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的日记与西沃德医生的记录
今晚我累得快要垮掉。如果写日记不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我恐怕一个字都不会动笔。
今天我和露西散了很长一段路,过得很开心。走了一阵子,她的心情重新开朗起来。特别是在灯塔附近,一群牛凑过来嗅我们,把我俩吓得半死。
那一瞬间,我们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担心会被牛追赶。说来好笑,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吓反倒让我们头脑清醒,像是获得了全新的状态。
我们在罗宾汉湾一家别致的老酒馆停下,好好吃了一顿下午茶。小小的餐厅里有一扇漂亮的凸窗,窗外就是长满海藻的礁石。
我敢肯定,那些所谓的“新女性”要是看见我们吃了这么多东西,一定会大吃一惊。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包容心可强多了!
吃完茶点,我们慢慢走回家,一路上停下来歇了好多次。心里还一直惴惴不安,提防着会不会再碰到野牛。
露西已经筋疲力尽,我们本来打算一到家就上床睡觉。
不巧的是,年轻的副牧师上门拜访,韦斯特拉夫人留他吃晚饭。
我和露西对视一眼。
我俩心里都默默盼着他早点离开。
整顿晚饭,我拼尽全力才没有睡着。能撑完整场饭局,我觉得自己都该拿一枚奖章。
说不定哪天,主教们该设立一种新式副牧师。看到姑娘们累得不行,就主动谢绝晚餐,懂得什么时候该告辞回家。
露西现在已经睡熟,呼吸平稳。
今晚她脸颊气色好了不少,模样格外温柔。
霍尔姆伍德先生当初只在客厅见过她就动了心,要是能看见此刻熟睡的露西,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也许将来,“新女性”们会提出,男女订婚之前,得先看看对方睡觉的样子。
不过以她们的性子,大概率不会等着男方求婚,反倒会主动向男人表白。
那可少不了闹出一堆麻烦!
即便如此,今晚我还是很开心,露西的状态明显好转。
我真心觉得,她最难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只希望乔纳森平安无事。
愿上帝保佑他,护他周全。
写完这几句话,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可我没睡多久。
一阵强烈的恐惧感猛地把我惊醒。
房间里漆黑一片。我伸手去摸露西的床。
床上空空如也。
我划亮一根火柴。
露西不见了。
房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和我之前留的状态一模一样。
韦斯特拉夫人最近身体很差,我不想吵醒她。于是我迅速穿好衣服,开始在屋子里搜寻。
我看了一眼露西的衣物,想判断她去了哪里。
如果她只穿了睡袍,那应该还在屋里。
要是换上了外出的衣服,那她可能出门了。
可她的外套和日常衣裙,全都留在原地没动。
“谢天谢地。”我低声自语,“她走不远,身上只穿着睡裙。”
我跑下楼。
客厅里没有她。
所有能进去的房间我都找遍了。
哪里都不见人影。
恐惧一点点吞噬着我。
接着我走到前门。
门虚掩着。
锁没有扣上。
这家里所有人晚上都会仔细锁门。
露西一定出去了。
我抓起一条大披肩,快步冲到街上。
钟楼的钟敲响了一点。
街上空无一人。
我沿着北边的露台狂奔,拼命寻找那道我预想中白色的身影。
跑到西崖的边缘,我望向海港对面的东崖。
说不定露西跑到了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椅那里。
一轮满月高高挂在空中,厚重的乌云却在天上飞速掠过。
一片云短暂遮住了圣玛丽教堂和教堂墓地。
云飘走之后,修道院的废墟重新显露出来。
月光缓缓洒落在教堂与墓地上。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
露西坐在我们常去的长椅上,几乎是半躺的姿势。
白色睡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但长椅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椅子后方立着一团黑影。
那东西俯身对着她。
我分不清那是人还是野兽。
还没等我看清楚,又一片乌云盖住了月亮。
我顺着陡峭的台阶朝码头跑下去。
穿过鱼市,跨过桥梁,这是去往东崖唯一的路。
整座小镇仿佛彻底变成空城。
奇怪的是,我反倒庆幸没人。
我不想任何人看见露西这副模样。
这段路漫长得没有尽头。
我双腿发抖,喘不上气,一步步爬向修道院的长台阶。
我拼尽全力往前跑,双脚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快到顶端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张长椅。
露西还在原地。
这次,我能清晰看见俯身靠近她的黑影。
我大喊:
“露西!露西!”
