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指向了北方
关于那次海难,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秒我还在木筏上,下一秒就被狠狠抛进了翻腾的巨浪里。
要不是汉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早就没命了。
"抓紧!"他冲我大喊。
他那只强壮有力的手,把我从脚下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这位勇敢的冰岛人带着我远远离开了海浪够得着的地方,把我放在一片滚烫的沙地上。
等我缓过劲来,叔叔已经守在我身边了。可汉斯一刻也没歇。他一声不吭,转身就朝礁石走去——那里,愤怒的巨浪还在拍打着木筏的残骸。他打定主意,要把一切可能幸存的东西都捞回来。
这就是汉斯。他永远那么冷静、踏实、有心。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连发生的一切让我彻底懵了。我浑身青肿,筋疲力尽,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回自己。
紧接着,一场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我们被淋了个透,但这阵狂暴的雨反而是个好兆头——暴风雨正在过去。
我们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汉斯给我们准备了吃的,可我太累了,一口也吃不下。
在经历了三天三夜的生死搏斗之后,我们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全是可怕的景象,可疲惫最终还是压过了一切,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天气好得不得了。空气平静,海面也平静。几乎很难相信,几个小时前这里还狂风大作。
我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叔叔。
"怎么样,我的好小子!"他兴冲冲地喊,"睡得好吗?"
他那股高兴劲儿,简直让人有点烦。看那架势,谁都会以为我们还待在柯尼希街的老宅里,我刚下楼准备吃早饭,再过一会儿就要和格蕾琴举行婚礼了。
叔叔好像完全没把我们刚经历的事放在心上。可我没法忘记。
那场风暴把我们一路往东吹。我们竟然从德国底下穿过去了,从汉堡底下——那座我一度那么快乐的城市——从我牵挂的一切所在的那条街底下穿过。
说真的,我离格蕾琴只有大约四十里格了。可横在我们之间的,是四十里格坚硬如铁、纹丝不动的花岗岩。
满脑子都是这些苦涩的念头,我终于开口回答叔叔。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连睡得好不好都不肯告诉我?"
"我睡得很好,"我回答,"可我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那不碍事,就是这几天折腾出来的。"
"你今天早上倒是特别高兴。"
"高兴?亲爱的孩子,我简直是兴高采烈!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开心过。我们终于到达了盼望已久的那个港口。"
"探险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但我们终于到了那片海的彼岸——那片我一直担心会绕着地球转一圈的海。现在我们可以上岸继续走,再向地心发起一次冲击。"
我犹豫了一下。
"亲爱的叔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哈里。想问几个问几个。"
"一个就够了。我们打算怎么回去?"
"怎么回去?这叫什么问题?我们还没走到头呢。"
"我知道。可我想知道,您打算怎么走回头路。"
"用最简单的办法,"他平静地说,"等我们到了地心,要么能找到另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道,要么就掉头原路返回。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前面的通道不会在我们身后突然堵死。"
"那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筏修好。"
"当然,这是头等大事。"
"还有吃的呢。咱们的补给,够支撑这一整套宏大的计划吗?"
"我已经考虑过了。答案是够。汉斯是个非常能干的人,我相信他救出了大部分货物。你自己来看看吧。"
他把我领出岩洞。
我几乎已经开始暗暗希望,海难把一切都毁掉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们的探险说不定终于会被迫结束。
可我想错了。
走到海边,我看见汉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大堆物资中间,那些东西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叔叔默默合拢双手,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也想不出有谁能比汉斯做得更好。我们睡觉的时候,他一直没歇着,冒着生命危险,把货里最值钱的东西都救了下来。
当然,损失也不小。
我们的武器全没了。好在,我们早就学会了不靠它们也能活。
火药倒是保住了。那几乎让人难以置信——风暴里它差点把我们全炸上天。
叔叔立刻开始尽量往好处想。
"既然没了枪,"他说,"我们只好放弃打猎了。"
"是的,先生。没枪我们也能活。可仪器呢?"
"气压计在这儿。它是最重要的一件,有了它,别的都不要我也心满意足。靠着它,我能在路上算出我们的深度。更重要的是,它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到达地心。"
他笑了。
"没有这个小玩意儿,我们说不定会搞错方向,从地球另一边冒出去!"
他又笑了,笑得几乎有点癫狂。
"可罗盘呢!"我喊起来,"没有罗盘我们可怎么办?"
"在这儿呢!"
他得意洋洋地把罗盘举起来。
"完好无损!还有天文钟和温度计。汉斯真是无价之宝!"
