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日子,真的越来越糟吗?
夜深了,书房里的油灯还亮着。
老经济学家密尔坐在桌前,翻着一叠关于贫困的调查报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轻的作家,满腔热血,刚刚走访完伦敦的贫民区。
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
“先生,您看看那些工人,挣的钱连一顿饱饭都难。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个社会已经烂透了吗?”
密尔放下报告,缓缓摇了摇头。
“这景象确实可怕。可怕到我有时也觉得,它像是在指控这个制度,甚至是在指控人类活着的处境本身。”
“那您还犹豫什么?”
“我犹豫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苦难里,有多少是社会自己造成的,又有多少,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躲不掉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
密尔接着说:“社会主义者们的很多批评,是认真的,也是对的。但他们的一些结论,错不在立场,而在他们根本没弄懂经济是怎么运转的。”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工人的工资一直在往下掉。”
“这句话,事实不支持。”
密尔敲了敲桌上的报告。
“你去找, civilized 的国家里,没有一个地方的普通工资在持续下跌——不管你是数钱,还是数这些钱能买到的东西。”
“恰恰相反,很多国家的工资在涨,而且涨得越来越快。”
年轻人不服气。
“可我明明听说,有些行业的工人越来越难熬!”
“那是真的。”密尔承认,“新机器来了,老手艺不值钱了,那一行的工钱就会跌。”
“那不就是您说的越来越糟吗?”
“不,那通常只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好了。”
密尔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想一想,一种活儿变得不值钱了,别处往往会冒出更好的活儿来。一个行业的工钱跌下去,常常是因为另一个行业的生产效率上来了,机会变多了,把人吸走了。”
“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日子在变坏?”
“因为人们总是拿最糟糕的那个月,去和当年最风光的那一年比。这么一比,谁的日子都是在变坏。”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是经济萧条一来,那么多人失业,那么多家庭挨饿,这总是真的吧?”
“萧条当然痛苦。”密尔说,“但它不是这个时代才有的新毛病。我们的祖辈、曾祖辈,经历的动荡一样频繁,有时候比我们还惨。”
“那为什么现在看起来这么吓人?”
“因为现在的经济盘子大了。一场萧条砸下来,遭殃的人数自然多得多,看起来就惊天动地。”
“可是,”密尔转过身,看着年轻人,“遭殃的人多了,不等于每个人受的苦,就比过去的人更深。”
年轻人皱着眉头,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那您的意思是,工人们的境况其实在变好?”
“证据不少。整个欧洲,工人们的生活水准在慢慢往上走。”
“反过来的证据呢?有没有可靠的材料证明大家在长期变坏?”
密尔摊开手。
“没有。每当有人喊日子变坏了,你去追查,多半是某个地方出了事,某场临时的灾祸,某条糟糕的法律,或者某个愚蠢的政策。”
“而这些,都是可以改的。”
“长远来看,经济发展的力量,一直在把人们的生活往上推。”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年轻人换了个话题。
“那路易·布朗呢?他也写了很多工人的苦难。”
密尔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
“布朗比老一辈那些空喊平等的改革家清醒。因为他懂得一件事——工钱低,和人生得太快、太多,是连在一起的。”
“这不对吗?”
“看出这一点,是对的。但他犯了一个大错。”
“什么错?”
“他认定,既然人口能长得比粮食快,那这种压力就只会越来越重,永远没有尽头。”
密尔叹了口气。
“早年的马尔萨斯信徒,犯的也是一模一样的错。他们的结论是:这压力逃不掉,穷人命该如此。”
“布朗不同意?”
“布朗认为可以管住它——但只有靠他那一套公有制度才行。”
“您觉得呢?”
“他肯承认人口是个必须解决的大难题,这本身就是进步。要知道,欧文、傅立叶、布朗,这些社会主义的领军人物,都承认这个问题,都拍着胸脯说自己的方案比现存的社会管得更好。”
“那他们到底对不对?”
“对不对是另一回事。”密尔说,“但经验已经摆在眼前了——在现在这个社会秩序下,人口压力并没有一年比一年更糟。”
“为什么?”
“因为文明造出了新的力量,正好顶在反方向上。”
密尔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给年轻人看。
“第一,经济发展了,能雇工人、能养活工人的机会就更多了。”
“第二,工人有了更大的自由,可以远渡重洋,去那些有土地、有活干的新国家。”
“第三,教育在慢慢开启人的头脑。人变聪明了,就有判断力了,就懂得为自己的家庭、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了。”
年轻人喃喃道:“可这些变化,太慢了。”
“慢,是真的。”密尔说,“但它们确确实实正在发生——这才是最让人振奋的。”
“况且,让全民都受教育的这场大运动,才刚刚开场。教育铺开得越广,那些正在改善生活的力量,就会越强。”
密尔重新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年轻人。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世上有没有贫困’。”
“贫困明摆着在那里。”
“真正的问题是——哪一种社会,最有本事对付人口的压力。”
“在这个问题上,社会主义者有资格说话,有资格提出他们的主张。”
“甚至可以说,这个人口难题,从前看着像是社会主义最大的软肋,将来反倒可能变成它最大的长处。”
“但是,”密尔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们不能昧着良心宣称:只有他们那一套,才能拦住人类掉进越来越穷、越来越惨的深渊。”
“因为社会根本没有在往深渊里掉。”
“它在慢慢地,从深渊里往外爬。”
“爬得不完美,爬得让人心疼地慢——但它是真的在爬。”
密尔拿起桌上的报告,轻轻合上。
“只要当政的别再去立那些坏法,别去阻挠经济和社会自己往前走,就没有理由不相信——这日子,还会继续好下去。”
灯花爆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
年轻人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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