那黑影猛地抬起头。
短短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还有一双发红、闪闪发光的眼睛。
露西没有回应。
我冲进教堂墓地。
教堂的建筑短暂挡住我的视线,看不见长椅。
等视线重新畅通,乌云移开,月光再次明亮起来。
长椅上只剩下露西一个人。
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急忙跑到她身边。
她依旧沉睡着。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粗重,大口大口喘气,仿佛永远吸不够空气。
我俯身靠近她,睡梦中的露西抬起一只手,紧紧把睡裙拉到喉咙位置。
她浑身一颤。
看起来很冷。
我立刻把随身的厚披肩裹在她身上,在脖子处拉紧。
夜里寒气重,我怕她着凉生病。
我需要腾出双手扶她,就用一枚大别针把披肩固定住。
大概是我动作太笨拙,针尖不小心扎到了她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伸手摸了摸喉咙,发出一声低吟。
确认披肩裹牢之后,我把自己的鞋子套在她光溜溜的脚上。
然后轻轻摇晃,想叫醒她。
一开始她毫无反应。
慢慢的,她开始扭动身体,小声叹息、呻吟。
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尽快带她回家。
我用力摇了摇她。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
看见我,她没有半点惊讶。
脑子还昏昏沉沉,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就算半夜在冰冷的墓地里醒来,露西依旧举止优雅。
她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我。
“跟我走。”我小声说,“我们得回家。”
她立刻站起身,像小孩子一样跟在我身后。
沿路的碎石硌着我光裸的脚。
露西看见我疼得缩了一下。
“你的鞋子不见了。”她说。
她停下脚步,想要把她的鞋脱下来给我。
“不用。”我说道,“我没事。”
走到墓地外的小路,地上还有暴风雨留下的泥水。
我小心踩进去,轮流用脚抹上泥浆。
这样回家路上万一碰到人,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光着脚。
幸运的是,一路上几乎没遇见任何人。
中途我们看见一个男人,看样子有点醉,正沿着街道往前走。
我们赶紧躲进一个门洞,直到他拐进狭窄小巷消失不见。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差点晕过去。
我担心露西在寒夜里待这么久,身体会出问题。
但我更害怕她的名声受损。
要是有人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一定会胡乱揣测,把事情传得面目全非。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们洗干净脚,一起祷告,感谢上帝平安归来。
之后我扶露西躺上床。
快要睡着前,她抓住我的手。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
“连我妈妈也不行。”
我有些犹豫。
但转念一想,她母亲身体本就脆弱。
要是知道露西梦游,只会平添巨大的忧虑。
而且这事一旦传开,人们肯定添油加醋,把故事说得不堪入耳。
于是我答应露西,保守这个秘密。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我锁好房门,把钥匙系在自己手腕上。
露西又安稳睡下。
黎明的第一道晨光,已经远远铺洒在海面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切看起来都好了很多。
直到我叫醒她,露西才起床。
那一整晚她几乎没有翻身。
这场离奇的遭遇,好像并没有伤到她。
恰恰相反,她气色是这几周里最好的。
脸颊重新有了血色。
可当我看见大别针在她喉咙留下细小伤口时,心里咯噔一下。
皮肤上留着两个小红点,睡裙上还有一小片血迹。
一定是我固定披肩的时候,夹到一小块皮肉,扎破了。
还好伤口很小。
“真对不起。”我对她说。
露西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别担心,我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安慰我说,不会留下疤痕。
我们度过愉快的一天。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吹着凉爽的海风。
