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阿拉伯隧道
那天傍晚,大约在北纬21度30分的位置,诺第留斯号浮出了水面,正在靠近阿拉伯海岸。
我从平台上望见了吉达城——这座连接埃及、叙利亚、土耳其和印度的繁华贸易中心。夕阳低垂,直直照在白色的建筑物上,让它们在海岸线上显得格外清晰。
港口附近停着不少船只,而吃水更深的大船进不了浅水区,只能远远泊在海面上。
城郊散落着一些小木屋和芦苇搭的棚子,看得出那是贝都因人聚居的地方。
夜色很快吞没了吉达城,诺第留斯号又悄悄潜入水中。我们周围的海水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无数微小的海洋生物发出的光芒。
第二天,也就是2月10日,我们看到好几艘船正在和风浪搏斗。
诺第留斯号很快又回到了水下航行。但到了正午,尼摩船长测定方位后,发现周围海面空无一物,便让潜艇再次上浮,直到船体上半部露出水面。
我和尼德·兰、康塞尔一起登上了平台。
东边的海岸像一道淡淡的影子,涂在薄雾上。
我们靠着小船的一侧,低声聊着天。尼德·兰忽然伸出手,指向海面。
“先生,您看见那边有什么东西吗?”他问。
我仔细看了看。
“没有,尼德。你也知道,我的眼力比不上你。”
“您再仔细看看,”他说,“就在那边,小船右侧,大约和船灯一样高的位置。您没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吗?”
我凝神望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
“看到了,好像有个长长的黑色东西浮在水面上。”
那个东西慢慢地朝我们靠近。
没过多久,它离我们不到一海里了。起初看起来像一片浮在海上的大沙洲。
但随后我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头巨大的儒艮。
尼德·兰兴奋地盯着那个大家伙,眼睛里闪着猎人般的狂热光芒,手几乎忍不住要掷出鱼叉。
他看上去随时会跳进海里,和那动物在水中一决高下。
就在这时,尼摩船长出现在了平台上。
他一眼就看出了是什么吸引了尼德·兰的注意。
“兰师傅,”船长说,“如果现在您手里握着一支鱼叉,是不是手都发烫了?”
“那当然,船长。”
“那您不介意暂时重操旧业,当一天猎人,把这头牲口也加进您的战利品名单里?”
“当然不介意。”
“那您就去试试吧。”
“谢谢您,船长。”尼德·兰说着,眼里满是兴奋。
“不过为了您的安全,”尼摩船长接着说,“我劝您别失手。”
“儒艮很危险吗?”我问。
“是的,”尼摩船长回答,“它有时会反扑攻击它的人,把他们的船掀翻。不过我想兰师傅不必担心这个,他眼力好,手臂又稳。”
这时,七个船员出现在平台上。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无语,面无表情。
其中一人拿着鱼叉和一根绳子,和捕鲸用的那种一样。
小船从诺第留斯号上卸了下来,放到了海面上。
六个水手坐上桨位,另一个人负责掌舵。
尼德·兰、康塞尔和我坐在船尾。
“船长,您不一起来吗?”我问。
“不去了,阿龙纳斯先生,”他回答,“但我祝你们好运。”
小船飞快地驶了出去,靠六名桨手的力气破浪前进。
儒艮停在离诺第留斯号大约两海里的地方。
等我们靠近到几百英尺时,小船慢了下来,船桨无声地没入水中。
尼德·兰站在船头,紧紧握着鱼叉。
按惯例,捕鲸的鱼叉拴着一根极长的绳子,猎物受伤逃跑时,绳子会跟着它一路放出去。
但这次绳子短得多,末端系着一个小浮桶,用来标记受伤儒艮逃走的方向。
我仔细观察着尼德·兰的对手。
儒艮又叫海牛,样子和美人鱼有点相似。长长的身体末端拖着一条有力的尾巴,侧鳍看起来几乎像手指。
它和美人鱼最大的区别在上颌——长着两颗又长又尖的牙齿,向外弯曲,像獠牙一样。
这头儒艮大得惊人。
身长超过二十英尺。
它静静地浮在浪上,像是在打盹,看起来是个容易得手的目标。
小船越靠越近。
船桨停了下来。
我半站起身。
尼德·兰微微后仰,举起鱼叉,动作里带着老猎手的从容。
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过空气。
儒艮没入了水下。
鱼叉飞出去,只扎进了海水里。
“该死!”尼德·兰气得大叫,“我没中!”