这话没得反驳。
我们所有重要的航海仪器都保住了。
随后我又在岸边发现了一批更有用的装备:梯子、绳子、镐头、铁撬和铁锹。
只剩下一个最大的问题。
食物。
"那我们吃什么?"我问。
"看看补给吧。"叔叔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们的食物箱子在岸边排成一排。神奇的是,它们完好无损,海水几乎没碰着里面的东西。
清点了饼干、咸肉、杜松子酒和干鱼之后,我们算了一笔账:只要省着吃,这些食物还够撑大约四个月。
"四个月!"叔叔高兴地喊,"那咱们往前走再回来,时间绰绰有余!剩下的,我还能在约翰内姆学校请同事们好好吃一顿大餐!"
我只能叹气。
到了这份上,我本该习惯叔叔古怪的脾气了。可他还在不断让我吃惊。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谜。
"现在,"他接着说,"动手之前,咱们得先解决淡水。雨水把花岗岩里所有的坑洼都灌满了。水有的是,渴不死了。这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来说,太重要了。"
"那木筏呢?"
"我让汉斯尽量修。不过我有个强烈的预感,咱们用不着它了。"
"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想法,孩子。"
"什么想法?"
"很简单:我们不会从进来的那个洞口回到地面。"
我满腹狐疑地盯着他。我已经不止一次怀疑,叔叔是不是疯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这个预言会准到什么程度。
"好了,"他说,"要紧的事都安排完了。吃早饭吧。"
给汉斯交代完最后的安排,我跟着叔叔来到一处能俯瞰大海的小石岬。就着干肉、饼干和一杯热腾腾的茶,我们吃了一顿我记忆中数得着的美味早餐。
疲惫、新鲜空气,还有大风暴过后的安宁,让我胃口大开。好几天来,我第一次真正感到高兴。
吃饭的时候,我问叔叔,他觉得我们在地面上方的什么位置。
"我猜,想算出我们的确切位置挺难的吧。"我说。
"确定准确的位置,当然很难。"他回答,"那三天暴风雨里,我既没法测量速度,也没法测量方向。不过,我们还是能做出一个合理的估计。我琢磨着,不会错得太远。"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最后一次观测,是在间歇泉岛。"
"哈里岛,好小子!是哈里岛!"
他得意地笑了。
"别推掉这份光荣——把名字给一座我们发现的岛,我们是自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批踏上这座岛的人!"
"好吧,哈里岛。从那儿算起,我们已经漂过海面两百七十多里格了,离冰岛差不多有六百里格。"
"太好了!你把这些数字记得这么清楚,我很高兴。那我们就从这儿算起。再加上这四天风暴。我们的速度一定快得惊人。我估计,我们每二十四小时能走八十里格。"
"听起来挺合理。"
"那又是三百二十里格。"
"而且,中央海至少得有六百里格宽,"叔叔接着说,"想想吧,哈里!我们发现了一个比地中海还大的地下湖泊。"
"我们还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我说,"说不定能绵延几百英里。"
"很可能。"
我盯着这些数字想了半天。
"那么,如果您的计算没错,我们现在应该正好在地中海的底下。"
"你真这么想?"
"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咱们离雷克雅未克不正是大约九百里格吗?"
"一点不错。我们走的路可不短,是吧?"
"确实。可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地中海、土耳其还是大西洋底下呢?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沿着原来的航线走的。"
"我觉得我们没偏出多远。整个风暴期间,风似乎始终来自大致相同的方向。我相信这片海岸应该在格蕾琴港的东南方。"
"但愿您是对的。不过这事不难查。我们可以用罗盘,确定我们从起点出发时的方向。"
他站起身来。
"走,去问问那个无价的小玩意儿。"
叔叔快步走向汉斯存放装备的那片礁石。他看上去比我这几年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高兴,搓着双手,走起路来带着年轻人的劲头。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这么兴高采烈、和颜悦色。
我跟在他后面,急着想验证自己关于方位的推算对不对。
到了礁石边,叔叔拿起罗盘,平平地放在面前。他轻轻晃了晃,让指针活动起来。
指针来回摆了一阵,然后在地磁场的作用下,渐渐定住了。
叔叔俯身盯着它。
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脸色大变。他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然后又看了一遍,比刚才更仔细。
慢慢地,他转向我,一脸目瞪口呆。
"怎么了?"我问,心里开始发慌。
他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罗盘。
我弯下腰。
一声惊呼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罗盘的指针,正指着正北。
正北!
它指着的方向,恰恰是我们以为应该朝南的地方。它指着陆地,而不是大海。
我拿起罗盘,晃了晃,从各个角度检查了一遍。没毛病。没损坏,没缺陷。我强行把指针拨到不同的位置,可每次一松手,它都回到同一个方向。
真相躲不掉了。
在那场可怕的风暴里,风向一定突然变了。而我们谁都没察觉。
木筏被吹了回去,吹回那片我们许多天前离开的海岸——那片我们以为永远告别了的海岸。
我们一路向前,走了这么久,才发现风暴早就悄悄掉转了我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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