我们把午餐带到穆尔格雷夫树林。韦斯特拉夫人坐车走大路过去,我和露西沿着悬崖小径步行,在树林门口和她碰面。
我心里很高兴,可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乔纳森能陪在我身边,一切就更完美了。
但我必须耐心等待。
傍晚,我和露西在卡西诺露台散步,听着优美的乐曲。
我们早早回房休息。
露西比前些日子平静很多,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我锁上门,依旧把钥匙戴在手腕上。
我以为不会再有意外。
可我错了。
夜里,我两次被惊醒,发现露西想要走出房间。
就算处在沉睡状态,房门上了锁这件事,好像也让她烦躁。
最后她放弃挣扎,躺回床上。
天亮时,窗外鸟儿的叫声吵醒了我。
露西也醒了。
让我松一口气的是,她气色比昨天还要好。
往日开朗的样子回来了。
她依偎到我身边,聊起亚瑟。
我跟她说起我有多担心乔纳森。
她尽力安慰我。
她的安慰改变不了现状,却能减轻我心中的恐惧。
接下来一天平平淡淡。
睡前我照旧把钥匙绑在手腕。
半夜醒来,我看见露西直直坐在床上。
她还在熟睡。
手指指向窗户的方向。
我悄悄起身拉开窗帘。
月光皎洁耀眼。
月光铺满海面与天空,万物都笼罩在一片巨大而寂静的神秘感之中。
一只巨大的蝙蝠从我和月亮之间飞过。
一圈又一圈盘旋着。
有一两回,它飞得离窗户极近,随后穿过海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飞走。
等我回到床边,露西已经重新躺下。
睡得很安稳。
剩下的夜里,她再也没有动弹。
第二天,我和露西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东崖,看书、写东西。
她已经和我一样,深深喜欢上这个地方。
到了午饭或者下午茶时间,想劝她回家都不容易。
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站在西码头往上延伸的台阶顶端欣赏风景。
太阳在凯特尔内斯后方缓缓落下。
红色霞光铺满东崖和古老修道院,给所有景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我们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露西低声喃喃:
“又是他那双红眼睛。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震。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
我微微转头看向她。
她半睁着眼,神情古怪。
我没有说话。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她盯着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椅。
长椅上独自坐着一道黑影。
一瞬间,我吓得浑身发冷。
那个陌生人的眼睛大得惊人,像火焰一样发亮。
可我再定睛细看,才明白只是错觉。
落日的光线照在长椅后方圣玛丽教堂的玻璃窗上。
太阳持续下沉,反光随之移动,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发红发光的眼睛。
我把缘由讲给露西听。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
可脸上依旧带着忧伤。
或许是想起那晚可怕的经历。
我们从来没有聊起那件事,所以我不再多言。
我们回家吃晚饭。
露西头疼,早早回房休息。
确认她睡着之后,我出门短暂散步。
沿着西边悬崖往前走,思绪自然而然飘向乔纳森。
等我回来,月光明亮。
新月街的房屋正面处在阴影里,但我们家看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望向我们房间的窗户。
露西正探出身子。
我以为她是在等我回家。
我挥了挥手帕。
她一动不动。
月光随着建筑拐角移动,照亮那扇窗户。
这下我看清了露西。
她把头靠在窗框边上。
双眼紧闭。
睡着了。
但窗台上,她身边还有别的东西。
看着像一只大鸟。
我担心她会着凉。
赶紧跑上楼。
等我冲进房间,露西已经往床的方向挪动身体。
依旧沉睡,呼吸粗重。
一只手紧紧按在喉咙,仿佛在护住脖子抵御寒气。
我没有叫醒她。
只是帮她盖好被子,确认房门锁牢,窗户也扣紧。
熟睡的她模样依旧甜美。
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疲惫的阴影。
我开始担心,有什么东西在折磨她。