“不,”我说,“您伤着它了。看,水里有血。但您的鱼叉没能扎在它身上。”
“我的鱼叉!我的鱼叉!”尼德·兰喊道。
水手们朝浮桶划去。
捞回武器之后,我们继续追赶那头畜生。
儒艮不时浮出水面换气。伤口并没有拖慢它的速度,它在水里游得飞快。
小船拼命追赶,桨手们使出了全力。
好几次我们靠得够近,尼德·兰足以出手,可每次那家伙都突然潜下去躲开了。
你能想象尼德·兰有多恼火。
他把知道的英语脏话全骂了一遍。
我也挺失望,因为我真想看看,我们能不能拿下这样一头了不起的巨兽。
我们追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开始觉得这动物要逃掉了,可就在这时,它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它被激怒了,掉过头来向我们发起攻击。
尼德·兰立刻察觉。
“小心!”他喊道。
船上的指挥官用土话厉声下令,让水手们做好准备。
儒艮朝我们猛冲过来。
冲到二十英尺开外时,它停住了。
它高高抬起鼻孔,嗅了嗅空气。
然后,它使出全身力气,直直朝我们撞来。
小船根本躲不开。
这一撞差点把我们掀翻,至少两吨海水涌进了船舱。
幸好舵手在最后一刻把船横了过来。要是被正面撞上,我们肯定翻了。
尼德·兰抓住船头,用鱼叉向这头巨兽刺去。
儒艮的牙齿扎进了船帮。
它用惊人的力气,把整条小船举出水面,就像狮子叼起一头鹿一样。
我们被摔得东倒西歪。
要不是尼德·兰拼尽全力刺出那一叉,真不知道这场搏斗会怎么收场。
这个加拿大人余怒未消,狠狠把鱼叉扎进了动物的心脏。
我听见儒艮的牙齿刮过船帮铁皮的声音。
随后,儒艮沉入水下,连鱼叉一起带走了。
但很快,浮桶又浮了上来。
又过了一会儿,那动物的尸体浮出水面,肚皮朝天。
小船划过去,系上绳子,把它拖回诺第留斯号。
把这头庞然大物吊上平台,靠的是起重设备。
儒艮足有将近一万磅重。
第二天,2月11日,诺第留斯号补充了一批新鲜食物。
一群海燕落到了潜艇上。
这种鸟是埃及特有的品种:黑喙,灰尖头,眼睛周围有白斑,翅膀和尾巴是灰色的,喉部和腹部雪白,爪子是红色的。
船员们还抓了几只尼罗河野鸭,这种鸭子以肉质鲜美闻名。
傍晚五点左右,我们望见了北面的拉斯穆罕默德角。
这个海角是阿拉伯佩特拉地区的尽头,正好卡在苏伊士湾和亚喀巴湾之间。
诺第留斯号进入了朱巴尔海峡,一路朝苏伊士湾驶去。
我清楚地看见两湾之间矗立着一座大山。
那是何烈山——鼎鼎有名的西奈山,传说摩西就是在那里见到了上帝。
六点钟,诺第留斯号驶过图尔港,有时浮上水面,有时潜入水下。
海湾里的海水泛着红色,正像尼摩船长之前观察到的那样。
夜色很快降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鹈鹕和夜鸟的叫声、海浪拍岸的声响,以及远处横渡海湾的轮船汽笛声,偶尔打破这份安宁。
八点到九点之间,诺第留斯号一直潜行在水下几寻深的地方。
根据我的推算,我们正在接近苏伊士。
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我看见多岩的海底被我们的电灯照得通亮。
身后那条狭窄的水道,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九点一刻,潜艇重新浮出水面。
我立刻登上平台。
我实在等不及想见识尼摩船长那座著名的隧道,一刻也坐不住。在进入那条未知的通道之前,我想先吹吹夜晚的新鲜空气。
很快,透过夜色,我看见大约一海里外的薄雾中透出一线淡光。
“一座浮动灯塔。”有人开口说。
我转过身。
是尼摩船长。
“那是苏伊士的浮动灯标,”他说,“我们很快就能到达隧道入口了。”
“入口很难通过吗?”我问。
“是的,”他回答,“所以我通常会亲自到领航舱掌舵。”
他看向我。
“现在,阿龙纳斯先生,请您下到舱里去。诺第留斯号将潜入水下,在穿过阿拉伯隧道之前,不会再浮出水面。”
尼摩船长领我走下中央扶梯。
下到一半,他推开一扇门,带我穿过上甲板,来到平台尽头的领航舱。
这间舱室大约六英尺见方,和河轮上领航员用的驾驶舱差不多。
舱中央竖着一只大转轮,连着操舵系统。
四扇装着厚玻璃的小窗,让领航员能看清四周的动静。
舱里起初很暗,但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
我看见那位舵手,一个壮汉,双手稳稳扶在轮盘上。
舱外,海水在潜艇强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现在,”尼摩船长说,“我们开始吧。”
电线把领航舱和机舱连在一起,尼摩船长靠它们同时控制诺第留斯号的方向和速度。
他按下了一个金属按钮。
螺旋桨立刻慢了下来。
我默默看着我们贴着一道高耸的水下岩壁航行——那是一片巨大沙质海岸的坚实基础。
整整一个小时,我们离它只有几码远。
尼摩船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操控装置。
舵手随着他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调整方向。
我站在一扇窗前,看着眼前这片惊人的海底风光。
巨大的珊瑚、奇怪的海洋生物、海藻和各种海生植物,从岩石缝里伸出来。
在电灯的光照下,它们的样子活灵活现。
十点一刻,尼摩船长亲自握住了舵轮。
前方出现了一条又大又黑的隧道。
诺第留斯号毫不犹豫地驶了进去。
一阵古怪的轰鸣声包围了我们。
那是红海的海水,正以汹涌之势穿过隧道,朝地中海奔去。
诺第留斯号被这股强大的水流推着,像箭一样向前飞驰。
尽管发动机开倒车想抵抗,水流的力道实在太强了。
在隧道狭窄的洞壁旁,我只看见电灯照出的亮线和火焰般的条纹,飞速向后掠过。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十点三十五分,尼摩船长松开了舵轮。
他转向我,微微一笑。
“地中海到了。”他说。
不到二十分钟,诺第留斯号就这样借着强大的水流,穿过了苏伊士地峡,走完了这条传说中的阿拉伯隧道。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