好让我们向波塞冬和其他众神做最后的献祭。”
“然后大家都该歇息了。天已晚,神圣的宴席不该彻夜继续。”
仆人们端来水给客人洗手。
他们把酒调好,倒进火里献祭,又做了祈祷。
仪式结束后,雅典娜和忒勒玛科斯准备回船。
但涅斯托尔拦住了他们。
“众神在上,这可不行!”他喊道,“你们是我的客人,怎么能睡在船上?”
“你们以为我连毯子和床都没有吗?”
“我自己的、家人的,还有每个登门的客人的,我都备得起。”
“我老朋友奥德修斯的儿子,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能睡在船甲板上。”
雅典娜笑了。
“你说得对,涅斯托尔。忒勒玛科斯应该住在你家里。”
“但我得回船上去,跟船员们说一声。”
“我是他们中最年长的。其他都是年轻人,和忒勒玛科斯年纪相仿,是看在朋友的情分上跟他来的。”
“明天,我得去考科涅斯人的地方讨一笔债。”
“至于忒勒玛科斯,请用战车送他去斯巴达,让你的一个儿子陪着他。”
“把你最好最快的马给他。”
说完,雅典娜忽然变成一只鹰,飞走了。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涅斯托尔握住忒勒玛科斯的手。
“孩子,”他说,“众神若亲自与你同行,你注定是要成就一番大业的。”
“那不是普通女子。”
“那是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就是当年在战争中护佑你父亲的那位女神。”
涅斯托尔举起双手祈祷。
“伟大的雅典娜,请赐福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们。”
“作为回报,我会献上一头小母牛给您,牛角上要裹上黄金。”
然后,涅斯托尔领着忒勒玛科斯和家人回到府上。
他们坐在一起,喝下了窖藏十一年的甜酒。
之后,其他人各自回去睡了。
涅斯托尔给忒勒玛科斯安排了一间大门楼上的房间,让他睡在皮西斯特拉托斯——涅斯托尔最小的未婚儿子——身边。
天刚亮,涅斯托尔就起身,坐在屋外一块磨光的大理石长凳上。
他的儿子们围拢过来:埃刻弗隆、斯特拉提俄斯、珀耳修斯、阿瑞托斯、忒拉叙墨得斯,还有皮西斯特拉托斯。
忒勒玛科斯也加入了他们。
“我的儿子们,”涅斯托尔说,“照我说的做。”
“我们要先向雅典娜致敬,因为她昨天向我们显了身。”
“你们中一个人去田里牵一头小母牛来。”
“另一个人去忒勒玛科斯的船上,请他的船员们来。只留两个人看守船只。”
“再派一个人去请金匠来,让他给牛角裹上黄金。”
“剩下的人去吩咐仆人准备宴席。搬椅子、取柴火、打新鲜的泉水。”
众人连忙分头行动。
小母牛从田里牵来了。
忒勒玛科斯的船员们也到了。
金匠带着工具来了,给牛角裹上了黄金。
涅斯托尔的儿子们准备祭品。
他们端来水、大麦和柴火。
涅斯托尔洗了手,把大麦撒在祭坛上,向雅典娜祈祷。
然后,忒拉叙墨得斯抡起斧头砍向小母牛。
母牛倒地时,涅斯托尔家的女人们失声惊叫。
皮西斯特拉托斯完成了祭礼,男人们按照规矩处理祭肉。
他们把腿骨烧给雅典娜,把其余的肉架上火烤。
众人忙碌时,涅斯托尔的小女儿波吕卡斯特带忒勒玛科斯去沐浴。
她为他擦洗身子,抹上芳香的橄榄油,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衬衣和斗篷。
忒勒玛科斯回来时,看上去简直像个神明。
他坐在涅斯托尔身边,大家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吃饱喝足之后,涅斯托尔又开了口。
“儿子们,给忒勒玛科斯备好马和战车。他得马上动身。”
他们牵出最快的马,套好战车。
管家备好了面包、酒和上好的食物,供路上食用。
忒勒玛科斯登上战车。
皮西斯特拉托斯执起缰绳,坐在他身边。
马儿在旷野上疾驰,把皮洛斯远远抛在身后。
他们赶了一整天路,直到太阳落山。
那一夜,他们抵达斐赖,狄俄克勒斯热情接待了他们。
天一亮,他们又上路了。
皮西斯特拉托斯催马向前,他们穿过原野,朝斯巴达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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