我只希望能弄明白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
露西看起来虚弱疲惫,就算佣人来叫我们吃早餐,她还在睡。
就在这时,我们收到一个好消息。
亚瑟父亲的身体好转,希望婚礼尽快举办。
露西心里暗自狂喜。
她母亲则喜忧参半。
后来她跟我解释缘由。
一想到结婚之后露西就要离开,她心里十分难受。
可同时又感到宽慰,露西很快就有人保护、照顾。
接着,她告诉了我一件从来没跟露西说过的事。
医生说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心脏持续衰竭,可能撑不过几个月。
哪怕一次突如其来的惊吓,都可能夺走她的性命。
她要我发誓,不要告诉露西。
这一刻我才明白,那晚发生的事,幸好我们守住了秘密。
又过了好几天,我才鼓起勇气提笔写日记。
一团阴影笼罩着我们短暂的快乐。
乔纳森依旧杳无音信。
露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
我实在想不通。
她吃得正常,睡眠也不差,也常常呼吸新鲜空气。
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每一天都更加乏力,更容易疲惫。
夜里我总能听见她艰难喘息。
卧室钥匙我一直系在手腕。
即便这样,露西依旧会下床走动。
她会在房间踱步,坐到敞开的窗边。
昨晚我醒来,看见她身子探出窗外。
我试着叫醒她。
她毫无反应。
她晕倒了。
好不容易把她唤醒,她虚弱到极点。
一边艰难喘气,一边无声落泪。
“你是怎么走到窗边去的?”我问她。
她只是摇头,转过脸不肯回答。
我担心她的病,会不会和那天大别针造成的伤口有关系。
趁她睡着,我仔细查看她的喉咙。
那两处小小的伤口没有愈合。
反而看着比之前更大了一点。
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白色。
像是两个白圈,中间带着红点。
如果一两天之内还不能愈合,我一定要坚持请医生过来检查。
与此同时,远方发生了另一件怪事。
8月17日,惠特比的律师事务所塞缪尔·F·比林顿父子,给伦敦的卡特·帕特森货运公司发了委托指令。
他们要运送五十只巨大木箱,送往珀弗利特附近的卡法克斯庄园。
那栋房子是空置的,随信附上的钥匙都贴好了清晰标签。
所有箱子要堆放在庄园里一座老旧、半坍塌的小礼拜堂内。
律师预先支付十英镑定金,要求尽快完成运送。
这批木箱计划当晚搭乘火车出发,第二天下午抵达国王十字车站。
货运公司接到指示,要直接把箱子送到卡法克斯庄园,钥匙留在大厅。
几天之后,卡特·帕特森公司回信告知,货物已经按要求送达。
多余的款项一并退回,确认钥匙留在大厅。
8月18日,我的心情重新好了起来。
此刻我坐在墓地里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写日记。
露西状态好多了。
整整一夜安睡,没有打扰我。
脸颊慢慢恢复血色,只是依旧显得异常苍白。
她不是贫血,我解释不了她为什么虚弱。
今天她心情开朗,精力充沛。
笼罩在她身上那种莫名的神秘感好像消失了。
甚至是她主动提起那晚的事。
我们坐在老长椅上,她忽然用靴子轻轻敲击椅子下方的石头。
“那天晚上,我可怜的小脚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笑着说道。
然后她笑出声。
“我想,老斯韦尔斯先生说不定会说,我是怕吵醒乔治。”
既然她愿意提起这件事,我便问道:
“那天晚上,你做梦了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
这正是亚瑟最喜欢的,她那种温柔的小表情。
然后她努力回忆。
“那算不上普通的梦。”她说,“一切都无比真实。”
“你记得些什么?”
“我只记得,我想来这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东西,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停顿片刻。
“我记得穿过街道,跨过那座桥。我觉得自己当时在睡觉,可眼前一切都很真实。”
“之后发生了什么?”
“有一条鱼从水里跳出来。我俯身去看。”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我还听见狗叫。”
“狗?”
“好多好多狗。仿佛镇上所有的狗,一齐在嚎叫。”
她望向修道院。
“我记得爬上台阶。然后看见一个长长的黑影。”
“长什么样子?”
“我说不清楚。它长着红色的眼睛。”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后背。
露西继续说着,仿佛还沉浸在梦里。
“我身边同时有香甜,又有苦涩的味道。”
“然后呢?”
“我好像沉进一片深绿色的水里。”
她声音变得轻柔。
“耳朵里响起奇怪的歌声,就像人溺水时听到的那种声响。”
我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接着所有东西慢慢消失。感觉灵魂脱离身体,漂浮在空中。”
她闭上双眼。
“我记得西灯塔就在我的正下方。”
“那一定很吓人。”
“是啊。然后大地震动,像地震一样。”
她睁开眼睛。
“再之后,我就回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你在摇我。”
她浅浅一笑。
“我先是看见你,之后才感觉到你的触碰。”
说完她笑起来。
听完她的叙述,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不想让她继续回想这件事,于是换了话题。
没过多久,露西又像从前那样说说笑笑。
海上清新的空气,似乎给她补充了力气。
等我们回到家,她脸上血色更足。
她母亲看见她气色变好,十分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过得很愉快。
就在这时,我终于收到了日夜期盼的消息。
乔纳森还活着。
他生了一场重病,所以一直没有写信。
喜悦来得太突然,我几乎不敢相信。
霍金斯先生寄来了信件,字里行间满是善意。
我明天就要动身,去见乔纳森。
如果需要,我会亲自照顾他,带他回家。
霍金斯先生甚至提议,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在当地成婚。
阿加莎修女的信,我反复读到眼泪打湿信纸,紧紧贴在胸口。
信写的全是乔纳森的事。
把信贴在心口,感觉很合适,因为他本就在我心里。
行程已经安排妥当。行李收拾完毕。
我只带一套换洗衣物。
露西会把我的大行李箱送到伦敦保管,等我需要的时候再取。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乔纳森说,必须留到见面那一刻。
或许今晚,我不该再多写。
这封他看过、触碰过的信,足够支撑我,直到我们重逢。
阿加莎修女写道,乔纳森已经在她们的照料下休养将近六周。
他得了严重的脑热病,现在正在好转。
身体虚弱到无法亲笔写信,所以由修女代笔。
乔纳森希望霍金斯先生知晓,他很抱歉耽误了工作,所有任务都已经完成。
他还需要在山间医院休养数周才能返乡。
他身上没剩下多少钱,坚持要结清住院费用,这样医院的资源可以留给其他需要的病人。
阿加莎修女另外附了一段私人留言。
乔纳森跟她讲了我的一切。
告诉她我很快会成为他的妻子。
修女提醒我,他受过巨大惊吓。
发烧昏迷的时候,他不停胡言乱语,说着狼、毒药、鲜血、鬼魂和恶魔。
她劝我一定要耐心对待他。
“他的精神经历了一场重病。”她写道,“想要完全恢复,需要很长时间。”
修女说,她们一直联系不上乔纳森的亲友,因为乔纳森没有告诉她们相关信息。
乔纳森从克劳斯堡坐上火车抵达。
冲进车站,拼命要买回家的车票。
因为举止激动,车站工作人员认出他是英国人,给他买了能往家乡方向走,最远一站的车票。
阿加莎修女保证,乔纳森得到妥善照料。
他性格温和,医院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修女相信,再过几周,他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信的结尾,她祈祷乔纳森和我能拥有长久幸福的生活。
同一天夜里,西沃德医生的精神病院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伦菲尔德突然性情大变。
大约晚上八点,他变得异常亢奋。
像狗搜寻气味那样不停嗅着空气。
看护注意到他怪异的举动,试着和他搭话。
伦菲尔德平时对看护还算恭敬。
有时甚至过分顺从。
但今晚,他像是觉得看护不配和自己说话。
不肯回应对方。
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已经不重要了。主人快要来了。”
看护觉得伦菲尔德产生了某种宗教妄想。
这让我忧心。
一个体格强壮的人,同时产生宗教幻想与暴力倾向,会极其危险。
九点,我亲自过去看他。
他对待我的态度,和刚才对待看护一模一样。
在伦菲尔德眼里,医生和普通看护没有任何区别。
他仿佛觉得自己高于所有普通人。
我仔细观察他半个多小时。
他越来越激动。
忽然间,神情一变。
我认得这个表情。
每当他被某个新念头牢牢困住,脸上就会露出这种躁动不安的神色。
紧接着,他又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想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沉默麻木。
于是提起他那些宠物。
往常,只要说起这个话题,他立刻就会提起精神。
这一次几乎毫无反应。
“别再提它们。”他烦躁地说,“我不在乎了。”
我十分意外。
“连你的蜘蛛都不在乎了?”
蜘蛛一直是他最痴迷的东西,笔记本上满满都是关于蜘蛛的数字记录。
他古怪地看着我。
“伴娘在新娘到来之前满心期待。”他说,“可新娘一到,伴娘就不再重要。”
他不肯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静静坐着,直到我离开。
那晚我身心俱疲,情绪低落。
脑子里不停想着露西,想着我的人生本可以是什么模样。
我考虑服用水合氯醛帮助入睡。
但很快打消念头。
我不想对药物产生依赖。
更重要的是,我想到露西。
我不能靠药物逃避思绪,这样是对我对她这份感情的亵渎。
“如果有必要。”我对自己说,“我可以整夜不睡。”
还好我做了这个决定。
我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夜班看守突然跑来告诉我,伦菲尔德逃跑了。
我立刻穿好衣服跑下楼。
伦菲尔德极具危险性,绝对不能放任他在外游荡。
看护在楼下等我。
“不到十分钟前,看着还像睡着了。”看护说,“我透过观察窗看见他。”
“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窗户被强行推开。等我赶过来,只看见他的脚翻出窗外。”
“他只穿着睡衣?”
“是的。”
“那他跑不远。”
看护告诉我,伦菲尔德出门往左,沿着一条直线往前跑。
看护建议不要在楼里追,直接盯着他的去向。
看护体型高大,钻不出那扇窗户。
我身材瘦一些,在他帮忙下,脚先探出窗口,顺利落到地面。
我穿过树林。
然后看见一道白色身影,翻过隔开精神病院和废弃卡法克斯庄园的高墙。
我马上折返,吩咐看守召集人手。
“我们去追他。”我说,“他很危险。”
我找来梯子,翻过围墙,跳进卡法克斯庄园。
伦菲尔德的身影绕到老房子拐角消失。
我紧随其后。
在房子另一侧,我看见他紧紧贴在礼拜堂那扇古老橡木门上。
像是在和谁对话。
我没有立刻靠近。
我怕一旦吓到他,他会再次逃跑。
想要抓住一个决心逃跑的疯狂男人,比追一群蜜蜂还要难。
几分钟之后,我发现他全身心投入,沉浸在自己臆想的对话之中。
于是我慢慢靠近。
这时我的手下也翻过围墙,把他团团围住。
我听见伦菲尔德开口:
“主人,我来听候您的吩咐。”
“我是您的仆人。”
“我一直忠心侍奉,您会奖赏我的。”
“长久以来,我远远地崇拜您。”
“现在您已经临近,我等候您的命令。”
“主人,当您给您的追随者分发馈赠的时候,不会忘记我吧?”
就算深陷疯狂,伦菲尔德依旧盘算着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的妄想变得越来越恐怖复杂。
等我们上前制服他的时候,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反抗。
像野兽一样攻击众人。
我从没见过疯子狂暴到这种地步。
还好我们在他伤害别人之前,就见识到他这股蛮力。
现在他已经被牢牢锁起来。
就算是壮汉,也挣不开束缚他的绑带。
他被安置在软垫病房,铁链拴在墙上。
他时不时发出凄厉尖叫。
可尖叫过后那片死寂,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杀意。
没过多久,他终于再次清晰开口。
“我会耐心等候,主人。”
他停顿了一下。
“它快要来了。”
又重复一遍:
“来了。”
再一次低声说:
“快要来了。”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有东西正在靠近。
我太过激动,毫无睡意,于是把一切记录下来。
写完之后,心绪平复不少。
或许,我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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